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裴轩洲率羽林卫班师回朝复命。
此前一夜,楚执柔亲赴秦淮楼为将士们饯行。宴至三更,她才携一身清冽酒气归来,眸中亮若星子,步履轻快,难掩眉宇间的喜色。甫一入府,便急问福伯:“长生长顺睡下了么?”
福伯一愣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却还是如实道二人早早用了晚膳歇下了。
她略一沉吟,仍是吩咐:“劳烦福伯唤醒他们,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长生长顺两人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也不哭不闹,只是乖巧地穿戴整齐,跟着福伯来到正厅里见楚执柔。
楚执柔端坐主位,望着堂下两个敛眉顺目、睡眼惺忪的小小身影,眼底漾起暖意。她抬手将案上两张泛黄的麻纸往前一推,唇角弯起:“福伯让为你们收拾行囊,明日便随裴郎将一同上京去吧。”
二童骤闻此言,皆是一怔。长生先回过神,“噗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可是长生近日课业懈怠?您罚我就好,求您别赶长顺走!”
长顺也急忙跪下朝前膝行半步,小脸上满是急切:“殿下!长生吃的比我少,您若要赶人,便赶我走吧,别丢下长生——他念书最是厉害,日后能为您管账理事,您别弃了他!”
楚执柔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我何时说过要赶你们二人走了?”
长生抹了把眼角急出来的眼泪,抽噎道:“您、您不是要把我俩的卖身契给别人,将我俩赶出府吗?”
楚执柔失笑出声,起身上前亲自将他们扶起来。她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发顶,戏谑道:“你们可是两块宝贝璞玉,我可舍不得丢。”
长顺挠了挠头,讷讷地追问道:“那、那殿下您为什么要我们跟着裴郎将去上京啊?”
楚执柔捏了捏长顺的鼻子,脸上笑意温和,道:“自然是让你二人早早入京预备科考的啊。”
“科考?!”长生激动地叫出声,一双圆润的眸子才亮起又暗了下去,语气有些失落地道:“殿下,我和长顺都是贱籍,按律是不能参加科考的……”
楚执柔伸手将他垂下去的小脸儿抬起来,指着案上的纸张笑道:“你去瞧瞧那是什么。”
长生快步上前,拿起纸张定睛一瞧,霎时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叫起来:“良籍!哥,我们是良籍了!”
“真的?!”长顺踉跄着凑过去,盯着纸上“良”字朱印,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转头望向楚执柔时,眸中亮得惊人:“殿下!”
楚执柔望着二人喜不自胜、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含笑点头。
长生忙拉着长顺跪下,朝着楚执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多谢郡主殿下恩典!大恩大德,长生此生不忘,日后定当衔草结环,以报殿下!”
长顺也跟着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殿下大恩,长顺万死不辞!”
楚执柔上前将他们扶起,自己屈膝蹲下,与二人平视,敛去笑意,语气微沉地道:“我不要你们衔草结环的报答,也无需你们铭记私恩。只望你二人此去上京,勤勉刻苦,学有所成,来日宣政殿前一鸣惊人,不负我今日所托。”她执起两个孩子的小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但今夜,我有三事必须要叮嘱你们——上京乃天子脚下,繁华迷眼,物欲横流,盘根错节。其一,汝二人务必律己慎独,洁身自好,切莫沾染纨绔陋习,切莫耽溺奢靡享乐;其二,若他日有幸登堂入仕,务必谨记忠君为民,克己奉公,要做到俯仰天地无愧本心;其三,你二人若胆敢行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贪墨行贿之事,纵使天涯海角,我也必不轻饶!”
二人望着楚执柔眼中的郑重,重重点头,齐齐跪地再拜,声音虽稚嫩却掷地有声:“殿下教诲,长生(长顺)刻骨铭心,誓死不敢有违!若有半分愧于天地、负于殿下,愿遭天打雷劈,万死赎罪!”
楚执柔看着二人眼中的坚定,含笑点头。
二人退下后,福伯忽然上前跪地朝楚执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楚执柔一惊,忙上前去扶,“福伯您这是做什么?”
福伯拉住楚执柔的手,哽咽道:“老奴替这两孩子的父母,叩谢殿下恩典。能得殿下这般费心安排,他们在天之灵定然万分欣慰。”
楚执柔愣了愣,笑道:“是我该多谢您诸位才是,能得诸位忠心跟随,是我之幸甚。”
翌翌日天微亮,晨曦如碎金洒在金陵城头,晨雾尚未散尽,城外长街已肃然整装。
长生、长顺两个稚童,尚显单薄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二人垂眸敛目,乖巧地跟在裴轩洲身后,亦步亦趋。
楚执柔缓步上前,屈膝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二人额前的碎发,轻声叮嘱道:“我已修书一封,托裴郎将转交林太傅。你二人抵上京后,便暂住太傅府中——长生的课业,往后由太傅亲授;长顺则随裴郎将继续习武。裴郎将身为天子近卫,剑术卓绝,曾三获圣上御笔褒奖,跟着他,你只管用心学。”
她顿了顿,伸手替二人紧了紧包袱系带,指尖触到孩子单薄的衣料,语气又软了几分:“此去千里迢迢,路途多艰,要学会自己照料自己。天凉添衣,不可贪凉,饱食安寝,记得互相照看,嗯?”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楚执柔转向长顺,目光郑重:“长生身子弱,你是兄长,须多护着他。但你也要顾好自己——你是他在上京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倚靠,这点,你要记牢。”
长顺仰头,眼中满是少年人的坚定,朗声道:“长顺明白!郡主殿下放心,我定护好长生,也护好自己!”
一旁的长生连忙跟上,声音软软的却很清晰:“郡主殿下也要多保重!”
楚执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她唇角弯起笑意:“好,多谢你。”说罢直起身,抬手轻挥,“去吧。”
二人规规矩矩地对着楚执柔拱手行礼,转身朝着羽林卫的队伍走去。两名身着银甲的校尉上前,接过他们的包袱,又将两个孩子抱上马背,安置在身前护着。
楚执柔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裴轩洲,语气恳切地道:“这两个孩子,便劳烦裴郎将一路多费心照拂了。”
裴轩洲无奈一笑,眸中却无半分敷衍,抱拳道:“殿下放心,裴某既已应下,便断无食言之理。此程定会尽心尽力,护二人周全,不辜负殿下所托。”
楚执柔含笑颔首,目光澄澈:“裴郎将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她从袖中取出几封封缄完好的书信,递了过去,轻声道,“这几封信,劳烦裴郎将代为转交。”
裴轩洲接过书信,贴身收好,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定当万无一失,将书信安然送达。”他转头望了眼不远处,只见成群的劳夫扛着锄镐、推着木车,正顺着山路往山中去,回头对楚执柔笑道:“待下次再来荆楚,这山路想必已是坦途通衢了。”
楚执柔莞尔,顺着他的话道:“借裴郎将吉言。”
“天色不早了,该启程了。”裴轩洲神色一正,对着楚执柔深深抱拳,“惟愿殿下日后前路坦荡,万事顺遂,宏图得展。末将在上京,静候殿下捷报早传。”他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期许,“就此别过,殿下珍重。”
楚执柔亦拱手回礼,声音清润:“多谢——裴郎将一路顺风。”
裴轩洲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勒住缰绳,扬声道:“出发!”
队伍前方,被校尉护在身前的长生、长顺猛地回过头,小小的身子探着,朝着楚执柔的方向用力挥手。
楚执柔伫立在城门下,含笑挥手回应,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直至被银甲队列淹没。
队伍缓缓开拔,马蹄踏碎晨雾,朝着远方而去。楚执柔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队伍渐渐隐入城外参天的古树山林,山路千回百转,最终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身旁的房星似是察觉到她的出神,用温热的脸颊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
楚执柔回过神,抬手抚上房星光滑的脖颈,指尖感受到它脉搏的跳动。她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晨风吹动她的衣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晨光里。
“囡囡!傻站着做什么?”
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骤然传来,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楚执柔一愣,转头望去,只见徐绮夏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朝着她遥遥招手,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今儿个难得休沐,左右无事,咱们去放纸鸢啊!”
顺着徐绮夏的方向望去,她身后还跟着三人——红衣张扬的楼乾,手上拎着一只纸鸢,鸢面绘着春燕,笔锋凌厉;叶允谦神情淡然,勒马立于一旁,目光温和地望向她;沈砚之则摇着一把折扇,正挡在额前遮着晨光,满脸“情愿”。
春光明媚,东风和煦,暖风吹得几人的春衫轻动,四人勒马立于道旁,画面鲜活生动。
楼乾见她看来,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微微偏头,示意她跟上。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翻身上马,朗声道:“来啦!”
调转马头,她朝着几人策马奔去,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伴着几人的欢声笑语,融入了这大好春光里。
秦淮河畔,春光正盛。
谁能想到,这片如今桃红柳绿、游人如织的地界,昔日竟是河水泛滥的重灾区——经年累月的淤泥堆积,腐臭弥漫数里,烂泥深陷难拔,向来是人见人避的荒秽之地。叶允谦带人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便将此处淤泥尽数清挖,运至近郊沼泽填埋,又在此处遍植桃柳,间杂果树。几场春雨润物无声,软草破土而出,铺就一片茵茵绿毯,这里便成了孩童嬉闹、游人踏青的绝佳去处。
此时河水澄澈,倒映着两岸桃红柳绿,东风拂过,柳丝轻飏,桃花灼灼闹春,彩蝶翩跹,乳燕低飞,一派春光闲适,暖意融融。
“囡囡!撞他!”徐绮夏手中纸鸢线收放自如,语气雀跃。她那只雄鹰模样的纸鸢振翅高飞,直直朝着沈砚之那只“花蝴蝶”猛冲而去。
楚执柔闻言,指尖麻利扯动丝线,她那只“春燕”纸鸢灵巧转身,配合着“雄鹰”从另一侧包抄,“花蝴蝶”腹背受敌,丝线缠绞间,不多时便直直坠落在青草地上。
“喂!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赖皮!”沈砚之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纸鸢摔得歪歪扭扭,气鼓鼓地大叫抗议,“放纸鸢讲究的是闲情逸致,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本事不本事的不重要,看你吃瘪最有意思!”徐绮夏笑得眉眼弯弯,手中丝线又紧了紧,“雄鹰”盘旋着,似在伺机而动。
“好哇,你们给我等着!”沈砚之弯腰捡起“花蝴蝶”,拍了拍上面的草叶,重新将它放飞。这一次,纸鸢直冲云霄,竟带着几分气势汹汹的架势,朝着“雄鹰”和“春燕”双双撞去。
“沈舅舅!手下留情!”楚执柔慌忙扯线躲避,“春燕”在天上灵巧翻飞,险险避开撞击。
“现在求饶可晚了!”沈砚之笑得狡黠,丝线操控得愈发熟练。
“囡囡!你怎么反倒帮着他对付起我来了!”徐绮夏佯装不满,语气里却满是笑意。
不远处的柳树下,铺着一方素色软垫,楼乾斜倚着树干,含笑望着三人嬉闹,眼底漾着柔和的笑意。
“到你了。”叶允谦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棋盘催促道。
楼乾回过神,目光扫过棋盘局势,随手拈起一子落下。
叶允谦瞥了眼那枚棋子的位置,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能不能专心些?”
楼乾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方才落子轻率,竟陷入了对方的包围圈,己方的半数棋子已是回天乏术。他索性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拂乱,笑道:“不下了不下了。”说罢,便往后一仰,倒在软垫上,双臂枕在脑下,懒洋洋地眯起眼。头顶柳条被风拂动,细碎的光影在他俊朗的脸上跳跃。
叶允谦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认命地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起。
“青团嘞——刚出锅的热青团——豆沙馅、芝麻馅,又香又糯哟——”
“重楼子——皮薄馅儿足的重楼子——鲜掉眉毛咯——”
“油煎灯——一钱一个,外酥里嫩的油煎灯——”
不远处,小贩挑着担子缓缓走来,洪亮的叫卖声穿透了嬉闹声。担子上热气腾腾,香甜鲜美的味道随风飘散,瞬间吸引了不少游人围拢过去。
楼乾起身,拂落肩头沾染的桃花瓣,低头对叶允谦问道:“吃点儿什么?”
叶允谦略一思索,回道:“一壶罗浮春,一个油煎灯。”
楚执柔玩得满头大汗,将手中纸鸢线塞给沈砚之,拉着徐绮夏快步跑回柳树下找水喝。两人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抱起一旁的水壶便往嘴里灌。
楚执柔放下水壶,长舒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没瞧见楼乾的身影,便向叶允谦问道:“三舅舅,先生去哪儿了?”
叶允谦尚未答话,一道含笑的嗓音便在身后响起:“找我做甚?”
楚执柔猛地回头,嘴里便被塞了一团温热软甜的东西。她微微一怔,咬下一口,绵密香甜的红豆沙瞬间在舌尖化开,外皮软糯弹牙,带着清新的艾草香气,唇齿留香。
“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呀?”
“青团,刚出锅的。”楼乾将一包油纸裹着的青团塞进她手里,又拿起一包油煎灯丢给对面的叶允谦,随后将两壶罗浮春和几样小巧的吃食一一搁在软垫上,才在楚执柔身旁坐下。他看着她捧着青团吃得不亦乐乎,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边,格外生动。楼乾拿起一方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玩得满头大汗,当心吹了风着凉。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叶允谦咬了一口油煎灯,外酥里嫩,香气四溢,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壶罗浮春,浅啜一口。
沈砚之姗姗来迟,将手里的三只纸鸢往地上一丢,大咧咧地坐到软垫上,随手捞过一壶罗浮春,猛地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这两个小娘子,放纸鸢跟打仗似的!”他将酒壶往膝上一搁,抬手便将外衫剥了下来。
徐绮夏从吃食堆里扒拉出一包重楼子,咬了一大口,鲜香的汁水在口中四溢。她白了沈砚之一眼,笑道:“一个大男人,放了会儿纸鸢就累得气喘吁吁。”
“谁放纸鸢是被人追着打的?!”沈砚之立刻回怼,“下次说什么都不跟你们玩了!”
“说得好像谁稀罕跟你玩似的!”徐绮夏不甘示弱,又拿起一个重楼子递到楚执柔嘴边。
楚执柔咬了一口重楼子,乐得看他们这般鲜活拌嘴,指尖捏起一个青团,递到楼乾嘴边。楼乾低头,顺势将整个青团都咬了下去,眼底笑意更深。
“哎哎哎!小丫头你怎么厚此薄彼!”沈砚之见状,立刻嚷嚷起来,“我也要,你也喂我一个!”
一旁的叶允谦闻言,拿起一个油煎灯,直接塞进了他嘴里,淡淡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砚之咬着油煎灯,含糊不清地道:“行吧,白衣卿相喂的也成,勉强接受了。”
柳树下,欢声笑语伴着酒香食味,融入了秦淮河畔的春光里。软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落在几人的衣摆上、发间。
楚执柔慵懒地斜倚在楼乾肩头,几缕碎发随暖风轻扬。她眯着眼,望向远处新开辟的田垄——昔日荒芜的沼泽经填埋整饬,已化作连片沃野,分得田地的农夫正赶着水牛犁地,铁犁划破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土,翻出河底清淤后积淀的肥沃黑壤,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待到秋收时节,定是稻浪翻金、硕果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