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更衣熏香,收拾妥当就进宫去了养心殿。
到了殿门外,便瞧见皇帝身边的孙平侍立门外,瞧见她来便疾步下了台阶来迎。
“老奴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笑着点点头,又瞧了眼关着的殿门,问道:“孙内侍,我可是来的不巧?谁在里面?”
“回郡主,闲王殿下近日云游回京了,现下正在里面陪陛下对弈呢。”孙平笑呵呵地答道,“可要老奴通传一声?”
正说着,里头便传来皇帝的笑声,听到闲王说道:“父皇棋技精湛,孩儿甘拜下风……”
楚执柔想了想,道:“那便劳烦孙内侍了。”
“不敢不敢,还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孙平转身推开殿门进去,不一会就有人出来了,正是闲王。
楚执柔福身行礼,“阿柔见过三表兄。”
闲王伸手将她扶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快快免礼——阿柔表妹来找父皇可是有什么事?”
楚执柔起身笑着答道:“昨日在林太傅府上宴饮,与高少卿之女起了些争执,此事被舅舅知晓了,我来看看免得让舅舅担心。”
闲王有些惊讶,笑道:“你与他人起争执?这倒是罕见。”
楚执柔有些赧然,倒也没说什么。恰好孙内侍从养心殿里出来了,朝闲王致意后转头对楚执柔笑道:“郡主殿下,陛下唤您进去呢。”
“如此,我也不耽搁你了,你快进去吧,不好叫父皇着急了。”
楚执柔朝他福了福身,便跟着孙内侍进了殿内。
“陛下,郡主殿下来了。”
楚执柔上前行礼,“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正收着棋盘上的棋子,见楚执柔进来了便笑着对她招招手,道:“阿柔来了,过来坐。”
楚执柔笑着起身走到皇帝对面坐下,也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问道:“舅舅今儿个怎么有兴致下棋了?”
皇帝哈哈一笑,道:“还不是阿简这孩子,跑来与我说云游时偶遇一位大儒学了几招,说要来下与我瞧瞧,”皇帝说着,伸手在棋盘上下了一颗黑子,“学的那几招没瞧着有什么用处,倒是把我的兴头给勾起来了。”
楚执柔掩唇轻笑,今上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且戒奢以俭洁身自好,唯一一个爱好便是下棋了。“阿柔方才在殿外,才与孙内侍说来的不巧,现下看来,果真是来的不巧。”楚执柔跟上落下一颗白子。
皇帝瞧了她一眼轻笑两声,捻起一颗黑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儿个来可是为着高家小娘子一事?”
楚执柔见皇帝落子完,随即便捻了颗白子跟上去,笑道:“舅舅果然明察秋毫。”
“朕已经罚了高少卿一年俸禄责令他回府严加管教了,他堂堂从四品大理寺少卿,家眷却闹出这等笑话来,实在是有损朝廷官员在百姓心中的威严。”皇帝落下一子,道,“你也不必多想,就是不为着你,朕也是要罚他的。只是顾着金御史,朕也不好严惩,毕竟金御史为官数十载,一直勤勤恳恳为朕分忧,不曾出过差错,不看僧面看佛面了。”
楚执柔提子跟上,道:“阿柔明白的,金大人与高大人具是朝中肱骨,阿柔哪里会不知轻重。只是此事毕竟是小女儿间的玩闹,本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却牵动前朝叫舅舅伤神,是阿柔的不是。”
皇帝轻笑落下一子,“阿柔你向来懂事却也过分谨慎。”
楚执柔瞧着棋盘上的局势,敛眉忖度片刻,又落了一子。
“阿柔不愿叫舅舅为难。在宫中这么些年,阿柔虽为郡主,一应吃穿用度比起昭和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幼时玩闹争吵,舅舅也向来是偏袒阿柔,这些阿柔都铭记在心。您待阿柔这般好,就是亲生父亲也不遑多让,若是阿柔还平白招惹是非叫您伤神,那便是阿柔的罪过。”
皇帝看着她温和地笑道:“我做的那些,本是想让你能无忧无虑喜乐平生的,却不想叫你常常愧疚不安。”
楚执柔闻言抬头看向对面的皇帝,见他正看着自己眉目间满是疼惜。
楚执柔讷讷张口道:“舅、舅舅……”
皇帝抬手落了一子,道:“你母亲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自小与我一同长大,她只留下了你这么一个孩子,我又如何舍得呢?”皇帝说这话时语气沉缓,话里满是追思哀缅之意。
楚执柔愣愣的,一颗白子被捏在指尖摩挲许久也不知要怎么回这番话。
皇帝见她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棋子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缓缓道:“你十岁那年,你皇祖母大病了一场,那时北地战事才歇西北狼烟又起,前朝国事繁冗,我没能在母后榻前多尽一日孝道,至今想来仍觉愧疚。幸得你在旁悉心侍奉,那时的你小小一个人,又是端水又是喂药,衣不解带地侍奉了半年。半年来你既耽搁了学业也与上京城里的那几个小子们生疏了,如此说来今日之事,也有我的过错。”
“皇祖母待阿柔素来慈爱有加,侍奉左右是阿柔的本分。当年舅舅以江山社稷为重日夜操劳,边塞烽烟散尽百姓归田,这是千古流芳的功绩,舅舅又何必自责。”
皇帝轻笑几声放下茶盏,抬手示意楚执柔继续落子,“我倒是想宽解你,怎么反变成你宽解我来了。”
楚执柔笑笑没说话,抬手落了一子。
皇帝垂眸仔细瞧着棋盘上的局势,“这两日在昭和那里住的可还开心?”
“开心!”楚执柔干脆地承认道,“昨日昭和带着我去了林姐姐的宴会上同乐熹、卿落一起,还遇见了庭森他们。宴会后还玩了投壶,阿柔运气不错,还赢了一块独山玉璞做彩头。”
皇帝失笑道:“你那哪是运气,打小投壶就一把好手,倒是那林家小娘子,竟也愿意让你去玩,这与直接将那独山玉璞拱手相送没什么区别了。”
楚执柔笑笑,只顾落子也没回话。
“太子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前些日子皇后与我商量,说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近日也有不少朝臣同我提起这一事。”皇帝落下一子,似是不经意道,“皇后与我都中意林太傅之女林松萝,你与她是总角之交,你觉得如何?”
楚执柔斟酌着落子,思忖着道:“表兄身为储君,其婚事关乎社稷,阿柔一介女子,岂敢妄置一词。”
“诚如你所言,东宫婚事关乎社稷安危,太子妃日后要为天下母仪,人选自当慎之又慎。此人必是品行端方堪承国母之重,稍有差池,恐要动摇社稷根基。如今问你,也是想能有多些佐证以资裁断,你尽管直言,现下这御书房中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有顾忌。”
楚执柔见皇帝神情认真地瞧着自己,沉吟片刻后,道:“阿柔与林姐姐自幼一同长大,深知其性情娴静温婉,处世圆融得体,待人温和亲厚。又有林太傅悉心教诲,更有柳絮之才,实非寻常贵女可比。且……”
见楚执柔有些犹豫,皇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且昨日品蟹宴上,我见表兄与林姐姐之间,怕是有些心意的。只是二人均是克己守礼之人,恐怕正陷入庸人自扰的境地里而不自知了。”
“哦?”皇帝听着倒有些兴趣,“那是最好不过了。”
楚执柔忙道:“这些都是阿柔的一面之词,恐有以偏概全以点盖面之嫌,舅舅听过便好,至于这人选还是由舅舅您与舅母定夺。”
“你放心,如此重要之事,我与你舅母定然是要全面考量、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皇帝心情颇为愉悦,笑着落下一子。
楚执柔正要落子手顿在半空,眼睛在棋盘上看了又看,最终才泄气地将白子放回棋篓中,道:“舅舅棋技又精进了,阿柔输了。”
皇帝哈哈一笑,道:“你这棋下的,又想顾首又想顾尾,谨慎小心,最终只能是欲兼取之、终至两失。”
楚执柔垂首谦和恭敬地道:“阿柔受教了。”
皇帝后仰靠在凭几上,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舅舅,阿柔还有一事相求。”
“哦?”皇帝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楚执柔道,“什么事,你说来听听。”
“阿柔想学射箭,不知舅舅可有合适的武师人选?”
“射箭?”皇帝愣了愣,“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学射箭了?”
“昨日在宴会上碰到了闻世子,他见阿柔投壶投的极准,便道阿柔若是会射箭的话,定然也能射的很准。”楚执柔道,“故而阿柔想试试。”
皇帝哈哈一笑,“好个闻璟!这臭小子当真与你这么说?”
楚执柔赧然,点了点头,轻声道:“是……”
“哎呀……”皇帝笑着摇摇头,道,“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啊……”
此话一出,楚执柔更是窘迫,“舅舅,我与闻世子只是君子之交,没有……”
“好好好,”皇帝抬手打断她道,“你们小一辈的事情我也不好多管,你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吧。不过既然是他叫你起了学射的念头,自该由他家的人来教。恰好闻璟他大哥不日就要回上京复职,他那位大嫂极善射箭,到时候便让她来教你便是。”
楚执柔忙道:“阿柔只是学着玩罢了,怎好劳动将军夫人……”
皇帝无所谓地摆摆手,“将军夫人又如何,谁叫是他家闻璟说的。再者,这上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家女眷会射箭的了,就这么定了。”
楚执柔默然,只好起身谢恩,“阿柔谢过舅舅。”
皇帝摆摆手,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去你皇祖母那儿瞧瞧吧,我就不留你了,你还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去呢。”
楚执柔只好行礼告退。
楚执柔出了御书房便往太后的慈宁宫去,路过御花园,竟遇到了庄淑公主,只是这会子应当要称淑妃娘娘了。
二人迎面相遇避无可避,楚执柔只好行礼,“臣女楚执柔,参见淑妃娘娘。”
“郡主免礼。”庄淑淡淡地道。
楚执柔起身,见庄淑依然褪下夏晋的服饰改着大凉宫装,由宫女搀扶着,身后仪仗如云。
庄淑看了看她来的方向,问道:“郡主这是才从陛下那儿过来?”
“是,”楚执柔恭谨地答道,“臣女才从御书房出来,现下正打算去太后娘娘宫中。”
庄淑点点头,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只是沉吟片刻还是道:“那本宫也不好耽搁郡主了,郡主自便……”
楚执柔有些疑惑,面上不显,只是行礼道:“多谢淑妃娘娘,臣女告退。”
楚执柔起身才走出几步,便听见庄淑道:“郡主若是有空,也来兰池宫坐坐。”
楚执柔闻言,转身瞧见庄淑正神色戚戚地看着自己,心觉疑惑,但也只是恭敬行礼,还未说话,又听庄淑道——
“我与楚王是平昔之交。”
楚执柔一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楚王指的是自己的母王佑稷长公主,她面上惊疑不定,见庄淑不愿再多说,只好行礼道:“……臣女遵旨。”
待庄淑走后,楚执柔还站在原地,看着庄淑离去的方向愣神。世人大多都称她的母王为佑稷长公主,就如太子和皇帝,称楚王的,楚执柔心想,这淑妃倒是第一个。只是淑妃是夏晋的公主,自己的母王是大凉的长公主,封地也是楚地,距夏晋十万八千里,淑妃是如何同她母王相识的?
珠零见自家郡主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愣神,出声唤道:“殿下?”
“嗯?”楚执柔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庄淑离开的方向,道:“走吧。”
到了慈宁宫,崔姑姑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见楚执柔来了便笑着迎出来。
“奴婢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上前一步,将她虚扶起来,“崔姑姑快起来。”
“郡主可算是来了,太后娘娘等了有一会了,现下正在院子里插花呢。”崔姑姑侧身抬手示意楚执柔往里面请。
“皇祖母身子可好些了,这个时辰还坐在院子里,小心呛着风。”楚执柔加快脚步往院子里走。
崔姑姑跟在楚执柔身后,道:“奴婢也过了,只是今日司宝司的人送了一个越窑秘色瓷八棱净瓶来,太后娘娘见了便来了兴致说要插花。您瞧——”一行人转过回廊便瞧见了坐在凉亭里的太后,崔姑姑上前道:“太后娘娘,郡主殿下来了。”
太后转过头瞧见在凉亭外站着的楚执柔。
楚执柔上前行礼道:“儿臣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朝她招招手,“快过来坐。”
楚执柔闻言便走上前在太后身旁坐下,握着太后的手,觉得有些凉便示意一旁的宫女去取披风来,转过头对太后道:“皇祖母身子才好些,怎的就出来吹风了,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太后拍拍她的手,慈祥地道:“没事,我就是瞧着这净瓶好看,便想着许久不曾插花了。出来坐坐也好,身上也轻松些。”
楚执柔接过宫女手里的披风,仔细地为太后穿上。
太后将石桌上的净瓶往楚执柔这边转了转,有些怅然道:“许久没插花了,如今倒是手生了,修修剪剪好几回,瞧着都还不满意——你替我瞧瞧,要怎么修剪才好。”
楚执柔闻言转头仔细瞧起这一瓶子花——花盟主是丹桂、木犀、芙蓉,花客卿是宝头鸡冠、杨妃槿,花使令则是用的水荭花、剪秋罗、牡丹和山茶。整个花体线条流畅、写意自然,色彩搭配极为和谐。
楚执柔打量了几眼便知道了,左下角的芙蓉下面插了一朵红六角。芙蓉上头的几朵白玉塔和玉盘金华倒还好,只是这朵红六角抢了芙蓉的颜色,看起来就有些繁冗了。
楚执柔笑了笑,伸手将那朵红六角拿了出来,道:“孙女瞧着是因为这红六角抢了芙蓉的颜色,去了便是——皇祖母再瞧瞧,可是好些了?”楚执柔又将净瓶转过去让太后看。
太后看了眼前一亮,赞赏地点点头,却在转头瞧见楚执柔手里那朵花型规整颜色新鲜的红六角时,眼里浮上一抹犹豫,道:“只是哀家瞧着这多红六角开得好,竟也一时舍不得弃了她。”
楚执柔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花剪给红六角修了修茎,起身站到太后身后,将那朵红六角簪到太后的发髻上,“如此,便好了。”
太后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晦涩,太后摸着头上的那朵红六角笑了笑,将楚执柔拉到身前,点了点她,嗔道:“你啊……”
楚执柔蹲下身子,讨巧地抬起头对太后笑道:“这下子两全其美啦,皇祖母可高兴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抬手将那朵红六角摘下来簪到了楚执柔的鬓角,笑道:“这花的颜色艳丽,我年纪大了,不适合戴她了。不过你年纪正正好,就给你戴着吧。”
“皇祖母胡说,”楚执柔蹙眉道,“皇祖母哪里就年纪大了,皇祖母可是要长命百岁之人!我瞧着皇祖母雍容华贵,戴这花正合适。”
太后哈哈一笑,拍了拍楚执柔的脸,道:“你个小机灵鬼啊……”她抬手示意楚执柔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待会可是还要回公主府去?”
楚执柔乖巧地坐在一旁,答道:“要的,阿柔答应了昭和的。”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点点头道:“那就赶紧去吧,别等宫门落锁了麻烦。”
楚执柔挽住太后的手,道:“不着急,阿柔再陪陪皇祖母。”
“哈哈哈哈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