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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起豫章群巫作祟,郡主焚台破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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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楚执柔强撑着晕眩从床上爬起来。

许是吃了解药的缘故,白蔹说不清楚那日江世熠究竟往熏香下了什么药,说是瞧着相似的药便有十余种,却每一样都不太像。好在连日来楚执柔的脉象看着还算平稳,只是身子虚的厉害,脸色也不太好看的样子。

一连几日来天气都燥得厉害,气温渐渐升起来了,夜里也总要出一身薄汗,早上起来浑身粘腻十分难受,楚执柔免不了要沐浴一番换了干爽的衣裳,才能稍稍心平气和些用早点。

纵使距楚执柔被沈砚之送回来已经过了数日,早上月姑进来的时候还是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当即便说信不过白蔹所说的脉象尚可,要去再找大夫来给瞧瞧。楚执柔难受得紧,像是宿醉一般头昏脑胀,分不出心思来安慰月姑,也就随她去了。

就在楚执柔抱着碗荠菜豆腐粥满脸苦大仇深的时候,柳女史从外面进来了,呈上一卷文书急急地道:“殿下,节度使司的小吏送来文书一封,说是豫章一带爆发了瘟疫,已经在数座县城初具规模,亡者甚众。”

楚执柔一惊,差点儿打翻了手里的碗,一旁的锦粲忙伸手接过。她一把抢过柳女史手里的文书翻开细看,边道:“让福伯去将城里擅长瘟疫之症的大夫全都找来,让白蔹也收拾收拾,等人都到了随我一同去豫章。”

“殿下!”柳女史惊呼出声。

一旁的月姑也急忙劝道:“殿下,瘟疫一事非同小可,您身子尚还虚弱,若是染上了如何是好?”

“月姑所言有理啊殿下,”珠零也帮腔道,“这身子虚弱之人较常人更容易感染瘟疫,您如今是万万去不得的啊。”

锦粲不赞成地皱眉劝道:“殿下,节度使司内绯绿满座,何以要您亲自过去?”

“不错殿下,”柳女史赶忙接过话头道,“此事尚有豫章郡守和叶副使在前处置,本就轮不到您亲自过问——”

“好了!”楚执柔看完文书眉头紧锁,厉声打断几人的劝阻,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交给节度使司那群人我放心不下,叶副使尚在句容忙着疏浚河道分身乏术,只有我亲自过去心里才能踏实——就这么定了,莫要再多言,赶紧下去各自准备!”

“殿下……”

“快去!”

月姑还欲再劝,楚执柔却已起身进了内间去换衣裳了。

瘟疫已经感染数座县城才上报,按底下那群人的一贯秉性,只怕比公文里说的还要严重数倍。瘟疫一事马虎不得,一旦处理不当便要危及甚广。叶允谦那边正是最后的紧要关头,离不了人抽不开身,思来想去只有她亲自过去了。

很快福伯就领着三个大夫匆匆赶来,楚执柔也已收拾妥当,背上背着一个硕大药箱的白蔹紧随其后。

三位大夫中,为首的两位皆是鹤发童颜,颌下银须垂胸,虽精神矍铄,但步履间已显蹒跚。楚执柔见状,当机立断对福伯吩咐:“备三辆最平稳的马车,好生伺候三位先生!”

“不可!”话音未落,那位最年轻的范大夫已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从金陵至豫章,陆路需翻越大别山脉余脉,山高路险,马车颠簸,恐需半月之久。眼下瘟疫如火,片刻耽误不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走水路!沿长江而上,再入赣江,顺风顺水,十日之内必能抵达!”

楚执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改令:“福伯,备快船!要最快的!”

福伯办事素来雷厉风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艘船身狭长、帆桅高耸的快船已停靠在码头。此船专为传递紧急公文所用,舱内狭小,仅容五人勉强落座。楚执柔当机立断,让福伯带着其余随从随后赶来,又命人好生照料留在府中养伤的阿虎,自己则带着三位大夫与白蔹,匆匆登船启程。

苍天庇佑,一路江风浩荡,帆借风力,船行如箭。不到十日,豫章城的轮廓便已遥遥在望。

船尚未完全靠岸,一股奇异的气息便顺着江风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混杂——既有焚烧香茅、艾蒿的浓烈烟火气,又夹杂着腐烂尸体与病患排泄物的恶臭,令人闻之欲呕。众人立在甲板上,目光所及,岸上的景象混乱得令人心惊。

几个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衙役,正用棍棒驱赶着试图靠近码头的百姓,人群中哭声与咒骂声不绝于耳。而不远处的空地上,却与这悲戚景象格格不入地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台。

那祭台以青竹为架,缠绕着五彩斑斓的丝帛与新鲜的兰草、菖蒲,散发着浓郁的草木香气。台上,一位身披斑斓羽衣、头戴嵌有野猪獠牙的兽骨冠的大巫祝,正手持一支五彩斑斓的雉鸡尾翎,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狂舞。他口中念念有词,唱的是晦涩难懂的古老祝辞,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沉似呜咽。

祭台前的供桌上,摆满了诡异的祭品:一柄桃木剑斜插在盛满朱砂的陶碗中,旁边散落着几枚龟甲与兽骨,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名草药与玉器。最令人心惊的是,供桌中央竟摆放着一只活的白羊,羊的额头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正瑟瑟发抖。

台下,密密麻麻跪着数百名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不少人身子虚弱得几乎要倒下,却仍强撑着,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绝望交织的光芒,跟着巫祝的节奏,低声唱和着古朴粗犷的祝歌。有人已经气若游丝无法支撑自己的身子,连跪着都需要人在旁搀扶,却依旧不敢起身,只是更加虔诚地叩拜。

楚执柔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白蔹紧紧攥着药箱的提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唉……”一旁的滕大夫长叹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豫章乃古楚之地,巫风盛行由来已久。此地百姓,上至士绅,下至庶民,皆信‘事鬼敬神而远之’之说。寻常日子里,婚丧嫁娶、耕种出行,无不求神问卜。”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尤其是在瘟疫、旱灾这种天灾面前,更是将巫祝奉若神明,认为唯有通过祭祀、符咒,方能平息鬼神之怒,驱走疫疠。”

“何止是信奉!”黄大夫捻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当年我初行医时,在这豫章一带,若是有人家患病, 第一时间想到的必是找巫觋来‘驱邪’,而非请大夫诊治。我们这些靠‘望闻问切’吃饭的,反倒被视作‘不信鬼神’的异类,门可罗雀啊!若非先楚王殿下力排众议,颁布法令严禁巫祝干预医疗,甚至将那些借巫术害人的巫觋绳之以法,大力推广医术,恐怕今日这豫章城里,连一家像样的药铺都找不到!”

滕大夫悄悄拽了拽黄大夫的衣袖,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执柔的神色。见她的目光依旧紧锁在岸上的祭台上,并未在意,才悄悄松了口气。

年轻的范大夫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深恶痛绝之色:“我爹娘当年,就是得了与如今相似的时疫。可他们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请了个所谓的‘活神仙’来家里作法,又是画符水,又是跳大神,把仅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性命!”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之所以拼了命地钻研瘟疫之术,就是想让更多人看清这些巫祝的真面目!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这般冥顽不灵!”

楚执柔缓缓收回目光,眸中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船家吩咐道:“靠岸!”

船身缓缓靠向码头,岸边的混乱与祭台上的狂热,在她眼中交织成一幅荒诞而又令人心痛的画面。

船身一触碰到码头的石阶,白蔹和范大夫便搀着其余两位大夫跟着楚执柔下了船。

“豫章境内瘟疫蔓延,尔等外乡人莫要在此停留,仔细性命!”一个领头的衙役见他们一行人上岸,立刻上前厉声喝问,试图阻拦。

楚执柔停住脚步,亮出腰牌,沉声道:“我乃楚王之女、今朝郡主,闻奏豫章之地有瘟疫肆虐,特带了几位专攻瘟疫之症的大夫前来赈灾防疫。”

那衙役一看腰牌上的翟鸟纹饰,忙领着人跪地行礼,连呼“恕罪”。

楚执柔抬手示意他起来,问道:“豫章郡守何在?”

衙役忙起身,边回话道:“郡守大人他……他……”

楚执柔见他吞吞吐吐,心下了然。豫章如今这副乱象,怕是早就逃命去了——那正好,那群蛀虫跑的跑逃的逃,留下的才能为她所用,倒也方便了她行事。

她转眼看向一旁的祭台,上面的大巫祝还在跳着悦神的祭舞,身上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嘈杂的响声,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气氛愈加热烈,底下百姓眼中的神情也愈发狂热。

她抬脚绕过噤若寒蝉的衙役,径直往祭台走去。穿过熙熙攘攘跪拜不止的百姓,在他们惊恐的怒视中,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往祭台上走。

“她要干什么!”

“她疯了吗?”

“站住!大巫祝正在祭祀神明,你这是对神明的不敬!”

“不可冲撞神巫啊!你快停下!”

楚执柔对底下此起彼伏的怒斥充耳不闻,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在大巫祝身后站定,眸色深沉地看着那位正在“沟通鬼神”的大巫祝。

大巫祝正闭着眼,口中吟诵着晦涩的祝辞,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仿佛真的在与巫彭、巫咸沟通,对身后的楚执柔浑然不觉。

楚执柔看着他那副装神弄鬼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供桌上那只瑟瑟发抖、额上用朱砂画着“巫”字符咒的白羊的羊角。

“郡主殿下!”白蔹和几位大夫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郡主会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

楚执柔看也没看他们,手臂一扬,便将那只羊从供桌上扫了下去。白羊受了惊,“咩”地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下祭台,钻进人群不见了。

“啊——!”大巫祝猛地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亵渎!你竟敢亵渎献给神巫的牺牲!”

台下的百姓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楚执柔,仿佛看到了亵渎神明的魔鬼。“妖女!你敢惊扰神明!”一个老妪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

更多的人被这情绪感染,从最初的惊愕转为愤怒和恐惧。他们忘记了病痛,忘记了死去的亲人,眼中只剩下对“神灵”的虔诚和对“异端”的仇恨。几个壮实的汉子红着眼,已经撸起了袖子,想要冲上祭台;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和泥土,朝着楚执柔狠狠砸去,嘴里还咒骂着:“打死这个不信神的!是她带来了瘟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咳得奄奄一息,她却对着楚执柔露出怨毒的表情,低声祈祷:“大神巫,快惩罚这个女人,救救我们的孩子!”

楚执柔冷笑一声,没等大巫祝作出反应,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供桌上。“哗啦”一声巨响,摆满桃木剑、龟甲兽骨、玉器和风干草药的供桌被她踹翻在地。那碗盛满朱砂的陶碗摔得粉碎,鲜红的朱砂泼洒出来,在祭台的木板上晕开,像极了鲜血。

“妖女!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大巫祝气得浑身发抖,他高举手中的雉鸡尾翎,对着台下嘶吼,“乡亲们!此女身上缠绕疫鬼,是她引来的灾祸!快抓住她,用她的血来祭祀神灵,方能平息天怒!”

台下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一些被煽动的狂热信徒已经蠢蠢欲动,人群的狂热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嘶吼,声音杂乱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热。他们甚至开始互相推搡,只为能离祭台更近一些,仿佛能沾染上“神灵”的气息。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叨着:“请神降罪!请神降罪!”

他们已经完全被大巫祝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将这场天灾归咎于楚执柔这个“外来者”的出现。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冷静、果敢的女子,才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楚执柔却毫不在意,她从一旁燃烧的篝火中,一把抄起一根燃烧得正旺的火把。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神灵?降罪?”她高举着火把,声音清亮,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好啊!今日我楚执柔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哪个鬼神敢来降罪于我?!”

说罢,她手臂一挥,手中的火把便朝着祭台边缘那些缠绕的五彩丝帛和作为装饰的干枯兰草、菖蒲扔了过去。

轰——

干燥的草木遇火即燃,加上风势,火苗瞬间窜了起来,舔舐着祭台的青竹架子,浓烟滚滚,带着一股草木燃烧的焦糊味。

祭台起火,人群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

“着火了!祭台着火了!”

“神灵发怒了!快逃啊!”

原本狂热的信徒们,此刻被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忘记了要惩罚楚执柔,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生怕被“神灵的怒火”波及。

然而,仍有一小撮被荼毒最深的疯子,在短暂的惊愕后,眼中迸发出更加疯狂的光芒。他们将这场火灾视为楚执柔“亵渎神灵”的确凿证据。

“是她!都是这个妖女干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嘶吼着,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

“杀了她!杀了她给神巫赔罪!”

“为了神灵!跟她拼了!”

这些人红着眼,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朝着祭台冲了过来。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汹汹,显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楚执柔站在火光之中,衣袍在滚烫的气流中翻飞,火光映在她冷峻的侧脸上,眉目幽深。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厉声喝道:“通通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一直守在台下、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衙役们,在听到这声命令后,如梦初醒。领头的衙役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大喝一声:

“都给我上!保护郡主殿下!拿下这些暴民!”

衙役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刀,迎向那些冲上来的狂热分子。

双方瞬间在祭台之下扭打起来。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大巫祝见自己的祭台化为火海,又看到自己最后的追随者也陷入了混乱,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只是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祭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神巫……不会原谅我的……

楚执柔上前,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兽骨面具。那面具之下是一张干瘪蜡黄、布满皱纹的脸,上边用朱砂画着诡谲的图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冷冷地道:“你应该先担心担心我会不会原谅你。”

闻言,大巫祝那张干瘪的脸瞬间变得扭曲,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执柔,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阴恻恻地道:“神巫不会放过你的……你会遭天谴的……”

楚执柔嗤笑一声,挑了挑眉不甚在意地道:“那我等着。”

她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狂热分子被衙役制服在地,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烟火与尘埃,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豫章境内,所有巫祝活动,一律禁止!”

“凡借鬼神之名,煽动民心、延误病情者,以谋逆论处!”

“将豫章境内所有废弃的驿站、寺庙、房屋统统清理出来,所有已染上瘟疫或是疑似染上瘟疫之人,全部强制隔离,不准任何人探望。门口由衙役轮流把守,擅闯者格杀勿论!谁敢有异,也通通给我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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