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月姑提着盏宫灯站在巷口望眼欲穿。见不远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缓缓归来,才松了口气,脸上随即浮上几分喜色,抬脚迎了上去。
月姑停在三步之外,福身行礼道:“郡主殿下,楼先生。”
楼乾颔首。眉眼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分外温和。
楚执柔回头朝楼乾笑道:“你瞧,我就说用不着你送吧,有人会来接我呢。”说着,便上前挽过月姑的手臂,眉心微蹙着道:“外头湿气重,怎么还劳动您出来了。”
月姑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遍,见浅黛色的衣袍干爽,只膝前脚底沾了些草屑,才放心地道:“今日雨天山路湿滑又是清明,见小殿下久久不归,便想着出来迎一迎。”她转头对楼乾认真地颔首致谢道:“有劳楼先生一路小心护送了。”
“她哪里需要我护送,胆子大过天了都。”楼乾笑道,转头不理会楚执柔圆瞪的双眼,将手里的一捆山蕨递给月姑。
楚执柔瞪了楼乾一眼,转头对着月姑邀赏般道:“这些都是我和徐姨采的,都是新发的鲜嫩的很,今晚咱们可有口福了!”
月姑接过那捆相当有分量的山蕨,笑道:“正好厨房里新熬了些油渣,干煸起来也吃个新鲜。”
“我正是这样打算的呢,”楚执柔接过月姑手里的宫灯,语气轻快地道,“徐姨也跟我说用油渣干煸起来最香,您二位想一块儿去了,我可得好好尝尝有多香。”
楼乾含笑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出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楚执柔叫住他道,“你不留下一起尝尝吗?天色也不早了,你也省的回去再起火了,留下一道吃了就是了。”
“小殿下说的正是呢,”一旁的月姑也开口帮着劝道,“多一双筷子也热闹些,楼先生何不留下吃顿便饭?”
楼乾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方便。”他屈起食指指节敲了敲楚执柔的眉心,佯装板起脸说教道:“你也上点儿心,还未出阁的小娘子,别随随便便留外人用膳。”
楚执柔揉了揉眉心,撇了撇嘴神情颇为不满,反驳道:“您不是外人……”
“那也是外男。”楼乾瞪了她一眼,转头对一旁的月姑颔首道,“多谢您老的好意,人我就送到这儿了,告辞。”说完转身便走了。
楚执柔眼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披着一身深沉的红色,撑着柄纸伞走进一片氤氲的雨雾中渐行渐远,最后隐进浓稠的夜色里不见踪影,她心里没由来的生出几分失落来。
月姑静静地站在一旁,瞧着她有些沮丧的侧脸,不由得暗自轻叹。
回到府里,楚执柔便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锦粲见她情绪低迷,便也不多言,只是唤来汤水仔细地伺候着沐浴更衣。
等楚执柔洗漱完,厨房里的山蕨也恰好出锅。这个季节的山蕨最是鲜嫩,一掐就断不带一星土腥味,猪油渣熬得酥脆,一口咬下去只觉得唇齿留香,半点也不油腻。二者混在一起用猛火干煸起来,盛在白瓷盘中热气氤氲镬气十足,翠绿的山蕨混着金黄色的油渣,在灯光下油光晶亮色泽诱人,任谁也忍不住要多夹几筷子。
楚执柔心里藏着事儿,自然也就食不知味。念叨了一路的油渣干煸山蕨,最后也只下了两次筷子,草草用了几口米饭便搁下了碗筷回屋了。
锦粲端着安神的汤药进屋时,就看见楚执柔坐在书案前出神,手里朱笔的墨水滴到了奏表上也浑然不觉。
锦粲刻意将脚步放得重些,免得吓着屋里的人。
楚执柔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垂眸瞥见手里奏表上的几滴墨迹,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她将手里的奏表搁下,指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锦粲将盘子里的汤药递到楚执柔手边,轻声回道:“回殿下,二更天了。殿下用了汤药早些歇息吧——白掌医说今儿个的安神汤多搁了几味药,想来效果能较前些日的好些。”
楚执柔瞥了一眼那碗漆黑浓稠的汤药,语气淡淡地道:“搁在那儿吧,今晚不必守夜,你和珠零先回去歇着吧。”
锦粲觑了眼楚执柔的神色,暗自叹了口气,“是……”她将药碗轻放在案角,又绕到窗边将窗缝掩了掩,才依言躬身退下,临走还不忘将房门仔细掩上。
楚执柔端起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草药的清苦顺着舌尖直窜喉间,苦得人胃里一阵痉挛。她几乎是将碗甩到书案上,低头在手边急急翻找了一阵,才怅然若失地靠在凭几上。
楚执柔看着空荡荡的瓷碗,有那么一瞬她想唤人送些芽糖来,只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被她自己给掐断了。除了刚到皇宫那会,宫人给她喂药时会给些蜜饯压压苦味,自己喝药从来都干脆,什么时候要麦芽糖。
楚执柔有些泄气,果然,人一旦有了倚仗就会开始矫情。
她看了眼书案上的几封奏表,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疼,今晚怕是看不下去了,楚执柔心想。她索性就披了外衫,推门走到院子里。
白日里绵绵下了一整日的雨,这会子倒是停了。云开见月,晚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院墙下芭蕉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楚执柔出了院门,脚步不停径直地往东边去了。
会在主院门外遇见月姑,楚执柔不是很意外,甚至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感觉。
月姑掩好院门,提起被暂时搁在的地上的宫灯,一转身便看见一道冷清落拓的身影无声地立在不远处。
“殿下?”月姑一愣,忙快步上前关切地道,“这么晚了,您怎的还未休息?”月姑瞧着她眼下的乌青,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您还是睡不着吗?可需要老奴唤白掌医来瞧瞧?”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姑身后那扇紧闭的院门,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月姑,我能进去瞧瞧吗?”
月姑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一动。她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静的面容,无声地笑了笑,语气肯定地道:“当然,您是这王府的主人,这里的任何地方,对您都百无禁忌。”说着,她后退半步朝楚执柔躬身行了一礼,“那老奴就不打扰殿下了,老奴先行告退……”
楚执柔静默地站在原地,直至看着月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足尖捻了捻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徘徊片刻才抬脚朝那扇院门走去。
站在院门前,晚风拂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撩动她披散的长发和肩上轻薄的外衫。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门推开。
院子里栽着大片果树,枇杷树亭亭如盖,柚子树的枝叶被雨洗得油亮,石榴树才发新枝,桃李杏梨落英缤纷……还有许多楚执柔叫不出名字的,满满当当种满了整个院子。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从月洞门蜿蜒至廊下。树下摆着青石案,案面上刻着纵横的棋盘,一尘不染。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眉眼间染上几分稚气,她的脚步顺着小路流转来到廊下,看到了那只青铜风铃,上面生了些青苔,铃身的缠枝莲纹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沉沉地坠在檐角下。
推开房门进到屋子里,借着窗外的月光,楚执柔将屋子里的烛台都点上了。
晚风穿堂而过,纱幔轻舞。楚执柔指尖一一划过书架上的书籍,书目涉猎广泛,有儒道法墨,有兵法武功,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农桑渔牧,名家孤本,志怪鬼神,才子风流,无所不有。她随手抽出一本随意翻了翻,书页有些泛黄卷边,里头圈圈点点写满了注释,字迹端庄雄伟、气势开张,颇具颜筋柳骨,不似寻常女子所书。
楚执柔将书放回架子上,继续在屋子里转着。拉开箱笼便闻见一股淡淡的樟脑香,里头的衣裳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大多是些朱丹赫绛的明艳颜色,零星几件赬紫青莲、元青京绿,上头纹饰简单,多为黑纹长尾的驺吾纹。传闻驺吾虽为猛兽,却从不杀生,只食寿终正寝的禽兽,能抵御刀兵之灾,是有德之君的祥瑞。
楚执柔挑了挑眉,抬手将箱笼合上了。
妆台上钗环很少,倒是有好几顶男子样式的金玉发冠,全都妥帖地收在妆奁中,光华依旧。楚执柔抽开妆奁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头没有首饰,只有一把青铜钥匙。
月姑未曾与她说过楚王府里有什么密室,只有一间上了锁的阁楼。楚王生前曾下令,不得任何人靠近,连月姑也不曾进去过。
那钥匙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映着烛火,泛着幽幽的青光。
楚执柔指尖轻轻点了点台面,“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月姑说百无禁忌,那我去瞧瞧也无甚大不了是不是?”楚执柔轻声问道,似在喃喃自语。
无人回应,只一阵晚风穿堂而过,树影婆娑纱幔纷飞,檐下风铃轻响。
楚执柔双眼一亮,伸手将那把钥匙取了出来。
楚执柔擎着盏孤烛,独自踏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昏黄烛火随着她的脚步轻晃,将她的影拓在斑驳的白墙之上——光洁的额角,浓密的眼睫如同羽翼般微微翘起,精致秀美的鼻梁挺翘如峰,末了收在线条利落的下颌,轮廓分明,栩栩如生。倒像有个无声的伴儿,陪着她一阶一阶,往那沉寂的阁楼挪去。
终于到了阁楼门前。这处与主院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截然不同,铜锁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显然是久无人踏足。楚执柔垂眸,掌心的钥匙有些硌手,原本冰凉的死物染上了几分她的体温。她沉吟片刻,指尖微颤着将钥匙送进锁孔,几番费力拧转,才听得“咔哒”一声脆响,锈蚀的铜锁终是应声而开,扬起的尘埃在烛火中簌簌飞舞。
雨歇风停,云层如被裁开的锦缎,一轮清辉朗月破云而出,洒得天地间一片澄明。
楼乾独自坐在门前石阶上,背脊微弯,脚边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子。他指尖攥着半坛酒,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呛得喉间发紧,眼底却无半分波澜。檐下积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他的目光遥遥落在远处山间水田——清明刚过,细雨濡湿的坟冢间,点点香火仍在夜色中摇曳,像无数盏徘徊人间不肯离去的鬼火。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凉,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那轮孤月,银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漾开细碎的光。记忆里的人影随着岁月渐渐模糊,或是执剑笑谈的少年意气,或是灯下对弈的温声细语,如今都化作了天边云烟,只剩他一人守着那些旖旎的梦境,熬过漫长的一夜又一夜。酒液入喉,烧得胸口发烫,他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混着酒气与难掩的涩意,在月色中轻轻散开。
忽然他耳尖一动,刹那间,他脸上的酒意如退潮般散尽,眼底的迷离被凌厉取代,一双眸子警惕地锁定前方蜿蜒而上的石阶。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慌乱,夹杂着仓促的轻喘。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满身银辉,跃上最后一级石阶,稳稳立在他面前。
是楚执柔,她肩上只披了件轻薄外衫,衣角被夜露濡得湿重,如瀑般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气息微促,胸口轻轻起伏,一双清亮的眸子一错不错地望着楼乾,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惶惑。
楼乾一怔,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醉了。他指尖一顿,酒坛里的酒水洒在手上浸湿了袖口,凉意让他瞬间回过神来。他忙起身,大步上前,未及多言,便将身上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解下,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头,随手拉紧了衣襟,将夜寒隔绝在外。眉峰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斥责:“三更半夜,你跑这儿来做什么?王府的侍卫难道没拦着你?这般冒失,就不怕路上出岔子?”
外袍残留的暖意如细流漫过四肢百骸,楚执柔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她目光掠过不远处狼藉散落的酒坛,酒液浸透青石板,泛着冷冽的酒香,最终定格在眼前人身上。喉间微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缓声道:“我是来归还一物的。”
话音落,她摊开掌心,一支紫竹长箫静静卧在其间。箫身温润,褪色的丝线末端坠着块单边双鱼佩,玉质依旧莹润,却孤零零缺了另一半。
楼乾原本凝着眉,训斥的话已到嘴边,却在瞥见那支竹箫的刹那,所有字句尽数噎在喉头戛然而止。
他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神色几经变换,最终扯了扯唇角,笑意有些凄凉,轻声道:“……我以为,它早就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了。”
楚执柔将竹箫往前递了递,指尖微颤,语气却异常郑重:“如今,物归原主。”
楼乾接过箫,指腹抚过箫身熟悉的纹路,触感温润依旧,最后停在那块单边双鱼佩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玉料的棱角。他转身回到门前石阶坐下,垂眸目光凝着在竹箫上,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悲伤,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怅惘。
楚执柔静立半晌,终是抬步上前,在他身侧并肩坐下。
石阶微凉,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檐角积水顺着瓦当滴落,“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会吹吗?”良久,楼乾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酒后的沙哑。
楚执柔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会。”
楼乾将竹箫递向她。她抬眸看他,他眼底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只那抹悲伤如影随形。楚执柔接过竹箫,抵在唇边。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箫声呜咽,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余音不绝。
楚执柔收了气息,指尖轻轻抹过箫孔,伸手将紫竹长箫递还。楼乾从怔忪中回过神,伸手接过,他抬眸看着身旁的人,眼底残留的怅惘被一抹浅淡笑意掩去,打趣道:“小女伢子,倒尽会些缠绵风流的调子。”
话音落,他垂眸凝视手中竹箫,指腹摩挲着单边双鱼佩,静默半晌,才轻声问道:“这箫,你带在身边多久了?”
楚执柔的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他脸上,似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分神情都尽数捕捉,闻言她缓缓道:“自那场大火后,便一直带着。我记忆有失,始终想不起是谁将它同我一起送到上京的。”
楼乾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石阶上又陷入沉寂。他忽然转头看她,眼底带笑地问道:“带了这么些年,你恐怕还没仔细瞧过它吧?”
楚执柔眸中闪过一丝不解,还未及开口,便见楼乾一手握住箫尾,一手扣住箫身,稍一用力,“锵”的一声轻响,竟从中拔出一柄雪亮的三棱刀刃。寒芒在月色下流转,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见她面露惊异,楼乾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刀刃,将三棱刺稳稳收回竹箫,递到她面前:“吹得不错,送你了——藏好,说不定日后能救你一命。”
楚执柔望着那支看似温润、实则暗藏锋芒的竹箫,怔愣片刻,终是伸手接过,指尖握紧了箫身。
楼乾俯身捞起脚边半坛酒,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却浑不在意,将酒坛递向身边人,浅笑道:“罗浮春,能喝吗?”
楚执柔接过酒坛,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液入口绵甜顺滑,药香混着酒香绕喉而过,回味却透着几分清苦。
见她饮得干脆,楼乾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开来。
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再不言语。远处群山如黛,剪影沉凝,月色洒在山下水田,泛着粼粼波光,半坛罗浮春在彼此手中传递,酒香渐浓,直至东方既白。
楚执柔望着天边乍现的天光,起身将肩上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枫色外袍取下,仔细披在楼乾肩头,指尖替他拢了拢领口。
她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深沉,轻声道:“我该回去了,您也早些歇息。下回,别再喝这么多酒了……阿爹。”
言罢,她转身离去。
楼乾不甚在意地笑笑,抬手将坛中仅剩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灼痛感还未散去,他却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