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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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夜火乱民声,红衣客狐面破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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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乾赶到时,回春堂前已是一片火海。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窜得老高,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猩红的光海,将半边夜空都染得发烫。他勒住缰绳站在人群背后,白银面具反射着刺眼的火光,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多么熟悉的一幕,炙热的火舌仿佛从眼底一路舔舐到心底,连鼻尖都似又闻到了那年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他指尖泛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火光摇曳中,记忆与现实渐渐重叠:火焰疯狂跳动,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每张脸上都带着狰狞的亢奋,跟多年前的那场大火竟无半分差别。

“出来!把妖女交出来!”

“是她引来了瘟疫!烧死她!”

“妖女祸国,留不得!”

嘶吼声铺天盖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楼乾恍惚间,竟似又听见了当年那些刺耳的叫喊——

——卸甲!

——不详!

——烧死她!

旧痛新伤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春堂门前,钟正音右手紧握大刀横在身前,刀刃映着火光泛着冷芒。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的那道旧疤,在热浪中隐隐作痛。他双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手臂却挺得笔直,身躯像一尊铁塔般巍然不动地挡在门前,将汹涌的人群与堂内的人隔在两端。

身穿绚烂羽衣的巫祝,拨开亢奋嘶吼的人群,一步步走到钟正音面前。他脸上的森白兽骨面具,在火光摇曳下映出诡异阴影,眼洞后一双眸子透着阴森,手中五彩雉鸡尾翎直指苍天,声音尖利如刮骨:“楚执柔乃祸国妖女!是她不敬神巫,才引瘟疫荼毒百姓!她强拆骨肉、不知悔改,此刻躲在堂内,竟是要用诸位血亲的骨肉喂养邪神!你还要护着她,助纣为虐吗?!”

钟正音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突突直跳,手中大刀握得更紧:“荼毒百姓的是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骗子!郡主隔离病患是为保大家平安,她在里面救的是你们的亲人!真正祸国殃民的,是你们这些煽动人心的疯子!你们这群蠢货才是真的助纣为虐!”

“哈哈哈——”巫祝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振臂高呼,声音里满是蛊惑,“我乃神巫化身!为信徒沟通神灵、降下福祉、驱散灾病!唯有我,能保诸位平安康健!”

“祭司!祭司!祭司!”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高亢地应和声。

“一派胡言!”钟正音厉声喝断他,刀刃映着火光泛出冷芒,“劝尔等速速退去!否则刀剑无眼,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回春堂内突然冲出来一名病患,他衣衫凌乱,张牙舞爪地嘶吼:“妖女染上瘟疫啦!她要死啦——”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两名衙役冲上去捂住嘴,死死拖了回去。

这声呼喊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巫祝见状,愈发猖狂,转身对着众人振臂高呼:“看见没有!这是神明对妖女的惩罚!冲进去!抓住楚执柔,用她的血祭奠神明!才能平息神巫的怒火,驱散瘟疫!”

“杀了妖女!”

“祭奠神明!”

嘶吼声浪翻涌,人群像疯了般往前涌。

钟正音下颌线条绷得锋利,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转头对身旁并肩而立的衙役们喊道:“弟兄们!绝不能让这群疯子踏进医馆半步!今日便是咱们报答楚王殿下之时!誓死守卫郡主!”

“誓死守卫郡主!”衙役们齐声应答,虽人数远不及闹事者,眼中却无半分惧色,纷纷握紧手中长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背后骤然响起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紧接着,一群身着凝夜紫劲装的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猛,手持的长刀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些劲装之人便如铁桶般将骚动的人群团团围住。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领头的几名巫祝和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反剪,动弹不得。其余闹事者也未能幸免,劲装之人一脚一个,将他们踹倒在地,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是腿骨断裂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火把接连从手中脱落,有的滚到闹事者身上,瞬间燃起熊熊火光,被烧的人痛苦地满地打滚,场面一片混乱。

钟正音目睹着地上那些断腿之人,只看一眼就明白他们的腿骨已彻底废掉,心中不由得一紧,握着大刀的手愈发用力,目光警惕地锁定着这群突然出现、手段狠戾的不速之客。

就在此时,一道红衣身影从人群后方缓缓行来。男子身着一袭红衣,衣袂被夜风撩动,宛如暗夜中燃烧的火焰。他面上覆着一张白银狐狸面具,负手而立,步伐不疾不徐,却自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当他穿过混乱嘈杂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回春馆门前时,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竟让周围鼎沸的喧闹声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悄然矮了几分。

他略过所有人,直直走向方才大喊要用楚执柔的血祭奠神明的巫祝,弯下腰,一双狐狸眼冰冷地看着对方,低声阴恻恻地问道:“你刚刚说谁是妖女?”

他视周遭跪拜哭嚎的人群如无物,猩红的衣摆扫过满地尘埃,径直停在那名高呼“以楚执柔之血祭神明”的巫祝面前。缓缓弯下腰,白银狐面下的眼尾淬着冰,声音压得极低,像寒刃刮过冻土:“你方才说,谁是妖女?”

巫祝被那眼神慑住,腿弯一软便瘫在地上,牙齿打颤得咯咯作响,指尖抠着地面的碎石子:“你……你是……”

“问你话呢。”楼乾五指骤然拢住他的脖颈,指腹掐进巫祝松弛的皮肉里,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说谁是妖女?”

“不……没有……我……”巫祝的脸涨成青紫,眼球突出盯着那副泛着冷光的狐面,仿佛见了索命的厉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楼乾的指节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的血色漫上眼尾,厉声喝问:“谁是妖女?!”

“放开大祭司!”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一个袒露着胸膛的壮汉挣开身旁人的拉扯,双手举着碗口粗的木棍,带着风声朝楼乾的后心砸去。

楼乾连眼睫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掌下已经翻起白眼的巫祝。腰间软剑倏然出鞘,雪亮的剑光一闪,壮汉挥棍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脖颈间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线,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白银狐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壮汉面朝下砸在地上,尘土扬起又落下。周遭的惊呼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瘫坐在地,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连抬头看那红衣人的勇气都没有。

楼乾像扔一块脏布似的甩开手里的巫祝,那人撞在石柱上,没了声息。他直起身,狐面后的目光扫过满地瑟缩的人影,声音扬得极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她不是妖女。她是你们的祥瑞。今日若不是她还活着,你们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话音落,他转身便朝回春馆走去。

“小人钟正音,见过先生。”廊下传来收刀入鞘的轻响,钟正音拱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楼乾的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没有偏移半分,径直掠过他往馆内走,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人呢?”

钟正音快步跟上,始终落后他半步,语速极快地回话:“在后院屋内。今早发现染了瘟疫,白蔹掌医一直在门外守着。”他习武多年,此刻却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楼乾的。

“昨夜医官们拟了一副方子,里头有半夏,药性烈,找人试药风险太大,本是弃了的。”钟正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殿下今早发现自己染了病,便硬要自己试药。如今已经过了半日,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晚了。”

楼乾闻言,双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下颌线冷硬如刀削,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钟大人这是……”守在房门外的白蔹见两人走来,先是一愣,忙上前两步,待看清钟正音身旁那抹红衣,又瞥见他径直朝房门走去的动作,心里一惊,伸手就要去拦:“不可!殿下正在里头……”

话未说完,钟正音已抢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楼乾的手已经落在门板上,只听“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他猛地推开——屋内的景象瞬间撞进眼底:楚执柔仰面躺在床榻上,右手高高举起一只铜钩,银亮的尖头对着自己的大腿,神情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正要狠狠刺下。

他的脑子尚且空白,身体却已先一步冲了出去,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扣住她腕间的脉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铜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执柔怔愣地转动眼球,目光顺着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僵硬地看向床榻旁躬身弯腰的人。

那人抬手将脸上的白银狐面摘下,露出一双邪气的狐狸眼,眼尾猩红,双眸含泪,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愤怒、有责怪、有心疼、还有悲恸……情绪太复杂,楚执柔脑中一片空白看不明了。

“我又睡过去了……又做梦了……”楚执柔喃喃地道,双眸内满含绝望。

那人闻言,猝然闭眼,一滴滚烫的热泪砸在楚执柔的侧脸上。她还发着高热,那滴泪较她的体温要凉一些,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意转瞬即逝。

“不是……不是梦……”他的声音发哑,带着难掩的哽咽。睁眼时,眼底的红更甚,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眉骨,强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你再看看……阿蛮再看看我,我是谁?”

楚执柔瞳孔巨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置身一个荒唐的梦境。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狐……狐狸先生……”

那人重重地点头,顿时泪流满面。

“不行……你不能进来!”她突然反应过来,滚烫的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人推开,声音急得发颤,带着哭腔,“会被传染的……我染了瘟疫……”

楼乾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不顾她的挣扎,伸手将这苦命的孩子紧紧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汗湿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悲恸:“没关系……阿蛮,没关系的。”

楚执柔被满满的强硬的气息裹挟,心中的防线顿时溃不成军,失声痛哭。

熟悉的气息裹住她,像寒冬里的暖炉。楚执柔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尽数涌了出来,她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被挠得布满血痕的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失声哭道:“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楼乾的掌心贴着她滚烫的后背,能清晰摸到嶙峋的肩骨。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间,混着她的汗,湿了一片,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来!你没来接我!”楚执柔惊惶地收紧胳膊,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不见一般,“我不要什么宝贝!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在!你在就好!”楚执柔胡乱地喊着,那些话语仿佛积压在心头经年已久,没经过思索便能脱口而出,“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不在!你不见了!我好害怕!”

楼乾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柔地安抚道:“不怕,不怕了,我的阿蛮不怕了……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了,哪都不去了……”

话音刚落,楚执柔突然猛地推开他,趴在床边“哇”地干呕起来。她一日水米未进,胃里空空的,只呕出些酸水,痉挛的痛感却一阵比一阵烈。她咳得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楼乾忙伸胳膊横在她身前,稳稳托住她软下去的身子,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轻轻揉着,替她顺气。待她的干呕渐渐平息,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捞回来,扯过床上的薄被,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靠在床头,让她半倚在自己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轻得怕碰碎她。

“在撑一撑……”他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人,声音轻得像耳语,“马上就天亮了,天亮了就好了。”

楚执柔的脑子还是混沌的,可靠着他的胸膛,能听到平稳的心跳,那双手臂的力道也让她安心。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跟我说说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

方才宣泄完情绪,她最后的力气也耗光了,此刻像躺在一叶飘在湖面的扁舟上,昏沉得厉害。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连带着身心都松了下来,只剩他手臂的力道,隔着薄被清晰地传到楚执柔脑中。

楼乾低头看着怀中人半阖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像沾了露的蝶翼。他指尖轻轻蹭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压得比夜还轻:“那就跟你说说……你小时候吧……”

楚执柔的呼吸缓了些,,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小时候就跟个小男伢崽一样,成天爱往田里河里跑,摸泥鳅、摘莲蓬,每次弄得满身都是泥巴,在跑过来要我抱,泥巴糊了我一身。”

“城郊有一方荷塘,是荷农种来摘莲藕的。荷农侍弄得仔细,一到夏天,娇艳的荷花就开满了池塘,浩浩荡荡一直开到天边。”

“那时你还说,要采最艳的那朵插鬓边。”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指尖顺着薄被的纹路慢慢摩挲,像是在描摹什么珍宝,“我寻了半塘,才找着朵碗口大的红莲,你却嫌茎太粗,非要我替你折细些的。结果手一滑,红莲落进水里,你还闹了好一会儿脾气。”

话落时,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力气扬起。楼乾的心稍稍松了些,又接着说:“后来我往水里捞那朵莲,倒摸上来只小螃蟹,钳住我的指节不放。你蹲在岸边笑,说那是莲仙派来罚我的,罚我笨手笨脚。”

楚执柔的呼吸渐渐匀了,高热让她昏沉,可楼乾的声音像缕丝线,牵着她的意识,不让她彻底坠进黑暗里。她模糊地记得那片荷塘,记得他指尖被螃蟹钳出的红印,记得风里飘着的荷香,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晃啊晃,让胃里的痉挛都轻了些。

“还有你爱吃的青团。”楼乾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笑意,“一到清明时节,你见点心铺的伙计挑着担子卖,就吵着闹着要买,还非要买两盒。结果刚吃了一口,檐下就飞来一只燕子撞到了发簪,青团滚了一地。你气得跺脚,说那燕子是故意跟你作对,非要我替你把它的窝给搅了。”

他边说,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指腹不经意触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还是烫得吓人。楼乾的喉结又滚了滚,压下心头的涩意,继续轻声絮语:“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城郊荷塘。我寻最好的莲,替你折最细的茎,再买三盒青团,让你吃个够。”

楚执柔的眼皮越来越重,听着他的话,像是被裹进了暖融融的棉花里。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话……要算话。”

“算话。”楼乾立刻应下,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睡,“我从来都算话。”

窗外的天渐渐泛了白,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边,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了层浅金。楼乾低头看着怀中人已然睡熟的脸,睫毛安静地垂着,没了方才的惊惶与痛苦。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稳,只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心里默念: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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