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幕如墨,寒星隐没。补给粮队沿戈壁秘径悄然行进,马蹄裹着厚布,踏在碎石与沙砾上,只发出细碎如蚕食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为首几个夏晋士卒,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如擂鼓,指尖因极致紧张而微微颤抖,甲胄下的脊背早已沁出冷汗。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用余光小心翼翼瞥向身后马背上的几人——为首者一身玄甲,墨发高束,侧脸线条冷硬。对方冷清的目光如寒刃般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浇头,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放松些,要是露了馅儿可就不好了……”声音清冽如碎玉相击,语气波澜不惊,落在几人耳中却不啻于厉鬼索命。
行至十里处,第一道哨卡的火把骤然亮起,如鬼火般刺破黑暗。夏晋军哨兵厉声喝道:“来者何人?口令!”喝声震彻夜空,惊起远处几只宿鸟,扑棱棱扇动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凝滞了一瞬,粮队前锋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的长剑,缓缓举起夏晋旗号,沉声道:“韩大帅帐下援军,奉命运送粮草补给,口令千秋万代!”
哨兵举着火把靠近,火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脸和身上的铠甲,刀刃在暗处泛着冷光。火把停在马背上一位将领面前,火光映在那张过分清秀的脸上。
将领骤然拧眉,厉声喝道:“放肆!”
哨兵忙垂首躬身,连声道:“小的职责所在,不敢怠慢,还望将军恕罪!”说罢挥手示意放行,脸上满是惶恐。众人擦肩而过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未及喘息,第二道哨卡的鹿角已然横亘路前,尖锐的木刺在火光下闪着凶光。守将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眼神锐利如鹰,手持长枪拦住去路,目光扫过队伍,厉声质问道:“昨晚便传信说辰时到,怎么现在才来?”
这话如冰锥刺入人心,队伍瞬间停滞,几名夏晋士兵已经搭箭上弦,箭尖对准了补给粮队的前排几个士兵。马背上的将领目光一凛,前锋会意,迅速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守将怀里,陪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前面的路遭了黑风,沙丘移位埋了大半,队伍绕了许久,这才耽误了行程。车上绑着粮草走不快,我家将军这会子正着急呢,耽误了韩大帅的大事,我等脑袋难保啊……”
守将指尖捏了捏荷包,入手沉坠,打开的瞬间,金灿灿的元宝在黑夜中格外耀眼,贪婪之色瞬间闪过眼底。他迅速将荷包往怀里一揣,紧绷的脸色稍缓,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快去快去,别真耽误了大事!”
粮队缓缓通过,耳畔还能听见守将与士兵们的嬉笑声,夹杂着对元宝的艳羡与调侃。每个人的手都暗自搭在剑柄上,肌肉紧绷,直到哨卡的火光远远落在身后,化作几点微弱的星火,才敢稍稍松一口气,指尖却依旧冰凉。
行至夏晋军帐附近,远远便能看见营中一片狼藉,前夜黑风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断木残布散落各处。第三道哨卡的巡逻队突然冲出,三十余骑举着火把围成圆圈,将补给粮队死死困住,领头的校尉目光如鹰隼,厉声喝道:“站住!押运粮草的时辰怎么晚了这么多?军中令牌何在?”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巡逻队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火把的光芒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可怖,气氛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队伍中的将领猛地勒马而出,抬手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到校尉身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她厉声怒斥:“本将军在路上遇着镇北军游骑劫粮,血战一场折了好几个弟兄,好不容易才护着粮草脱险,你倒还敢怀疑我?!知道时辰晚了,你还敢拦路耽搁,误了韩大帅的筹划,你一颗脑袋够赔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轻蔑与杀气,校尉被她那一鞭子抽得懵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将领趁机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冰冷如刀,“莫非你与那镇北军有勾结,故意拖延时间?!”
校尉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躬身:“末将不敢!还请将军恕罪!”
将领冷哼一声,扬鞭道:“还不快让路!”
巡逻队慌忙让开通道,眼睁睁看着这支运粮队绝尘而去,直到消失在黑暗中校尉才敢擦去额头的冷汗。而粮队里的楚军将士们,此刻已是浑身汗毛倒竖,方才那一瞬间,死亡仿佛就在眼前。
队伍行至无人处停下,楚执柔翻身下马,那几名引路的夏晋士卒见状,忙不迭凑上前来,却被身后几名楚军横刀拦住,刀刃寒光直逼面门。
“大人!小的已拼死将您引入营中,求您信守承诺,放我等一条生路——”为首的士卒声音发颤,带着乞怜的哭腔,膝盖一软便要跪地。
话音戛然而止。几道寒芒闪过,徐绮夏与楚军手中短刀已利落收回,那几人脖颈上骤然浮现一道极深极细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浸出暗红印记。几具尸体轰然倒地,眼睛圆睁,尚残留着未散的惊惧。
楚执柔偏过脸,避开喷溅而来的血雾,抬手用指尖抹过脸侧沾染的几滴温热血迹,暗红痕迹在白皙肌肤上留下淡淡印记,神色未变。
徐绮夏用袖子抹了把短刀上的血,上前问楚执柔道:“囡囡,接下来怎么做?”
楚执柔指尖碾了碾血迹,抬眸望向东南方那处灯火通明的营帐——那营帐比周遭军帐大数倍,外围戒备森严,隐约可见帐内堆叠的粮袋轮廓。她低声道:“依他们所言,那便是夏晋粮草囤积之地——先过去探探虚实,寻机动手。”
堆放粮草的营帐外,数十名夏晋士兵手持长戟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营帐外围用粗壮的木桩围起一道简陋篱笆,圈内圈养着上百头膘肥体壮的牛羊,偶尔发出几声低哞,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执柔藏身于暗处,盯着那些来回走动的守卫,见他们步伐沉稳,换岗有序,显然是精锐之师。她思忖片刻,凑到身旁的徐绮夏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徐绮夏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压着激动,低声赞叹道:“囡囡,你太聪明啦!”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夏晋军营中的将士们早已卸下甲胄,枕戈酣睡,帐内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唯有夜间执勤巡逻的士兵,强撑着昏沉的眼皮,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回走动,四下零星的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愈发催人入眠。
就在此时,几道黑色人影如鬼魅般窜出,借着夜色与营帐的阴影作掩护,悄无声息地闪进了篱笆圈内。他们动作迅捷如猫,手中握着浸过油的火折子,不多时,篱笆内便有几道微弱的火光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一个守卫恰好瞥到这抹微光,顿时睡意全消,猛地睁大眼睛,伸手推了推身边昏昏欲睡的弟兄,紧张地问道:“哎?你看见没?刚刚篱笆里面好像有亮光!”
身旁的士兵抱着长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耐烦地嘟囔道:“你小子大晚上的做梦呢?羊圈里除了牛就是羊还能有什么?哪来的火光?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我没看错,我真——”
话未说完,羊圈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骚动,紧接着,一道火光骤然亮起,迅速蔓延开来。所有的牛羊疯了似的四处逃窜,蹄子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巨响,将简陋的篱笆撞得支离破碎。周围的守卫始料未及,被狂奔的牛羊狠狠撞倒在地,牛羊角上绑着的短刀划过肌肤,瞬间血流如注,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群牛羊的角上被绑了短刀,尾巴上绑着一束干草,干草被火点燃,牛羊吃痛受了惊到处跑,将军帐和粮草全给点燃了。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空。睡梦中的夏晋将士被浓烟与嘈杂声惊醒,以为是夜袭,慌忙披甲执刃跑出帐外,却迎面撞上狂奔的惊兽,躲闪不及者,要么被牛角上的短刀刺中,要么被厚重的兽身碾压,军营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韩遂披着外袍,赤着脚冲出帅帐,见营中一片火海,士兵们四处奔逃,牛羊疯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斥道:“怎么回事?副将呢?!大半夜的闹什么鬼?!”
被点到名的副将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禀报道:“大……大帅,不……不知道怎么回事,羊圈里的牛羊突然全部疯了似的到处乱窜,拦都拦不住!”
“牛羊乱窜?!”韩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胸腔怒火翻腾,抬脚狠狠踹在副将胸口,怒目圆瞪地道:“你他娘的是废物么?!连几只牛羊都看不住,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
副将被踹得连连后退,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忙爬起来磕头道:“大帅息怒!那些牛羊不对劲!角上全绑着刀刃,尾巴上还绑着火把,被撞到的弟兄们非死即伤,火也被烧得越来越大,根本扑不灭啊……”
韩遂一听,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铁青:“蠢货!那是有细作混进来了!还不快击鼓传令,全军戒备——”
话未说完,一道绚烂的烟火拖着金红的长尾,从营外呼啸着窜上天空,“砰”的一声巨响炸开,漫天星火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映出营中一片狼藉。
“杀——!”
排山倒海的喊杀声紧接着从营门外响起。
韩遂还未来得及下令布阵,后方的将士们已纷纷发出凄厉的哀嚎。一队玄甲轻骑从火光中突出,马蹄踏碎火焰,剑光明灭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楚执柔骑在房星上,一身玄甲染血,身姿挺拔。她弯弓搭箭,玄铁枭纹长弓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向每一个试图拦截的夏晋士兵,箭无虚发。徐绮夏紧随其侧,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刃所到之处,无人能近楚执柔三尺之内,寸步不离地护着她的安危。
韩遂手持长枪,怒喝着指挥亲兵组成防线,试图堵住轻骑的去路。楚执柔目光一凛,搭箭引弓,闪着寒光的箭头直直指向不远处的韩遂,杀气凛然。韩遂抬眼,在看清楚执柔手中那柄玄铁枭纹长弓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滔天怒意与震惊交织,让他竟忘了躲闪。
雕翎箭破空而去,势如惊雷。一旁的副将见韩遂呆立不动,眼睁睁看着箭矢朝他射来,吓得魂飞魄散,立即飞身扑了过去,将韩遂死死扑倒在地。雕翎箭堪堪擦着副将的后背射过,箭头划破布料带起一串血珠,“噗”地一声深深扎进旁边的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入土三分。
楚执柔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档,厉声喝道:“走!”玄甲轻骑齐齐调转马头,踏着漫天火光与烟尘,朝着营门外绝尘而去。
营门外,喊杀声震彻夜空,镇北军厮杀正酣。
闻璟一身玄色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额前那跟红绸也沾染上了血污与尘土,却丝毫未影响他的悍勇。他掌中长枪如游龙出海,枪尖寒光闪烁,顺势一挑,便将身前两名夏晋兵的咽喉洞穿,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脸上,他却连眼都未眨一下。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军营大门,夜色深沉,那扇木门紧闭,迟迟不见熟悉的玄甲身影冲出,心头焦灼如烈火煎熬,握着枪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突突作响。
“锵!”长枪猛地横扫,枪头沾染的鲜血被狠狠甩在沙地上,晕开一道暗红血痕,与满地尸骸、破碎甲胄交织,触目惊心。
明月策马疾驰至他身旁,眉头紧蹙如川,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世子!我军已鏖战半个时辰,伤亡渐增,若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利!”
闻璟依旧盯着那扇军营大门,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笔直,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斩钉截铁地道:“再拖一炷香!”
“世子!”明月还想再劝,见闻璟神色坚定如铁,眼底满是不容置疑的执拗,只得长叹一声,转头挥剑斩下一名扑来的夏晋兵的人头,剑上血迹淋漓。
就在此时,闻璟双眼骤然一亮!军营大门处,一道黑影冲破火光,玄甲轻骑如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出,为首那匹通体乌黑、唯额间一点雪白的玄甲马上,女子玄甲染血,素手挽长弓,发丝微乱,额间带汗,一双清亮眸子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闻璟面上一喜,忙扬声令道:“撤!不可恋战,马上后撤!”
镇北军将士闻言,当即收势,刀枪齐收间,有序后撤,陌刀阵交替掩护,将追击的夏晋兵死死挡在身后。
闻璟策马落后半步,恰好护在楚执柔身侧,掌中长枪再度舞动,将几名漏网的夏晋兵挑落马下。“如何?可有受伤?”风声在耳畔呼啸,闻璟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退路,声音压得极低。
“无碍。”楚执柔简洁回应,话音未落,猛地回身引弓,三箭齐发,箭簇破空而去,精准射中三名紧追不舍的夏晋兵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二人并驾齐驱,风驰电掣般飞驰进雁门关,待沉重的城门关上,楚执柔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转头看向身侧的闻璟,她瞳孔骤然一缩——他玄色战袍上又添了数道新的伤口,左肩上旧伤已然崩裂,暗红的血液浸润了垂落在肩头的红绸,浸透布料,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在马背上,晕开点点暗红。楚执柔眉头瞬间蹙起,厉声吩咐身旁亲兵:“速去请军医到主帐!”
“不必。”闻璟伸手拦住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伤兵营里有几个弟兄伤口化脓,高热不退,军医正忙着救治,我这点皮肉伤,自己上药便可。”
楚执柔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却也知军中轻重,只得转头对亲兵道:“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来,送到主帐。”
二人下马,并肩往主帐走去。刚行至帐外,便见向新鸣一身戎装,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朗声道:“殿下!世子!”
“如何?”楚执柔脚步未停地问道。
“一切顺利!”向新鸣直起身,脸上喜色难掩回道:“殿下妙计!咱们的运粮队乔装成夏晋后勤兵,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关!运来的粮草足足可供全军半月之用——那些贼兵被搅得晕头转向,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楚执柔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凝重,叮嘱道:“藏好了,派精锐看守。传令下去,此事严禁声张,若有走漏风声者,军法处置!”
“末将得令!”向新鸣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满是振奋。
进了主帐,帐内烛火摇曳。清风捧着伤药、热水与干净素绢快步进来,将东西一一搁在床头案几上。
“那几个伤口化脓的弟兄怎么样了?”闻璟褪下外袍,微微偏过头问道。
清风躬身回道:“回世子,军医刚用了草药敷治,高热已然退了,只需静养三五日便可好转。”
闻璟颔首,吩咐道:“你去协助向副将清点粮草,他初来乍到,让底下弟兄们客气点,好好配合人家做事。”
“属下领命。”清风抱拳退下,帐内顿时只剩下楚执柔与闻璟二人。
闻璟在床榻上坐下,伸手去解里衣,准备自行换药。余光瞥见一道纤细身影走近,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从铜盆中抓起浸湿的帕子,轻轻拧干,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蓦然抬头,对上楚执柔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时竟有些怔愣:“你……”
对方神色坦然、眸色冷清地朝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闻璟抓着前襟的手指下意识收了收,下颌的线条绷得生硬,犹豫片刻后还是顺从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宽衣簌簌滑落,布料擦过肌肤的轻响在寂静帐中格外清晰,楚执柔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入一片冷硬肌理,呼吸猛地一滞。麦色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暖烈的薄光,如锻铁般紧实的线条顺着肩背蜿蜒,肩胛凸起的弧度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感,抬手间,臂上肌肉滚动,每一寸起伏都藏着常年握枪征战的爆发力,连肌理收紧时的纹路,都透着股野性。猩红的红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晃得人眼花。
新旧伤痕爬满脊背与胸膛,旧疤是暗红沟壑,深的浅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粝;左肩新裂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血珠,顺着锁骨凹陷缓缓滑落,在肌肤上划出刺目红痕,那抹红顺着肌理蜿蜒,最终隐入衣襟边缘,烛火跳得极烈,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掠过收紧的腰腹时,一道浅疤顺着腰线蜿蜒,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楚执柔抬手,拿着帕子轻轻拭去他身上的血污。
闻璟下意识绷直了脊背,指尖死死攥着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肩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带着帕子浸过的水汽,顺着微凉肌肤蔓延开来,竟烫得他浑身一僵,像被火星燎过般,连带着血液都似要加速沸腾,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去。
他能清晰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擦过前胸旧疤时,力道放得极轻,像羽毛轻轻扫过,痒意顺着肌理钻进去,搅得心口莫名发慌,连带着腹部的肌肉都绷紧了,细毛都似要竖起来。几缕碎发从眼前扫过,鼻尖先捕捉到那股冷清的气息——不是沙场的血腥尘土味,而是淡淡的草木清香,裹着夜风的微凉,悄然漫过来,缠得他呼吸都乱了半拍,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转身弯腰将帕子浸在热水中,腰身如同柔软坚韧的柳枝,双手搓洗去帕子上的血污后拧干,晶莹的水珠挂在指尖反射着烛火,她重新转过身来,俯下身子。
她的呼吸很轻,落在后颈肌肤上,带着细碎的暖意,让他脖颈瞬间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用力滚动了一下,弧度格外明显,咽下的是满心难以言说的情愫,连带着耳尖都悄悄泛起红意,像被烛火燎过,热得发烫。帕子擦过伤口周围的血迹,温热触感混着轻微的刺痛,竟奇异地让他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撞在耳膜上,震得他脑子都有些发懵。
余光瞥见她垂着的眼睫,纤长浓密,在烛火下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捏着帕子的指尖白皙纤细,指腹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肩头传来一阵轻撞,她的手腕不经意擦过他的肩胛骨,那抹柔暖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让他浑身一震,红绸乱晃,肩头肌肉下意识绷紧,连脊背都绷得更直了,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到脖颈。他慌忙转头死死盯着帐壁上跳动的烛影,沾了血迹的红绸划过肩背留下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任由那抹柔暖的气息缠着鼻尖,连带着肩背的伤口都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
待她取来伤药,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触碰到肌肤时,他还是没忍住浑身一颤。对方的动作一顿,闻璟听见她那冷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耳畔,“疼?”
闻璟咬着牙喉间发紧,下颌的线条绷得生硬。
楚执柔见他牙关咬紧,以为是这药膏刺激到了伤口,便低头对着那道渗血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一只滚烫宽大的手猛地伸了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执柔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动作一顿,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闻璟,却不料装进一双眸光晦涩的眼睛,暗潮涌动,深不见底。
闻璟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颤抖,低声道:“我自己来……”
楚执柔一愣,目光不经意略过对方红得滴血的耳朵,那抹艳色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她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骤然发烫。她慌忙挣开他的手,转身脚步踉跄地跑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