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好像在做梦,又好像不是。眼前一切事物都好像沉在湖底,刺眼阳光铺洒在湖面上,湖面荡起微波,所有景象都蒙了层光怪陆离的薄纱。她也好像沉进了湖底,被一双手死死按住挣脱不了。湖水涌进耳朵里,隔绝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沉闷的流水声——
“阿柔……”
什么声音,楚执柔有些迟钝……
“阿柔……”
这是在叫谁?
“阿柔你怎么了……”
是在叫自己吗?谁在叫自己?
“殿下……”
祖母?不是,祖母不会叫自己殿下,祖母已经……
已经怎么了?她思绪像被剪断了一样——祖母怎么了?
“殿下——”
眼前人影幢幢,却看不清脸,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是听不清,那些声音都像隔了棉花一样,听不清……
自己这是在哪里?周围的光为什么那么刺眼?
“楚执柔!!!”
!
楚执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跪在御书房内,皇帝满脸担忧地半跪在自己面前,身后是正着急要喊人的孙平。
“舅舅……”
见她空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发直虚焦的双眼也有了着落点,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来。
“罢了,你先回去歇会吧,我待会让甘莘去给你瞧瞧开些安神的药……”
楚执柔还有些怔愣,顺着皇帝的力道起身,福身道:“多谢舅舅……”
皇帝摆手示意一旁的宫女过来扶她下去,看着楚执柔脸上木然的神情,转身的动作僵涩,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了无生气。
皇帝皱了皱眉,对一旁的孙平吩咐道:“让昭和进宫来陪陪她,这孩子瞧着状态不对。”
“是……”孙平躬身应下。
外头来报,温相同礼部尚书等人求见,说是来商议太后丧仪之事。
“去把太子也一起叫来。”皇帝摆摆手,示意让他们进来。
温相他们正遇上出去的楚执柔,几人拱手正要行礼,对方却直直掠过了他们。
温相看着楚执柔单薄的背影,叹着气摇了摇头。
回到慈宁宫,看见宫门挂着的白幡,楚执柔才如梦初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斩衰,这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摆手婉拒宫女的搀扶,步入正殿,殿内被布置成了灵堂,设了香案烛台,香烟袅袅,香案后面就是金丝楠木的梓宫。香案前跪着一众宫人,呜呜咽咽的啜泣声连成一片,正铜盆里丢着纸钱,热浪翻起灰烬,白色的纱幔被穿堂风吹得翻飞。
众人见她进来正要行礼,楚执柔摆摆手,“全都出去……”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有沙砾在咽喉里摩擦。
众人对视一眼,犹豫着起身退下。
殿内只剩楚执柔一人,她上前在香案前跪下,伸手捡起宫人搁下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热浪撩起鬓边的碎发,露出瘦削的下颌,两眼浮肿布满血丝,眼下乌青,双唇发白起皮,短短两日,她就像大病了一场。
昭和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楚执柔肤色本就较常人要白,如今更是没有丝毫血色,被灵前的烛火一晃,看着都不像生人,仿佛呼出的气都是冷霜。
昭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楚执柔的手,轻轻喊了声:“表姐……”
楚执柔微微偏头,无神的目光落到昭和脸上,片刻后才似反应过来她是谁般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才出宫吗?”
昭和手上一顿,今早太子领着亲族在太后面前举哀,她自然也在,可是现在——
昭和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已经是酉时了。
昭和回过头,看着楚执柔漆黑的双眸,强挤出一抹笑意,声音有些发颤道:“表姐,你去我府上住几日吧?我已经跟父皇说过了,他答应了的……”
楚执柔垂下眼眸,轻轻摇摇头,道:“过些时日吧,我再陪陪祖母……”
“表姐……那我就陪你一起住在宫里。”昭和不死心道,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喊人。
楚执柔按住她的手,抬眼自下而上地望着昭和,轻声道:“阿鸢听话……宫门就要落锁了,你回去吧,我没事……”
昭和怔怔地看着楚执柔那双通红的双眼,双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话来,她俯身环抱住楚执柔,在对方耳边哽咽道:“表姐你别这样,祖母看了不会好受的……”
楚执柔点点头,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又听她道:“那我回去了,你有事儿定要第一时间差人来找我。”
“好……”楚执柔轻声应道。
昭和走了,楚执柔跪正身子,继续往火盆里扔纸钱。
不多时,闲王进来了。
“三表兄……”
“别担心,我不是来游说你的。”闲王抬了抬手臂,示意楚执柔看自己左手臂弯里搭着的素色氅衣,和右手拎着的食盒。
“在宫外遇见个人,受他所托进宫来瞧瞧你,顺便替他转交些东西。太子殿下在御书房议事,他别无他法,求到了我的府门前。”
楚执柔的目光掠过他臂弯里那件氅衣。
“……谁?”
闲王耸了耸肩,“人家嘱咐不能说。”
楚执柔回头,垂眸将目光落在火盆里。
“烦请三表兄替我谢谢他……”
“这个忙我可帮不了,”闲王将食盒搁在地上,上前将那件氅衣妥帖地披在楚执柔肩头,“你若是真想谢他,就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说着,他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小米山药红枣粥,尚能瞧见热气还温热着。
闲王将食盒往楚执柔手边推了推,温声道:“宫门就要落锁了,我不好在宫里待太晚。瞧着你把粥喝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见楚执柔没动作,他又补充道:“受人之托,你素来心善,应当不会叫我难办吧?”
楚执柔眼皮动了动,伸手端起那碗粥喝了,喝得很快却听不见什么声响。
喝完,她将碗放回食盒又将食盒盖好,往闲王手边一推。
闲王一直半跪在她身旁,瞧着她一口一口把粥喝了个干净,笑着点点头,拎起食盒转身就走了,也没多说些什么。
“表兄——”楚执柔突然出声叫住他。
闲王依声站定回头,楚执柔几经嗫嚅,他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多谢。”
闲王不甚在意地笑笑,“谢他吧,我不过是受人所托。”
偌大的灵堂又只剩下楚执柔一人,一碗热粥下肚,一扫身子里的空虚感,肚子里暖烘烘的人似乎也有劲了,思绪也清晰了许多,精神头也回来了些。她裹紧了身上的氅衣,抬眸直直望向香案后面的梓宫,瞳孔漆黑……
出殡定在七日后,由太子主祭。太后母家是清河崔氏,先皇生前并未有合葬的旨意,灵柩自然是要送往清河安葬。
楚执柔身着斩衰头戴首绖,跟着送殡的队伍送太后最后一程。
送殡的队伍走的水路,好在天气虽寒,渭水却尚未结冰,一路顺风顺水扬帆直下,日行千里倒也快得很。
楚执柔拢着披风倚在舷墙上吹风,望着两岸急急掠过的人家。治丧诏已经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一路水上的等闲船只都被肃清,可谓畅通无阻。
锦粲上前劝道:“殿下,甲板上风大,您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好,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楚执柔似乎有些晕船,虽不似常人晕船那般呕吐腹泻,但精神头一直不是很好,上船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下了也总是惊醒,吃的也少总是没胃口。
楚执柔轻轻摇摇头,道:“无妨,我自有分寸。在里头闷久了头晕乎乎的,吹吹风好受些。”
“表姐!”昭和咋咋呼呼地从船舱内跑出来,“这儿风这么大,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底下的人也不知道提醒着点儿!”说着,就要拉着她往船舱里走。
楚执柔手脚无力,也不好与她在甲板上推搡,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嘴上说道:“不关她们的事,她们提醒我了,只是我自己想吹吹风,她们也不敢拦我。”
昭和一边拉着她在火炉旁坐下,一边吩咐人去熬了姜汤来给楚执柔暖身子。
“你往日昼寝不是都要到申时的吗?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昭和双手拢着楚执柔的手轻轻搓揉着,闻言瞪了她一眼,嘟囔道:“你说呢……人家又不愁仕途,明明是三等侯爵的世子,还巴巴的来做什么挽郎,明摆了就是——”
“昭和……”楚执柔出声打断她。
昭和委屈屈地撇了撇嘴。
等安放好太后的灵柩回到上京,已经是腊月下旬了。也奇怪,今年冬天来得这么早,又这样冷,就是憋着一场雪都没下,也没什么太阳,就这么阴沉沉的,平白叫人觉着有些闷。
这一恍月余过去了,楚执柔在船上身子不舒坦,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下颌的线条越发锐利,连出发时还合身的斩丧都已经大了不少,领口肩线腰间都松松垮垮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叫人担心甲板上一阵风都能将她卷进水里。
船靠岸,楚执柔跟在闲王后头,被昭和挽着正要下船。
前头一阵骚乱,一个小内侍策马疾驰而来,甫一下马便连爬带滚地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皱了皱眉,还未开口,便听内侍道——
“太子殿下恕罪,宫中淑妃娘娘小产大出血,急着要见郡主殿下一面,陛下命奴才速来请郡主殿下——”
落后几步的楚执柔一听,顿时就挣开昭和的手,快步上前,抢了内侍的马翻身而上,抬手狠狠一鞭就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太子听了面上一沉,转头与旁边的闻璟对视一眼,两人都瞧见了对方眸子里的深色。
还没进兰池宫的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皇帝已经离开了,宫里就剩几个宫人在收拾。
楚执柔走进寝殿,里头血腥味儿重的叫人喘不过气来,开了窗子也没什么用。
床榻边一个宫女跪在地上说着什么,听着像是在求庄淑别泄气,那口气泄了人就不行了。
那宫女楚执柔记得,来慈宁宫请过她一回,见她来了就抹了抹眼泪,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楚执柔走到床榻旁,伸出颤抖的双手撩开床幔挂在铜钩上。
庄淑眼睛一转落在她身上,轻轻地勾了勾苍白的嘴角,说话的声音都是虚的,“你来了……来的倒挺快,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呢……”
楚执柔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将喉间的哽塞咽下,坐在床边,才发觉庄淑手里握着张玄铁长弓。
庄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搁在床榻上的长弓,似乎是想将它拿起来但手却没力气了,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弓身。
“听说你跟着杜夫人在学射箭,之前就想送你了,我本来想给它换一副新弦再给你的,差点儿没赶上……”
楚执柔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弓身上鸮纹,低声道:“……好弓。”
“那当然……”庄淑虚弱地笑笑,“你母王当年就夸过,问我要我都没给……”
庄淑垂下眼睑,语气有些落寞道:“杜夫人算什么,当年我的射术可是天下第一……我都跟你母王说好了的:若是有一天夏晋和大凉握手言和,我就与她义结金兰……我教她的孩子射箭,她教我的孩子舞剑……”说着,庄淑抬眼,目光落在楚执柔那张脸上,带着几分缱绻和几分不甘,“若是你母王没死,我没来和亲,你应当喊我一声小姨的……”
“我尚未学透,日后你再教教我。”楚执柔咬着牙道。
“没时间了……”
“胡说!我去叫甘奉御来——”
“站住!”庄淑呵斥道,说出来的两个字本当带着威压,只可惜只有轻微的气声。
“没大没小的,嚷嚷什、咳、什么咳咳咳……”庄淑一阵咳嗽。
楚执柔跌坐在床榻边,看着她身下的血渍越晕越大,头无力地垂下来,泪水顺着下颌砸在被褥上。
庄淑皱了皱眉,想抬手却没力气,只能道:“哭什么……你母王看见了肯定嫌弃死……”
她望着上方床幔上的兰花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挺好的……我本来就不可能被困在这宫里……我是属于雪原的……我是雪山的女儿……”
“这孩子本就是我、我耻辱的罪证……现在好了……我还能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去找你母王……”
楚执柔死死抓住庄淑的手,泣不成声道:“求你……我求求你……不要……”
“就剩你一个了……求你……”
“没……没骨气……”
庄淑那双眼眸,如同雪山之巅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天湖的眼眸,一点一点失去了神采。
楚执柔埋在她的身上,泣不成声。
外头的宫女听见动静,赶紧进来要拉开她,谁料楚执柔才起身便直直往地上倒去。
“郡主殿下!!!”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落琼苑内,珠零那张憔悴的脸探过来一瞧,顿时喜极而泣。
“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奴婢去请皇后娘娘!”说着便跑开了。
楚执柔转了转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哑声对一旁的锦粲道:“扶我起来吧……”
锦粲连忙将楚执柔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又将锦被往上扯了扯掖好被角,才转身倒了杯热茶,小心地喂给楚执柔。
楚执柔想抬手去接,却发现自己身上没什么力气,只好就着锦粲的手喝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我睡了多久了?”
锦粲闻言险些哭出声来,哽咽道:“您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甘奉御说你若是再不醒,怕是、怕是……您醒了就好了!”
“三天了……庄淑公主如何了?”楚执柔怔愣着问道。
“封了棺暂时停在兰池宫内……”锦粲低声道。
楚执柔轻轻点了点头,垂眸望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那双手,问道:“舅舅那边有动静吗?”
“奴婢听闻,陛下已经写了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夏晋,而且——”锦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已经命怀化将军待命,随时准备出发领兵前往边境……”
楚执柔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片刻后,她似是想起什么,道:“那张弓呢?”
锦粲连忙从床尾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奉到楚执柔手边,“奴婢替您收着了。”
楚执柔伸手打开锦盒的盖子,那张雕刻着鸮纹的玄铁长弓正妥帖放在红色绒布上,在烛火的照映下闪着寒光,新换的弓弦是棘蚕丝的,绷得不松不紧正正好。
楚执柔伸手将长弓拿出来,放在膝上,伸手拨了拨弓弦,又拂过弓身的鸮纹,垂眸看了许久,才将它搁在床榻内侧。
这时皇后进来了,直直在楚执柔床边坐下。楚执柔正要起身行礼,却被她一把按住。
“快别动了,”说着,示意一旁的甘奉御道,“快给郡主瞧瞧。”
“多谢舅母……”楚执柔乖顺地应道。
甘奉御上前跪在床边,将一方丝帕搭在楚执柔腕上,垂眸仔细听脉。
“如何?”
片刻后,甘奉御收起丝帕,朝皇后恭敬回道:“心脾两虚、心神失养,郡主此番非急症危候,但需急补气血、养心安神,辅以温养脾胃之剂,切不可再受情志刺激或劳倦,否则恐生他疾。当以“八珍汤”为底,配伍酸枣仁、远当、陈皮等养心安神、健脾和胃之品,日后还需卧床静养,避免再受刺激,悲气耗肺。饮食上需忌生冷辛辣油腻。”
皇后点点头,“有劳大人了。”说着,示意一旁的芳姑姑领人下去开方子。
待甘奉御躬身退下,皇后才转过头,拉着楚执柔的手满脸担忧心疼道:“你这孩子,也不知你与那淑妃有什么交情,竟这么对自己的身子不管不顾。你这么糟践自己,若是母——你舅舅可担心坏了。”
皇后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楚执柔垂下头,道:“如今宫里正是忙的时候,却要叫舅舅和舅母为我忧心,是阿柔的罪过。”
“你这孩子,说什么罪过不罪过的,”皇后皱眉嗔道,“舅舅、舅母是你的长辈,你还是个孩子,突遭此等变故,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皇后抬手疼惜地覆上楚执柔的脸颊,道:“你就听甘奉御的话,好好卧床静养,别的一概不用你管,啊?”
楚执柔乖顺地点点头,应道:“多谢舅母疼爱。”
“回头我让昭和进宫来陪你住几日可好?”皇后轻声问道。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道:“舅母好意阿柔心领了,只是不必惊扰昭和跑一趟,宫中忙乱她住进来也多有不便。”
皇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将身子养好,日后再说。”说着,拍了拍楚执柔的手,继续道,“我宫里还有事走不开,等忙完再来看你。”
“让舅母挂心了——只是您主持后宫事务繁忙,不必在为阿柔跑一趟。阿柔会依甘奉御嘱咐,卧床静养,您不必忧心。”
皇后心疼地摸了摸楚执柔的顶发,温声道:“好孩子……”
皇后走后,楚执柔坐在床上,望着锦被上的绣花出神。
“殿下?”锦粲见她这副样子不免有些忧心,出声唤道。
“无事,”楚执柔回过神,掀了被子作势要下床,“扶我去书案那儿。”
锦粲连忙去扶,着急道:“殿下您——方才甘奉御才道要卧床静养,您要写什么奴婢代笔可好?”
楚执柔摇了摇头,坚定道:“坐在床上也是坐,坐在书案前也是坐——无妨的,我就是想抄几卷经书。”
锦粲拦不住,只能示意珠零将氅衣拿来给楚执柔披上,又将火炉挪得近些,才在书案旁替楚执柔研墨陪她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