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些日子,昭和和楚执柔接到了唐庭森加冠礼的帖子。
到了加冠礼那日,二人带着备好的礼品就出发去了唐国公府。
唐国公是武将出身,早些年间还是定西侯的他便同镇北候的父亲老镇北候一道,替先皇东征西伐镇守边疆,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身子骨一直好不全,最后也是急流勇退递了折子回京休养。先皇念他劳苦功高,便封了唐国公,世袭罔替。唐国公的嫡子早些年间走的是读书科考的路子,奈何资质平平,考中举人后便一直举步不前连试不中,后来倒也想通了,辞了官在家安心做他的世子爷。唐世子的嫡亲姐姐、唐庭森的亲姑母正是当朝皇后。
到底是皇后的母家,哪怕是自唐世子辞官后唐家再无人入仕,今儿个这加冠礼也还是宾客如云,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就连太子也亲自到了。
昭和和楚执柔联袂而来,世子夫人连忙亲自出来迎。
“臣妇拜见昭和公主殿下,见过郡主殿下。”世子夫人郑氏正是如今工部尚书的妹妹。
楚执柔福身回礼。
昭和上前将她扶起,亲近地道:“舅母不必多礼——今日表兄加冠礼,我母后来不了,我便代母后前来观礼,倒是劳烦舅母在此久候了,还请舅母勿怪。”
“岂敢岂敢,”郑氏朝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她转过头来对二人道:“二位殿下里面请。”
郑氏引着她二人往后院去,“世子前些日才同我念叨娘娘,不知娘娘在宫中一切可好?”
“母后在宫中一切都好,前些日子我入宫陪着用膳,她还同我念叨起国公府,道是舅母若是得空尽可递了帖子进宫去瞧瞧她,陪她说说话。”昭和道。
郑氏与皇后年轻时便是手帕交,后来郑氏嫁入国公府,那时皇后还未入宫,二人情同姐妹不分彼此。
郑氏温和地笑道:“能得娘娘挂念,是国公府的福气。”
郑氏将二人引到内院,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宾客在,热闹得很。
“外头宾客多杂乱的很,二位殿下可在此稍作歇息,待加冠礼开始,臣妇再来请二位殿下前往祠堂观礼,如此安排殿下看可还妥当?”
“都好都好,怎能劳烦舅母,我二人自个儿玩便是。”昭和随意回道。外院多为稍年长些的宾客,年轻的娘子郎君们都躲到这内院来了,都是同辈她们在这也自在些。
郑氏点头称是,又转头对楚执柔道:“听闻郡主善投壶,后院设了场地,亦有些小彩头,郡主若是不嫌弃尽可去玩,就当是解闷图个吉利。”
楚执柔有些惊讶,笑道:“倒是劳烦夫人为我安排了,阿柔多谢夫人。”
“不敢不敢……”郑氏笑着退下,忙着去招呼其他女宾了。
郑氏一走,二人便寻到了在一旁吃茶的温乐熹与顾卿落,旁边还陪着温乐晏和苏寂川二人。
“你们怎的来的这么早?唐庭森呢?怎么都没瞧着他?”昭和依着温乐熹坐下,转头望了望,没瞧见唐庭森。
温乐熹伸手给昭和倒了杯茶,满脸揶揄道:“他呀,忙着温习礼仪呢。”
“温习礼仪?”昭和颇有些不解的接过茶盏。
“殿下又不是不晓得他什么德行,打小无拘无束惯了,今儿个太傅亲自来给他加冠,他吓得前几日天天闷在府里学习礼仪,生怕在加冠礼上被太傅训斥。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正在后头温习呢。”一旁的温乐晏把玩着折扇戏谑道。
楚执柔在顾卿落身旁坐下,二人对视一眼。
“哎呀你们两个!”温乐熹蹙着眉,不满地将手中的茶盏往几案上一搁,“就你们姐妹俩最好,天天眉目传情,搞得跟多心有灵犀似的。我与殿下真真是错付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开二人。
顾卿落气笑了,“怎么就眉目传情了,被你说的跟什么似的。”
“罢了罢了乐熹……”昭和故作深沉般叹了口气,“沧桑”地道:“就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孤苦伶仃了,她俩可就要双宿双飞了……”
楚执柔哭笑不得的瞪了她一眼,道:“你胡乱用些什么词儿呢,当心太傅听见。”
“瞧瞧瞧瞧,都威胁起我来了……唉……”
楚执柔见她那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说不过你……”
“哎?我记得苏兄去岁也是太傅给加的冠,怎么样你紧不紧张?都没见着你闷头学习礼仪。”温乐晏拐了拐苏寂川揶揄道。
苏寂川被他一拐,手中的茶水险些洒在身上,他搁下茶盏凉凉地道:“我加冠礼前三日才与某人一同去蹴鞠,不晓得是谁敌我不分一脚踹在我腿上,险些那日加冠礼都站不起来。”
温乐晏就是嘴损,说话快了都没来得及过脑子,被他这么一提醒就想起自己干的好事来了。那日蹴鞠自己着急抢球没看清人,一脚就狠狠地踢在苏寂川腿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苏寂川那条腿险些就折了。
他讪讪的伸手摸了摸苏寂川腿上原本被自己踢了的地方,道:“往事就不提了苏兄……”
苏寂川哼笑一声,将温乐晏的手拂开。
温乐熹见他吃瘪就十分开心,顿时就连遮掩都不用了,当着温乐晏的面就开怀大笑。
温乐晏气得要拿折扇敲她,却被温乐熹躲了过去,一旁的几人怕被误伤连忙躲开。
几人打打闹闹的,吵吵的厉害。
倒是昭和先发现从院外进来的闻璟。
“那不是闻世子吗?”
温乐熹被她这话分了神,目光看向院门,一旁的温乐晏立即就抓住这机会,用手里的折扇敲了一下温乐熹的头。
“啊!你偷袭!你个小人!”温乐熹小脸皱成一团揉着自己被打红了的额角。
温乐晏哼哼地笑着,转身朝闻璟招了招手,“璟兄!这里!”
温乐熹哼哼唧唧地往楚执柔怀里躲,却被昭和一把拉过来,“倒错人了你!”温乐熹一脸茫然的被昭和按在自个儿怀里。
顾卿落闻言挑了挑眉,戏谑地看了眼楚执柔,对方则是不动声色地白了一眼。
闻璟朝他们走过来。
他抱拳朝昭和行礼道:“见过殿下。”
昭和一副喜闻乐见的模样,摆摆手道:“自便自便。”
温乐晏走上前伸手揽住闻璟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
闻璟正要同一旁端坐着的楚执柔说话,却被温乐晏揽住肩膀拉到旁边。
“前些日子说好一起喝酒的,等你半天也不见人影,你跑哪儿去了?”
闻璟不着痕迹地看了楚执柔一眼,道:“突然有些事情,忘了跟你说了……”
楚执柔与他错开目光,低头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那我可不管,你有事情那是你的事,我与苏兄还有唐庭森三人被你放了鸽子那是另一回事,你说说怎么办吧。”温乐晏唰一声打开折扇扇了扇,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闻璟。
闻璟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道:“你道如何?”
他这般回答,正合温乐晏的心意,他啪的一声收拢了折扇,身子往前倾靠近闻璟,贼精贼精地道:“请我去嘉满楼吃一顿。”
闻璟挑了挑眉,道:“可以。”
“去京郊踢蹴鞠让我三招。”
“可以。”
“秋猎的时候分我三个猎物。”
“可以。”
“把苍雪借我养两天。”
“做梦。”
温乐晏的表情僵在脸上然后一寸寸裂开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温乐熹笑得前俯后仰,“温乐晏,总算有人能治得了你了!”
温乐晏霍然起身,叉着腰抗议道:“为什么!咱们不是兄弟吗?我想养养苍雪怎么了,我又不能把它养死了。”
“因为你真的能把他给养死了。”闻璟淡定地喝了口茶。
“就两天!不会死的!”温乐晏伸出两根手指在闻璟面前晃了晃。
闻璟颇为无奈地道:“会的,它上次在你那就差点把自己给薅秃了。他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那种鸟,拘不住的。”
温乐晏泄气地坐回位置上。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闻璟那只玉带海雕,上次好不容易央着闻璟接他养两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谁知那鸟更疯了似的张开翅膀就要啄他,啄完还不够,还薅自己的羽毛。
“行啦,你老是惦记他那只雕做什么。”苏寂川给他倒了杯茶道。
楚执柔眨了眨眼,想起她与闻璟第一次见面,就是那只玉带海雕叼走了她的耳珰,害得她被太后训斥了一顿。
她瞧了一眼闻璟,见对方也在看自己,楚执柔就将目光移开不去看他。闻璟见对面的人面色不愉,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不太明白方才还与旁人说说笑笑的,怎的他一来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哎?那不是林姐姐吗?旁边的是太子殿下?”温乐熹瞧着不远处海棠树下的一男一女道。
树下的二人正说着话,男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惹得那女子低下头满脸通红,男子见状也红了耳朵。
“就是!”温乐晏一瞧便认出来了,伸手就要招呼,却被昭和一把拉住。
“你俩小点儿声!人家总共也没几天能见面了……”昭和低声道。
温乐熹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怎的了?他俩为什么没几天能见面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温乐晏得意地笑笑,将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了扇。
温乐熹见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嫌弃地撇了撇嘴,道:“你又知道了?”
温乐晏转了转手里的折扇,道:“那当然,我什么不知道?”
温乐熹嗤笑一声,道:“你就装吧,你能知道个啥。”
温乐晏眯了眯眼,“激我?”
“你到底说不说?”温乐熹双手环抱在胸前,挑衅地看向她兄长。
“说就说,”温乐晏啪的一声把折扇收起来,朝温乐熹招了招手,两只脑袋凑到一起,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我昨儿个听见咱爹在书房议事,说是今上已经让钦天监挑好了日子,过几天他就要带着束帛对雁去太傅府纳采了,替太子殿下!”
“哇——唔!”
温乐晏一把捂住温乐熹的嘴,咬牙切齿道:“小祖宗你小点声儿!”
温乐熹手忙脚乱地去扒拉捂着自己口鼻的手。
“你快放开她,她要被你给憋死啦!”昭和伸手去帮温乐熹逃离她兄长的魔爪。闻璟和苏寂川也赶紧去拉温乐晏的手臂。
“咳咳咳!你谋杀亲妹啊你!”
楚执柔替温乐熹顺着气,顾卿落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莽莽撞撞的你,下死手啊你!”闻璟拍了温乐晏一掌。
温乐晏讪讪道:“我这不是着急嘛,她那么大声被其他人听见了惹出事儿来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在场的人道:“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我这是听墙根听来的,要是传出去惹出事来我爹会把我打死的……”
“知道利害你还说!”苏寂川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好好好,我不说了。”温乐晏恹恹地道。
众人吵吵闹闹的,郑氏过来了。
她笑吟吟地朝昭和福了福身子,又与楚执柔和闻璟颔首示意,道:“公主殿下、郡主殿下,还有诸位,加冠礼就要开始了,烦请各位移步祠堂观礼。”
众人跟着郑氏到了唐国公府的祠堂,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昭和和楚执柔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往前站的。闻璟稍后些,在后面则是各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随后再是温乐晏他们。
祠堂牌位前,已经摆好了祭祀用的东西,还有束发用的栉以及缁布冠、皮弁、爵弁、玄端、素积服、纁裳三冠三服。林太傅作为正宾立于西侧台阶下,东侧台阶下的则是赞者唐庭森的父亲,唐庭森则肃立堂下。
加冠礼开始。
国公世子捧起玄端领着唐庭森到房中,片刻后又领着身着玄端的唐庭森出来,唐庭森在堂下站定,国公世子则捧起栉和缁布冠侍立一旁。
林太傅上前,拿起栉为唐庭森梳发,口中念着祝词为唐庭森加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唐庭森起身朝林太傅行了一礼,又转身朝在场的宾客行了一礼。
礼罢,国公世子又捧起素积服领着唐庭森进了房中,随后又领着身着素积服的唐庭森立至堂下。
林太傅捧起皮弁为唐庭森加冠。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唐庭森又庄重的朝林太傅和宾客各行一礼。
待唐庭森换上纁裳,再立至堂下,林太傅为其加爵弁,
“以成厥德,万寿无疆,受天之庆……”
待唐庭森向林太傅和宾客行过礼后,便端正地跪在林太傅面前。
“赐尔字慎之,劝尔举动慎密、动必三思。礼仪既备,令月吉时,昭告尔字,爱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之后便是醴礼。
国公世子斟酒祭祀祖先,再斟酒由唐庭森敬正宾林太傅,三斟酒敬在场宾客。
醴礼过后,唐庭森到郑氏面前,仪态庄重地行了个大礼,郑氏笑吟吟地将他扶起来。
待唐庭森朝族中长辈一一行礼后,加冠礼才算完成。
宾客四散,接下来就是等着开席了。
这一场礼仪下来,不说一直在行礼的唐庭森,就是在一旁看着的昭和都觉得疲倦得很。
“表姐,咱们快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吧……”
在后面的闻璟他们四人找了过来。
“还好庭森的加冠礼在这个季节,这一套流程下来,若是在夏日,人可就遭罪了。”温乐晏撇了撇嘴,打开手中的折扇扇了扇。
今儿个日头好,即使是在秋日,在太阳底下站久了还是有些躁得慌。
不远处的林太傅负手而立,还在与唐庭森说些什么,唐庭森一改往日里的桀骜,低眉顺目地垂首而立,恭恭敬敬地听着,时不时还点头应是。
“这下糟了,太傅估计又要说好久了,唐庭森可惨了。”昭和同情地道。
温乐晏拐了拐苏寂川道:“你加冠礼的时候,太傅也拉着你说话了,都说了些什么呀?”
“都是些劝勉的话,”苏寂川睨了眼温乐晏道,“等你加冠礼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乐晏撇了撇嘴。
林太傅注意到一旁围在一起的几个学生的动静,便抬脚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个亦步亦趋的唐庭森。
“太傅过来了!”温乐熹瞧见往这边走的林太傅,头皮一紧,低声提醒道。
众人连忙收了表情,敛衽行礼。
“先生——”
林太傅点点头,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毋私语,谨仪态。”
几人连忙拱手道:“学生受教了——”
林太傅看了眼楚执柔,问道:“郡主功课可有落下?”
楚执柔恭敬地答道:“回先生,学生功课不曾落下。”
林太傅点点头,又对闻璟道:“你虽就在沙场征战,但仍不可落下功课。”
闻璟亦是拱手行礼道:“学生明白,功课一日不敢落下。”
林太傅点点头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亦须小心。”
“多谢先生关心。”
林太傅看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的四人,恨不得跟鹌鹑一样把头藏起来。
“去吧。”
四人如释重负连忙行礼退下,跟在林太傅身后的唐庭森也顺势跟着一起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