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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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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皇帝等人回宫,已是一旬之后了。

回宫前一日,太极山那边的人将信传回来的时候,楚执柔正伺候着太后喝药。

太后接过楚执柔奉上的茶水漱了口,蹙眉道:“这么快?往年秋猎不是要月余吗?”

楚执柔摆摆手,示意宫女将东西收下去,轻声道:“舅舅心里记挂着祖母,想来并不尽兴,早些回来瞧瞧您也好安心些。”

太后不置可否,目光掠过楚执柔沉静的侧脸,接过锦帕拭了拭嘴角的水渍,沉吟片刻后道:“抚曲琴来听听吧。”

楚执柔乖顺的应下,转头吩咐锦粲去取琴来。

太后喜欢听她抚琴,尤其是心神不宁的时候,原因楚执柔不得而知,许是琴音能慰心神吧。

她的琴是太后亲自教的,太后年轻时的以这一手好琴名满上京,亦以一曲梅花三弄与先皇定情。自先皇驾崩后,太后就再也没抚过琴了。后来楚执柔跟着她学琴,她便将陪了自己几十年的古琴玉碎给了楚执柔。

楚执柔端坐床前,垂眸轻抚琴弦,这曲普庵咒她已经弹过无数遍了,清心最好,近年来太后精神头越来越差弹的也愈发勤了。

“换一曲吧,”太后出声打断道,“胡笳十八拍可好?”

楚执柔一愣,太后开口她自然说好。

翌日,皇帝一回宫便来了慈宁宫看望,一道来的还有皇后和太子。

楚执柔早早就在门外候着,见到仪仗上前行礼道:“臣女参见圣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抬手示意她起来,面上阴沉如水,脚步不停往太后寝殿走,嘴里问道:“太后如何了?”

楚执柔起身跟上,回道:“瞧着已经好些了,只是甘奉御还未查出病因。”

皇帝眉头一皱,却没开口,快步走进殿内,撩袍下跪行礼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病重,儿臣却因着秋猎之事未能侍奉在前,还请母后见谅。”

身后的皇后和太子也一道跪地行礼。

太后淡淡的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开口道:“起来吧——秋猎不是小事,况且有尚药局的人在,也用不着你们一个个全都守在这耽误正事——今年秋猎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皇帝坐到太后床边,面上的担忧毫不掩饰,“宫里来传信的人道查不出病因又看不出中了什么毒,儿子在太极山上实在放心不下,该走的流程都走过了,便不再耽搁赶紧回来了。母后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儿子已经下令,准备张榜广寻天下名医,总有人能瞧出来是个什么情况的。”

太后摇摇头道:“瞧不出病因就是没病,看不出中了什么毒就是没中毒,左不过是人老了不中用罢了。还要张榜费这么些个功夫,兴师动众的劳民又伤财,撤了吧。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有阿柔在身边伺候着,都挺好的。”

皇帝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太后打断道:“我听说今年秋猎是阿策打的头,猎的如何啊?”说着转头望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太子。

太子闻言忙上前躬身回话:“回禀皇祖母,孙儿此次秋猎首发猎得一只雄鹿,猎物总数也属第一,幸不辱命。”

太后听了笑着点点头道:“做的不错,有你父皇当年的气势。”

太子将身子压得更低,谦逊地道:“谢皇祖母夸奖,只是父皇之神武孙儿还远不能及,来日必加倍勤勉,冀能望其项背。”

皇帝收回目光,转头对太后道:“还有件喜事要说与母后您听:淑妃已有一月身孕,侍御瞧过了,说是胎相十分稳固。”

太后闻言一愣,顿时眉眼都染上几分喜色,道:“确实是喜事一件,宫里许久不听有什么动静了。这孩子来得也正是时候,有了这孩子夏晋那边也能安分些,咱们也能有时间好好休养生息。”她转头对皇后道,“既然淑妃有孕,那兰池宫上上下下都要警醒着点,吃的用的都要留心,不能有什么意外。你做皇后的难免辛苦些,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便差人来慈宁宫知会一声。这孩子来的时机非同小可,一定要确保平安落地。”

皇后忙躬身应道:“儿臣明白,儿媳已经命陆侍御全权负责淑妃这一胎了,殿中省那边也已经吩咐下去了,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道:“你是最有分寸的,我放心。”

几人说了一晌话,便退下好叫太后静养。

楚执柔将人送到慈宁宫门外。

皇帝临走前,转身对楚执柔道:“太后此番抱恙,多亏你能留下侍奉汤药。”

楚执柔温和地笑笑,道:“舅舅言重了,您以国事为重是万民之福。阿柔自小养在祖母膝下,祖母身子有恙留在身旁伺候本是本分,不敢居功。”

皇帝眼中满是柔和,点点头道:“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瞧着都消瘦了不少——朕前朝事务繁忙抽不开身,皇后又要看顾淑妃的肚子,母后这边就交给你了,别逞强,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楚执柔应道:“阿柔省得,舅舅、舅母尽可放心。”

皇帝先行离开去了御书房,皇后落下一步拉过楚执柔,疼惜地道:“好孩子,别累着自己,有什么事情尽管差人来寻我,不会就叫你一个人扛着的。”

楚执柔笑了笑,乖顺道:“阿柔明白的——舅母后宫事务繁忙,阿柔能为您分忧些许,乃是晚辈的分内之责。”

皇后和煦的笑着,伸手替楚执柔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楚执柔躬身行礼道:“恭送舅母。”

待帝后二人走后,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折股钗递给楚执柔,钗头上是一个兔毛做的小毛球,毛茸茸的样子,还未听过有人将兔毛制成发钗戴在头上,瞧着倒是新奇。

“松萝做的,用的是秋猎时抓到的兔子的毛。她做了好几支,给了昭和、温小娘子她们各一支,这支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楚执柔接过那支钗子,笑道:“还请表兄替我谢过表嫂。”

太子一愣,待反应过来即有些耳热,无奈的笑道:“你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肯定是跟昭和那小妮子学的。”

楚执柔笑笑没说话。

待送走太子,她才回到太后寝殿。

太后倚在床头,望着窗台上的一只雀儿出神。一旁的小宫女怕风吹着太后,正要去关窗,楚执柔拦下她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祖母。”楚执柔轻轻唤了声。

太后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是。”楚执柔温顺地应着,伸手拿了架子上的氅衣替太后披上。

太后握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你去楚地吧,去你母王的封地。”

楚执柔闻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多年来太后从未提过让她搬出慈宁宫,更不用提叫她去楚地那么远的地方了。

“怎么了祖母?可是有什么事儿?”楚执柔问道。

太后双唇几次开合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摇摇头道:“无事……”

楚执柔瞧了太后几眼,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思忖片刻道:“祖母有自己的考量,孙女听命便是。只是去楚地也要等您的身子好些了再说,否则阿柔放心不下的。”

太后垂下眼睑,没有开口。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楚执柔正要问便听见昭和的声音传来。

“祖母!祖母您好些了吗?”昭和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一头扑进太后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杏眼水灵灵地望着太后,“您还难受吗?药苦不苦?甘奉御怎么说?”

楚执柔拉了拉她,无奈道:“你慢着点儿,小心冲撞到祖母。”

太后抬手,慈爱地摸了摸昭和的小脸儿,笑道:“慢点儿问,你这跟倒豆子似的,我年纪大了记不住,怎么答你?”

“哎呀……”昭和在太后怀里蹭了蹭,嘟囔道,“孙女这不是担心您着急吗……”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道:“也难为你,在外头玩着也能记得我。”

“祖母!孙女怎么可能不记得您!”昭和激动地抬起头来辩解道,“在太极山的这十几日,孙女日日都担心您,恨不得立马飞回来瞧瞧。我还叫人摘了好些山楂,都制成了糖渍山楂,您喝药肯定苦,吃点儿酸甜的压压味儿!”

身后的杏酪连忙碰上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头正是一只海碗装着的满满一碗糖渍山楂。山楂通润外头一层晶莹的蜜糖,还撒了一把桂花,瞧着叫人食指大动。

太后抬手替昭和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笑道:“你有心了。”

二人说完话,昭和便寻了个由头拉着楚执柔去了落琼苑。

昭和神神秘秘地将一只盖着黑布的笼子捧到楚执柔面前,一脸狡黠地问道:“猜猜这是什么?”

“什么?”楚执柔有些好笑,“在山上逮着的小东西?”

“差不多!”昭和将黑布一掀,笼子里俨然是闻璟那只雪白的稚兔。

楚执柔眼睛一亮,将手指伸进笼子里刮了刮兔子的鼻子,笑道:“这么个精致的小兔子,你逮着的?”

“那当然不是啊,”昭和斜倚在软榻上,“这是闻世子给你逮的,听温乐晏说,一窝的兔崽子就这么一只白的,闻世子劈手就给抢了去,转头就来找我问你在哪儿,听说你没去就让我带进宫来给你了。”

楚执柔一愣,心里软了一角,垂眸笑笑,轻声道:“代我谢谢他。”

昭和瞧她那副样子颇为牙疼,“可别,你还是亲自谢他比较好。”说着又叫人抬上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撇了撇嘴道:“喏,全是闻世子给你的小玩意,我打眼瞧着,他猎到的东西估摸着都在这儿了。”

楚执柔看着那个箱子,轻笑出声。

昭和瞧着她笑了笑,道:“可算是鲜活点儿,才进来瞧着你就跟木偶似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我都怕回头祖母没好你先倒下了。”

楚执柔笑笑没说话。

昭和继续道:“也不知这闻世子是不是与你八字相生,一提他你就跟活了一样,整个人都有精神气了。”

楚执柔没接她的话头,问道:“我听说淑妃娘娘在太极山秋猎时,查出来有了一月身孕?”

“可不是,”昭和来了精神,坐起身道,“下头的人正处理着他们带回来的猎物,谁想叫淑妃瞧见了,她一看那血淋淋的场面顿时吐得昏天黑地,脸都白了,吐完就晕死过去了,给我们吓了一跳。母后赶紧叫了陆侍御过来给她瞧,结果陆侍御一搭脉就说她有喜了,有一个月了。”

昭和顿了顿,接着道:“只是父皇瞧着好像没多高兴的样子……”

楚执柔想了想觉得也正常,不过是两国联姻将两个从前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绑在了一起,二人恐是没什么感情的,今上子嗣不算多,但也是为人父的人了,不至于新奇。且当时太后还在病里,皇帝又远在太极山不清楚情况,心里牵挂着宫里,怕是没什么精力去为这个孩子高兴。

“要是个小皇妹就好了!”昭和乐呵呵地讲道。

楚执柔瞪了她一眼,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可千万别对其他人道。”

“哎呀我晓得的,就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才说的,在旁人面前她要我说我还懒得说呢。”昭和不甚在意地道:“这要是个小皇妹,咱们就能带着她玩儿了,给她绾发裁新衣裳梳妆,不比那几个臭小子有意思?”

昭和伸手逗了逗笼子里的兔子,有些黯然道:“这宫里的小辈就你我两个女的,忒冷清了些,你还不出宫去找我……”

今上后嗣未藩,公主更是就昭和一个。

楚执柔无奈地笑笑,道:“乐熹、卿落还有林姐姐,都是一起长大的,那么多人陪着你,你还嫌冷清。”

“那不一样……”昭和嘟囔道。

楚执柔笑笑,伸手将昭和的领口拢了拢,轻声道:“天愈发冷了,就快入冬了,你少穿些开襟的衣裳,该换成交襟的了,别回头吹了风喊胸口疼。等祖母的身子好些,我得空了,就给你制一件披风如何?”

“我正想求你呢!”昭和欣喜地道,“秋猎的时候三皇兄逮到一只白狐,他将狐皮给了我,用来制成披风肯定好看!我回头就叫人送到你这里来!”

楚执柔挑了挑眉,“三表兄也去秋猎了?”

前些日子在御书房碰见过一次闲王,她也没在意,原以为早就出门继续云游去了,不想这次竟在上京待了这么久,还去了秋猎。闲王行踪飘忽不定,素来喜欢云游各地,鲜少在上京待着,且他嗜好书画,骑射却是涉猎极少,往年秋猎也总是不见人影,今年倒是稀罕。

“对啊,”昭和撇了撇嘴道,“就是猎到的东西极少成色也一般,和皇兄比简直没眼看。唯一能看的也就那只白狐了,还给了我,还得是三皇兄疼我,不像某位太子!”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垂眸没说话。

太子、闲王还有昭和,这一母同胞的三兄妹性格迥异,这么些年来也是吵吵闹闹没个消停。小时候在国学,昭和经常溜出去玩儿,太子发现后就四处找人,她就猫在闲王书案下边,被逮到就死死抱着闲王不撒手。

二人说了好一会话,昭和才起身告辞。

楚执柔将人送走,才回来打开闻璟给她的箱子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最上面是一封厚厚的信,楚执柔将信拿出来,也不急着打开看,先搁在了一边。

箱子里好几匹狐皮、貂皮和兔皮,成色都是最上等的,细腻柔滑蓬松丰盈,毛峰整齐皮板柔韧,用来制成裘衣披风是极好的,既保暖又漂亮。还有些孔雀羽、野鸡翎等各色漂亮的羽毛,若是制成是极鲜艳好看的。还有几个小锦囊,楚执柔都打开看了,有栗子、松子、山核桃等干果,还有些山参、灵芝、益母草等药材,最难得的是还有一袋子香草——这个季节大多香草都被霜冻死了,能寻来这么些实属难得,里头的松针饱满苍翠手感柔韧香气清新,想来挑拣了许久。

楚执柔将东西都分门别类的吩咐锦粲收好,才坐下来打开那封厚厚的信来读。

开头是一句“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楚执柔有些耳热,平日里说话也不见这人如此直白,写起信来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信里说他才知道太后凤体抱恙她留在了宫里侍疾,道太后福寿绵长定然不会有碍,让她在照顾太后的同时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她若是倒下了太后也是要担心的。他在山里找着好些药材,成色都是不错的,让楚执柔拿来用别不舍得,用完了府里还有好些,改日他就送些进宫,既给太后入药,也给她补补身子,侍疾是很消耗身子……

楚执柔垂下眼睑,勾了勾嘴角接着读下去。

信里说他与唐庭森等人在山里遇见一窝兔崽子,一窝的灰兔子就一只白的,还好他眼疾手快抢到了,那白兔子瞧着十分精致,温乐熹和昭和瞧了都很喜欢,想来楚执柔也是喜欢的,养着解解闷也好……

楚执柔转眼望向一旁的那只白兔,伸手摸了摸白兔的耳朵,才回过头来继续读信。

信里说了很多,都是秋猎这几日的事,说他猎到了什么什么东西,他挑了些最好的放到箱子里,让楚执柔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想怎么处置都行;说唐庭森烤的兔子不如他自己烤的好吃,白瞎了那么两只肥美的兔子,回头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楚执柔尝尝他的手艺,肯定不比宫里的御厨差;又说在上京城狩猎不如在西北痛快……

信的最后,还说看看日子去给镇北候送信的信使应当已经到了西北了,还未传来任何大雪封路的消息,想来年前应当是可以收到回信的……

看到这里,楚执柔嘴角的笑意暗淡了几分。

信尾说“渐入严寒,伏惟珍重,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楚执柔搁下信纸,垂眸坐着出神,良久才唤来锦粲伺候笔墨,准备写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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