聿璟脸上的假笑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阮若慈。
从小到大,没有哪个妃嫔,敢用这样的态度跟他讲话。
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母后失算了。
他本是抱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过来,想借着手足关怀的名义,当众展现自己的宽厚。
同时,也让所有人看到聿谦的怯懦孱弱,反衬自己嫡子的气度。
可眼下,局面完全偏离了,他预想中的模样。
聿谦从前看见他,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可如今,他虽然缩在阮若慈怀里,身子骨依旧单薄,可却不再闪躲,接住了自己投去的目光。
他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狂傲鄙夷的嘴脸,反而有点丑陋。
这让聿璟一时有点招架不住,有种想迅速逃离的想法。
满席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无人说话,所有的耳朵,都对准了这边的方向。
随着阮若慈的话音落下。
文武百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隐隐响起。
有人暗自讶异,这从不露面的二皇子,竟并非传闻中的那般畏缩不堪。
也有人在细细思量阮若慈的话,总觉得大有深意,更佩服她的胆量。
自己手握一个废皇子,也敢公然挑衅未来的皇帝?
就算有大司马撑腰,但也不是明智之举,将来新帝登基,今日之仇,迟早要报。
魏琰目光淡淡地望着阮若慈的方向,面色依旧沉稳,却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她,果然能将聿谦护好。
魏凌珩双手攥成拳头,却不是愤怒,而是激动,声音都是抖的,对身旁的魏凌烽说:
“娘娘太厉害了!把大皇子怼得哑口无言,为兄这条命,以后就是她的!”
闻言,魏凌烽无奈摇头,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留意前方局势。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她原本以为,这一出,会是锦上添花。
万万没想到,阮若慈竟会这般维护聿谦,当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她心生不悦,却碍于场合,不能当众发作,只能不动声色地看向聿璟,示意他见好就收。
聿璟收到母后的眼神,心里压着一股闷火,却不能表露分毫。
他强压下心头的错愕,故作温和,继续往下说:“莹妃娘娘所言极是,本是手足兄弟,理应和睦相处。”
“只是弟弟身子孱弱,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便是。”
这话,听着体恤,可却藏有深意。
意思是说,聿谦弱小,事事都要仰仗他这个兄长。
阮若慈淡淡一笑:“殿下有心了,这话听得人心里暖呼呼的。”
“只不过,聿谦虽然体弱,但也自有本分。”
“即便缺什么少什么,也有皇上做主,不必劳烦殿下多费心了。”
听清楚了吗?
他爹是皇帝,自然养得起他,还轮不着你这个兄长插手。
阮若慈直视聿璟,含笑欣赏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窘迫模样,手却轻轻拍了拍聿谦的后背。
聿谦的小手,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可眼神并没有闪躲,认真听两个人讲话。
他虽没有完全听懂对话里的深意,却能感受到,阮若慈传给他的底气。
他静静地望着聿璟,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聿璟被阮若慈怼得哑口无言,暗自咬了咬牙,浑身都不自在。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一个山野里走出来的宠妃罢了,也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口气若是不出,定要气出病来不可!
御座上的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刚才他还在感叹,聿谦先天残缺,性情怯懦。
可此刻,他分明看见了,那孩子不屈的眼神,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他本以为,聿谦只是个可怜的病弱稚子,可如今看来,这孩子的骨子里,竟藏着一份韧劲。
聿璟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用力捏着手里的杯子,酒水差点洒了出来。
他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嫡皇子,朝野上下,谁不是对他恭敬退让?
何曾被人这般绵里藏针地,当众驳回过?
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又不能失态,以免落个心胸狭隘,容不下幼弟的把柄。
就在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际,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彻底压住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聿璟。”
聿璟急忙转身,收敛神色,躬身垂首:“儿臣在。”
“手足之间,贵在真心。”皇帝的语气淡淡的,“不必事事挂在嘴边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上去没什么,却当众点破了聿璟的小心思。
让他不要拿兄长的身份做幌子,虚情假意的体恤,更无需摆在台面上。
聿璟脊背一僵,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低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后眸色一沉,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踌躇着要不要开口。
皇帝这句话,分明是偏向了阮若慈母子,也在给聿璟敲一记警钟,少把心思放在做戏上。
皇后心中懊恼。
本想借着这场宴席,彰显嫡子仁厚,打压聿谦的声势,可却弄巧成拙了。
如果因为此事,引得皇上的不满跟忌惮,更是得不偿失。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雍容,不露半分破绽,笑着对皇上举杯:“皇上莫怪,只因聿谦平日不爱见人,璟儿跟他很少碰面,所以,才没有当面关心的机会。”
这话说得圆滑妥帖,既给聿璟找好了台阶,又将刻意表演,说成了平时没机会关心,意在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席间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等着皇帝的答复,实则,是想看他的态度。
皇帝端着酒杯,并没有看向皇后,目光始终锁定在聿谦身上。
聿谦靠在阮若慈怀里,静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半分畏缩,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他不禁感到疑惑,阮若慈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将聿谦改变了?
还是说,谁带的孩子,性格就比较像谁?
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皇后,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