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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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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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慈宁宫,便听见里头一阵笑闹。

楚执柔脚步微顿,转头寻了个垂手立在门外的宫女低声问道:“谁在里面?”

那宫女忙垂首躬身,恭敬的回道:“回殿下,是昭和公主。”

楚执柔愣了愣,她倒是没想到昭和会入宫来。一旁的宫女为她推开殿门,楚执柔抬脚步入殿中,就看见昭和半伏在太后膝上,不知说了些什么趣话,逗得太后眉开眼笑,连带着面色都红润了些。

太后抬眼瞥见楚执柔,眼底暖意更甚,低头抬手点了点昭和的眉心,打趣道:“一直念一直念,这人不就来了吗?”

楚执柔上前躬身行礼,声线平和道:“皇祖母,孙女回来了。”

昭和闻声转头,见着楚执柔便展颜一笑,回过头对太后讨巧的道:“好祖母,把阿柔姐姐借我一会儿,晚些留下陪您用晚膳如何?”

太后佯装板起脸,埋怨道:“要你留下一道用个晚膳,还得是看在你阿柔表姐的面子上。”

“怎会!”昭和亲近地拉起太后的双手,神色认真道,“孙女这是想陪祖母用膳却找不出来由头,只好借了表姐的名头来,祖母可冤枉我了!”

太后哈哈一笑,手指点了点这二人,嗔道:“罢了罢了,也为难你们一个两个的,全都费尽心思搜罗些好话来哄我开心——去吧!别闹太狠,回头出了汗又吹冷风,就该风寒了。”

“多谢好祖母!”昭和欢快地道,转身拉着楚执柔就往殿外跑。

楚执柔被她蛮横的一拉险些没站稳,踉踉跄跄的提着裙摆勉力跟上,嘴里不住的喊道:“慢点儿!”

落琼苑内,昭和将楚执柔往软榻上一掼,自己则站在榻前双手叉腰一脸不善的瞪着楚执柔。

楚执柔堪堪撑住身子,头上带着的步摇流苏被带着狠狠打在脸上,转头瞧见昭和那副模样,忍不住失笑道:“谁又惹着你了?”

“你!”昭和忿忿的道,杏眼圆瞪语气斩钉截铁。

楚执柔挑眉,“我差人给你送信了呀?”

“你还说呢!”昭和抬手指着楚执柔的鼻子,“你说说!我的公主府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我待你就这么差吗?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差人送信,你好意思说你!”

楚执柔见昭和气得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她连忙将人拉过自己身边坐着。昭和象征性的挣了挣,终还是被楚执柔按着在身边坐下。

“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楚执柔好声好气的哄着。

昭和哼一声撇过脸不理她。楚执柔只好掰过她的身子,戚戚的瞧着她,软声道:“是我的错,我瞧你睡得正香便没惊动你。是我没考虑周全,你莫气坏了身子好不好?”

昭和撇了撇嘴,嘟囔道:“那你为何回来了就不回去了?”

楚执柔轻叹了口气道:“昨日怀化将军进宫述职时,与舅舅提了一嘴我的婚事。”

昭和闻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闹脾气了,巴巴就拉过楚执柔的手问道:“他可是要替闻璟向你提亲?”

楚执柔点点头。

“当真!”昭和声音都拔高了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蹙眉问道:“这与你不回去有什么关系?提亲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不是,”楚执柔颇为无奈的道,“是祖母,她不太愿意。”

“不愿意?为什么?”昭和将眉头皱的更紧了,“镇北侯府门第又不低,闻璟人也不错,祖母为何不同意?”

楚执柔咬了咬腮边的嫩肉,摇摇头终是没说。

昭和见她摇头又不说话心里更急,“那我父皇呢?他怎么说?”

“我不晓得,”楚执柔还是摇摇头,沉吟道,“但瞧祖母的反应,应当是同意的吧。”否则都不会闹到太后面前,在皇帝那就被拦下了。

昭和松了口气,笑道:“那不就得了,放心吧,既然我父皇同意了,祖母那自有他去劝,”说着,揶揄地睨了眼楚执柔,“你呀,就好好准备着待嫁吧!”

“小声点儿你!”楚执柔有些赧然,瞥了眼屋内各角站着的宫女,作势要去捂昭和的嘴。

昭和坏笑着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还真让乐熹说对了,兄长娶林姐姐,你嫁闻世子,咱们家双喜临门!”

“哎呀!越说越没个正形了你!”楚执柔急忙捂住她的嘴。

昭和挣了挣没挣开,又说不了话,只得用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楚执柔。楚执柔嗔怒着瞪着她,“不许再说了!”她见昭和乖顺的点点头,才松开手。

楚执柔想起来今日在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东宫那边热闹非凡,便问道:“今儿个路过御花园,远远的瞧着东宫那边好生热闹,你可知是为何?”

昭和一听就又来精神头了,斜睨着楚执柔笑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今儿个是兄长去林姐姐家纳征的日子,今儿个一大早鼓吹署的人就在东宫候着了,我来时去瞧了一眼,什么珍宝绸缎、玄纁束帛、黄金白银、五谷牲畜,一抬抬朱红漆的箱笼都快把东宫给摆满了!”昭和轻快的说道。

这么快就纳征了,楚执柔想着。也确实是,距纳吉已经过去月余了,也该到了纳征的日子了。下完聘礼再请期,很快就要到亲迎了。

“亏你还住在宫里,消息还不如我灵通——你想什么呢?”昭和见她出神的厉害,便伸手推了她一把。

楚执柔回过神来,浅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着看这进程,顺利的话约莫年前就能吃上表兄的喜酒了。”

昭和戏谑的瞧着她,打趣道:“你要是加把劲,我说不定还能连着你和闻世子的喜酒一块吃呢!”

楚执柔无奈的推了她一把,“又说!”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昭和似是想到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在楚执柔眼前晃了晃,揶揄道:“表姐你猜猜看,这是谁写给谁的?”

楚执柔见她一脸的促狭,不用猜也知道,“闻世子写给我的?”

“啧啧啧!”昭和面上笑意更甚,“你俩可真是心有灵犀。”

楚执柔无奈的笑笑,朝她伸出手,“瞧你这副样子,都用不着猜——快给我吧。”

昭和灵巧一躲,打趣道:“你让我给我就给?你总得拿点儿东西来与我换吧?”

楚执柔好笑道:“你想要我拿什么东西换?”

“唔……”昭和沉吟片刻,一时竟想不出要什么好东西来换,便道:“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先欠着,给!”

楚执柔睨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信,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妥帖的收进了袖子里。

“差点就叫我给忘了,人闻世子亲自送到公主府来的呢,谁知道你不在,只好给了我,还殷切切的嘱咐我一定要叫你看——你不看吗?”

楚执柔理了理袖子抬头望向她,“我看是你想看吧?”

昭和切了一声,扭过脸道:“谁稀罕!”

“你午膳用了多少?要不要再用些糕点,小厨房新做的一样玉露团,我尝着觉得还行。”说着便摆摆手,示意珠零去取些来。昭和嘴馋爱吃零嘴,尤其是传膳前肚子里空了又还没到用膳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吃好些零嘴,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又吃不了多少了,如此还等不到下一次传膳便又饿了,循环往复,养成了个吃饭不好好吃的习惯。

“既然你说还行,那我就尝尝吧。”昭和撇了撇嘴道。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抬手给她斟了杯茶。

“你当真不去我的公主府住了?”昭和不死心的问道。

楚执柔思忖片刻,道:“年前先不去了,就要入冬了,祖母身子也愈发没那么硬朗了,我不亲自瞧着不放心。”

昭和撇了撇嘴,“那你放在我库里的那块独山玉璞,回头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楚执柔都快忘了那块玉璞了,当时林松萝拿出来作投壶的彩头,明着是彩头其实不过是借着彩头的名义给她的赔罪礼,对方用心至此楚执柔倒也没有推辞。

“那便多谢你了。”楚执柔笑吟吟的道。

昭和哼哼唧唧的转过头去不理她,专心吃着珠零端来的玉露团。

楚执柔转头吩咐锦粲拿来纸笔,提笔准备写封信。

昭和凑过来问道:“你做什么,给闻世子回信吗?”

楚执柔抬手用手里的笔杆轻轻瞧了瞧昭和的额角,“吃你的吧——我给高娘子去封信。”

“你给高娘子写信做什么?”昭和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问道。

“马上入冬了,也不知她那边安置妥当没有,我怕天高路远的那些官员见她一介孤女,便阳奉阴违贪了朝廷给她办学堂用的银两。”楚执柔边写边说道。

昭和喝了口茶水道:“那要不我也写一封吧——我听我兄长说,金御史为着高科法大人的事要戴罪立功,已经自请去锦州督办学堂一事了,不日便要出发,正好托他一道带过去。”

楚执柔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好。”

楚执柔将信封好,又在封面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才交给昭和托她带出宫去交给金御史。

“我听祖母说你要跟杜夫人学射箭,你若是出宫去便去我那儿玩啊?”临走前昭和拉着她的手巴巴的道,小脸儿皱成一团好不可怜的样子。

楚执柔好笑道:“前些年我一次都没出宫去找你过你也好好的过来了,怎么如今都在你公主府住了这么些时日了,你反而还不好了呢?”

昭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不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送走了昭和,楚执柔便马上去了太后面前伺候着。

楚执柔站在榻边,伸手替太后仔细按着头,一旁的鎏金博山炉中燃着袅袅馝齐香。

她声音轻柔的道:“祖母,孙女想明日出宫一趟——孙女前些日子与杜夫人定好了的,孙女拜她为师,杜夫人授孙女以射术。前些日子想着夫人一路车马劳顿便没有叨扰,现在应当是时候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光闪烁,终道:“去吧,好好学。”

“是。”楚执柔乖觉应道。

夜里,楚执柔妥帖的伺候完太后就寝,才回到落琼苑中。

自己洗漱妥当,才拥了床狐皮毛毯斜倚在软榻上。楚执柔不太畏寒,只穿了件荷花白的素罗中衣,旁边也没烧炭,只点了一炉暖香。

楚执柔由锦粲伺候着将毯子掖好,才取了今日昭和带来的信,仔细拆开来看。

厚厚一封信,拆开来还能闻见些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正是楚执柔给闻璟制的香丸的气味。信里絮絮叨叨的讲了许多,有些拎不清重点,通篇读下来只觉写信之人心情不错,字句间满是轻松雀跃。字倒是写得端正俊秀,不太像人。

开篇便是一句“暌违日久,拳念殷殊”,不像是闻璟能写出来的字句,也不知是从哪本书上摘抄下来的。楚执柔不由得好笑,明明不久前才见过,何来“暌违日久”一说。

信里说自己已经与长兄长嫂禀明了想要求娶的心意,长兄长嫂都十分支持,且在入宫述职时探过陛下口风了,陛下亦是同意的。

楚执柔想着闻将军与杜夫人述职那日,自己还与他们见过,想是自己走后才与皇帝提的她的婚事。思及此,不由得有些耳热。

闻璟接着说,自己已经给镇北候写信告知了自己想要娶亲的事情,趁着大雪还未封山百里加急送去了西北,若是运气好,指不定年前就能收到回信。

楚执柔心里暗自思忖着,今年冬天来的早些,也较往年冷,想来雪应当也要较往年大些,回信要想年前送到只怕有些困难。

闻璟又说,长兄长嫂从宫里回来时同他提起了楚执柔,道她“风华绝代、玉质天成”又“举止娴静、谈吐得体”,十分中意。长嫂尤甚,说旁的闺阁娘子都是学些女红书画,唯独郡主不落俗,竟不嫌弃她粗鄙愿意跟着她学射箭,将来怕是位女中豪杰。

楚执柔勾了勾唇,继续往下看。

闻璟说,闻将军和杜夫人已经在盘点府库准备采买单子了,日后纳采,采礼绝不让她逊色于其他娘子,一应仪轨皆按镇北候世子夫人的来。自己也已经在量尺寸了,库里有几匹上好的正红色蜀锦,是当年镇北候夫人征战蜀地时带回来的,说要留着给三个儿子裁喜袍用的。他兄长二人成婚成得仓促,没来得及制喜袍,便全都剩给了闻璟。杜夫人还说了,若是楚执柔真能下嫁镇北侯府,日后便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是万分尊贵的,一应器具皆按最好的来,绝不能委屈了她。闻璟还在写给镇北候的信里,托镇北候在西北猎些赤狐,取些上好的赤狐皮给楚执柔制氅衣,赤狐毛色鲜艳,楚执柔肤白,穿着一定好看。还叫镇北候去寻些和田玉和绿松石,回头带回来给楚执柔制首饰用。自己还给镇守在北地的二哥二嫂写了信,还说二嫂性子活络,常常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日后可以带着楚执柔一块玩儿。

看到这里,楚执柔有些哭笑不得,脖颈都爬上了些血色,暗自骂了几句。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把镇北侯府上上下下全都惊动了个遍。

信里还问起楚执柔大腿上的伤,问她好全了没有,若是没有他便再送些伤药来。

楚执柔探了探大腿内侧,已经感觉不出什么了,方才沐浴时也瞧不出什么来,想来是已经好全了的。

信的末尾还提到,让楚执柔来学射箭时不必再带弓箭,闻璟自己就有一张上好的柘木弓,当年从西域得的宝贝,弓臂上用的是牛角,弓弦用的是棘蚕丝,较一般的玄铁弓轻些,最适合楚执柔用了。

写了这么多,最后了,还要嘱咐道,近日来天气愈发的凉了,要她仔细添衣。来学箭时里头穿薄些的劲装,外头披件氅衣,待热起来了可以将氅衣脱去,不至于出了汗又吹风着了风寒。

楚执柔盯着最后那句“楮墨有限,不尽所言”轻笑出声,这厚厚的一封信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还说“不尽所言”,平日里怎么没瞧出来这人话这么多。

楚执柔将信折好,叫锦粲去书架上取了个青玉匣子来,将信放进去妥帖收好。

珠零过来给香炉里添些香料,见她眉眼带笑,面色酡红,便轻笑着问道:“郡主瞧着十分高兴的模样,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楚执柔指尖轻轻摩挲着腿上狐毛毯子,绒软的毛絮缠在指腹,暖得人心头发痒。她脑子里不由得想——闻璟独自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案上摊着宣纸,他握着笔杆,或许写两句便想起什么,忍不住勾着唇角笑,指尖顿一顿,又继续往下写,偶尔还会皱眉琢磨措辞,那副认真又带点憨态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挺拔爽朗的身姿截然不同。

这般想着她嘴角的笑意就愈发深了,连眼角都染了几分柔和。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随口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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