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河岳明暗交错。楚执柔指尖把玩着那柄犄角纹精铁匕首,冷硬的铁柄被掌心焐得微暖,刃身偶尔闪过的寒光,映出她眼底的沉郁。她目光紧锁舆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孤城,耳畔是闻璟低缓沉稳的语声,细述着城防部署的细节。
帘幕被清风掀起时,带进一阵裹挟着硝烟味的凉意。帐内静谧被瞬间打破,闻璟话音骤停,回头见是清风,眉峰微蹙:“何事?”
清风一身征尘未洗,抱拳躬身时铠甲轻响,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回禀世子、郡主殿下,城楼上留守的百姓中,几位老弱呛了几口毒烟,现下视物昏花、胸闷气短。军医诊脉后只说气机壅滞,却无对症之法,特来请教郡主是否有缓解之策。”
楚执柔目光未离舆图,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多喝水。”
清风闻言一愣,抬眼望向闻璟,满眼皆是难以置信。闻璟瞧着楚执柔紧绷的肩线,知她心中积郁,便对清风摆了摆手,声音沉敛地道:“按郡主的吩咐办,再派两人好生照看。”
清风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时轻轻合上了帘幕。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闻璟缓步走到楚执柔身侧,俯身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温和得近乎哄劝:“娘子这是心中有气?”
楚执柔猛地转身,手中匕首“哐当”一声掷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她语气里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明明早该随大部队后撤,偏要守这孤城!如今被围城断粮,将士们几番浴血拼杀,伤亡枕藉。他们倒好,窝在城中安享太平,粮食药材要军中匀兑,生病有军医上门,全了他们的故土情谊,却要将士们为他们拼上性命!”
闻璟见着她眉眼间的嗔怒,眼底泛起柔光。小娘子素来沉稳持重,今日这般失态,想必是憋了太久。只是若今日韩遂那边趁机发难,派几个弓箭手对着城楼百姓虚射几箭,即便伤不到人,传出去也会说楚执柔不仁不义。他伸手斟了杯热茶,递到她手边,顺着她的心意笑道:“娘子仁心,心疼弟兄们的伤亡,闻某替全军将士谢过娘子。”
楚执柔狠狠剜了他一眼,忿忿道:“我可没这么好心!他们伤在身上,我既瞧不见也疼不到,犯得着为他们抱不平?”
闻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出了声。
楚执柔见他还笑得出来,气得转身就走。闻璟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冰凉的玄铁护腕上,腕骨纤细不盈一握,竟让他心头微动,恍惚了一瞬。他迅速回神,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讨好,声音放得更软:“是我的错,是我嘴笨哄不得娘子舒心。娘子大人大量,莫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你千金之躯,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楚执柔被他哄得气笑了,伸手捞起案上的匕首,指尖一旋,刀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竟不知,一身正气的闻世子,何时学了这等巧言令色的做派?”
闻璟微微抬颌,坦然将咽喉命脉暴露在刀刃之下,眼睑半垂,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闻某送的这柄匕首,娘子使得可还顺手?”
楚执柔手腕一翻,收回匕首,哼笑两声故意道:“杀鸡宰羊,无不顺手。”
闻璟闻言,低笑出声,笑声清朗。
楚执柔转过身,将匕首插入刀鞘,指尖细细摩挲着刀柄上的犄角纹,纹路细腻工整,刀工精湛,不由得赞道:“这犄角纹镌刻得着实精妙,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的手笔,倒真想见一见。”
闻璟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掰过她的身子,让她与自己面对面。见她睁着一双凤眼,满脸茫然地抬头看他,便笑着道:“喏,娘子想见的能工巧匠,就在眼前。”
楚执柔一愣,瞳孔微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跳。她讷讷地张了张嘴,平日里如何才思敏捷此刻竟全然失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闻璟见她这副意料之外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柔声解释:“送给娘子的东西,假手于人我终究不放心,总要亲手过的,才能安心。还有那枚墨玉平安扣,我见你送来的寒衣上,绳结都是那般样式,便学着编了一个,只可惜我手笨,编得不如娘子好看……”他顿了顿,眸色掠过几分郁闷,又忙补充道,“但那墨玉是上好的籽料,温润通透,娘子万莫因为我编的绳结难看,便嫌弃它……”
楚执柔瞧着他面上那副悻悻的模样,不由得好笑,轻声道:“我若是嫌弃,又何必日日贴身带着?”
闻璟身子一僵,猛地抬眸,目光深邃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日日……贴身带着……”“贴身”二字在唇齿间反复碾过,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颤了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楚执柔见他面上神色怔忪,眼底眸色灼热,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抬手松了松左手腕上的玄铁护腕,将衣袖往上卷了半寸,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便露了出来。腕间系着的墨玉平安扣漆黑温润,被肌肤焐得暖透,衬着凝脂般的肌理,一黑一白,格外惹眼。
闻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四指轻轻托住那节纤细的手腕,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墨玉扣光滑的表面。暖意从玉面传来,让他心头一阵发烫。
楚执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窒,慌乱抬眸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的认真与炙热,烧得她耳根瞬间爬上一抹绯红。她仓促垂下眼睫,下意识挣了挣手腕,却被他握得更紧。
闻璟手指微微蜷曲,将那截手腕牢牢圈在掌心,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脉搏的急促跳动,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满是缱绻。
“殿下——!”
一声急促的呼唤突然划破帐内静谧,楚执柔受了惊猛地挣脱闻璟的手,转身背对着门口,指尖慌乱地整理着护腕,连耳尖的潮红都来不及褪去。
明月掀帘时力道过猛,帘子“哗啦”一声扫过地面。他目光扫过帐内,正撞见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顿时如遭雷击,脚尖生生拧了个方向,转身就往外退。
“站住!”闻璟面上的柔情瞬间敛去,神色沉了沉,没好气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明月背对着帐内,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声音结结巴巴:“我、我是来禀告,那、那些百姓饮了足量清水后,胸闷视物不清的症状,都、都缓解了不少!”他眼睛死死盯着门帘上的暗纹,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了。”闻璟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郁气。
明月如蒙大赦,忙不迭道:“属下告退!”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帐外,脚步急促得像是背后有豺狼厉鬼追咬一般,连帘子都没来得及归位。
帐内重归安静,气氛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楚执柔整理护腕的动作慢了下来,耳尖的绯红尚未褪去。她沉吟片刻,打破沉默:“那毒烟是我母王旧部徐公亲制,配方独一份,军医未曾见过,自然束手无策。它看着凶猛,实则遇水即解,吸入后只需大量饮水便可排尽毒素,那些百姓不会有事的。”
闻璟无声勾唇,再次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格外诚挚:“我虽不通药理,也不知毒烟威力,但我信你。只是娘子,”他低下身子,与她平视,眉心轻蹙,声音压得极低,“下次若心中有气,或是瞧谁不顺眼,想要做什么,尽管使唤我来便是。何至于自己去担那‘不仁’的名声?你金枝玉叶,旁的人或事,都不值当污了你的羽毛。”
楚执柔怔怔地看着他,眸色几经变幻。末了,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神色不自然地嗔道:“又是这副巧言令色的模样……”
“是真心话。”闻璟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嘟囔,“我的心意,娘子还需怀疑吗?”
楚执柔闻言,回过头下颌微扬,眼尾噙着笑意睨着他:“你什么心意?你送我的东西,我都贴身带着;我送你的东西,你可是连影儿都没让我见着。莫不是嫌弃我的女红粗陋,还是……这北境藏着你的小青梅,怕她见了吃味,便藏了或是毁了?”
“绝无什么小青梅!”闻璟急忙否认,语气急切,“我虽在北境长大,但阿爹对我管束极严。幼时除了在校场习武,便是跟着队伍上山勘察地形、绘制舆图,夜里还要挑灯念书。好不容易得空,也只是被几位哥哥嫂嫂带着满山跑,哪里有功夫结识什么小青梅?日日相处的,除了家人、将士,便只有惊弦——它还是匹小公马!”
楚执柔听得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那可真是委屈闻世子了。待日后殿下回京,我定好好张罗一场赏花宴,将上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都请来。届时燕瘦环肥,任君采撷,也好抚慰你这些年的孤寂。”
“不!我不要——”
“届时那般多德才兼备的娘子,定有一位的手艺能得闻世子青眼,若能成全一段佳话,我也算是功德无量。”楚执柔笑着打断他。
闻璟急得往前半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什么佳话!我不要旁人!别人的手艺再好,也与我无关,我有娘子的就够了!”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补充,“娘子送来的东西,我都妥帖收在府中箱笼里,完好无损,日日都想着……”
楚执柔瞧他赧然垂首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我那些寒衣鞋袜,本是送来给你御寒的,你这般完好无损地收着,是要传世不成?”
闻璟耳尖微红,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认真的讷讷:“娘子手艺巧夺天工,那些寒衣夹袄、羽冠鞋袜,针脚细密,用料实在,无不精巧。北境风沙烈,日日行军操练,我怕稍不留意就给风刮坏了、弄脏了……”
楚执柔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呆子!衣裳金贵人金贵?”
“衣裳是娘子亲手缝制,又千里迢迢送来北境,自然是衣裳金贵。”闻璟抬眸望她,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真挚,“但更金贵的是娘子的心意,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他说着,脸颊爬上两抹浅红,目光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那热度几乎要透过眼眸,烧得楚执柔心口发烫。
楚执柔不自然地错开视线,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支吾道:“油嘴滑舌,不害臊……”
“剖心自白的真心话,如何会害臊?”闻璟往前凑了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执柔急忙打断。
“好了好了,正事才说了一半呢,说正事!”楚执柔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打断了他的话,“方才说到哪了?说韩遂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再次攻城。”
闻璟见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便不再逗她,顺着她的话锋收敛了笑意。楚执柔垂眸看向案上沙盘,指尖轻轻敲着沙盘边缘,眸光沉凝:“我想亲自去见韩遂,与他聊聊。”
“不可!”闻璟想都没想便断然否决,眉头紧锁,“韩遂今日攻城受挫,又中了你毒烟之计,必然心有怨怼。你若前去,他怎会心平气和与你商议?非但谈不出结果,反而可能身陷险境,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曾是庄淑公主旧部,心中尚念故主情谊,我有把握与他周旋。”楚执柔抬眸望他,神色笃定,“如今局势,拖得越久对我方越不利。敌我兵力悬殊,靠将士们血肉之躯硬拼,不过是徒增伤亡。前几次我用些小计略虽得了些便宜,却非长远之策。”
她说的这些,闻璟何尝不知?只是关乎她的安危,他实在无法释怀,眉头依旧紧锁:“要去也可以,我必须跟在你身边,否则免谈。”
“不可。”楚执柔也斩钉截铁地驳回,“你是镇北侯世子,与夏晋军队数次交锋,早已是韩遂的眼中钉。有你在侧,他只会心存戒备,绝无半分商谈的可能。”
“可——”闻璟还想争辩,却被楚执柔抢先开口。
“你放心,我会让徐公随行。”楚执柔伸手揉了揉他紧蹙的眉峰,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徐公便是我身边那位紫衣女将,她的身手你见过,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只需专注护我一人周全,便是天罗地网,她也能将我毫发无损地带出来。”
闻璟耳尖微动,被她柔软的指尖触得心头微颤,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双唇紧抿着,不置可否。
“将士们皆是凡人,有父有母,有妻有子,有牵挂的故土。”楚执柔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沉缓而恳切,“他们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不该为了旁人的故土情谊,就断了自己归乡的念想。说心中无怨是假的,不过是靠着一腔赤子之心坚守罢了。若我能说服韩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好过让他们白白流血牺牲,不是吗?”
闻璟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一瞬,他反手紧紧握住楚执柔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带上信号弹,若是情况稍有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会在营外三里处设伏,你一发信号,我便带着精锐第一时间冲进去,哪怕豁出性命,也必定护你周全。”
楚执柔望着他眼底的决绝与担忧,心头一暖,轻轻笑了笑,点头应下:“好。”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柔光,轻声道,“多谢郎君。”
夏晋军营的军帐内,“哗啦”一声巨响划破死寂——案上的兵符、卷宗与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起细碎的火星。
“废物!一群废物!”韩遂双手猛地撑在空荡荡的桌案上,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额角的汗珠顺着狰狞的面容滑落。烛火被他的怒气压得剧烈晃动,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宛若凶煞。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沉重的案几,实木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三万大军!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的阴谋诡计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夏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帐下将领们面面相觑,皆是垂首敛目,没人敢接话。方才攻城时,那突如其来的毒烟遮天蔽日,吸入者瞬间双目失明、喉间肿胀,军中大乱,若非撤退及时,怕是要折损过半。此刻韩遂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撞枪口。
“大帅,”一位发须斑白、身着旧甲的老将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您不觉得,今日那女子所用的毒烟,似曾相识?”
韩遂拧眉转头,犹疑地盯着他:“韦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韦鼎压紧眉峰,沉声道:“末将方才仔细问过军医,那些死于毒烟的将士,皆是双目刺痛不能视物,胸闷气短、喉间肿胀如堵,最终窒息而亡。二十多年前,先公主尚在时,我军曾与大凉楚王楚亓桉交手,对方就曾用过毒烟计——当时中毒将士的症状,与今日分毫不差!”他顿了顿,眼神凝重,“末将记得,那楚亓桉身边有一位谋士,精通毒术,手段阴邪狠辣,江湖人称‘艳骨生杀’。”
“你是想说,今日这出,是那艳骨生杀的手笔?”韩遂刚出口,便自己摇了摇头否定,“楚亓桉死了已有二十余载,坊间早已没了那艳骨生杀的消息,再者,楚府九子早已销声匿迹,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还屈居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麾下?”
韦鼎缓缓摇头,目光意味深长:“末将近日听闻一则旧闻——当年楚亓桉在世时,生有一女,自幼养在深宫,鲜少在人前露面。算算年纪,恰好与今日那女子相仿。”
“楚亓桉的女儿?”韩遂闻言浑身一震,眸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暗芒,既有惊疑,又有几分难以置信,“倘若真是那孩子……今日这毒烟,倒也说得通了。”
“报——!”
一名营门守卫猛地撩开门帘,身形踉跄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脸上满是慌张:“报、报大帅!营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大凉先楚王楚亓桉之女楚执柔,正是几日前混入军营烧了粮草的那人!她说,有要事要与大帅当面一谈!”
“什么?!”
帐内顿时一片骚动,将领们纷纷抬头,脸上皆是惊色。
韩遂与韦鼎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