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除夕夜宴——
麟德殿内暖风旖旎,编钟弦乐漫过玉阶悠扬轻快,教坊伶人曼妙婀娜,足尖踩着节拍起舞翩跹,腰间叮当作响的金玉配饰晃得人眼花;案上珍馐佳肴热气氤氲,琥珀色的陈年佳酿在满殿的暖色烛火中晶莹诱人,玉盘金盏流光溢彩,绫罗绸缎随着穿堂的晚风摇荡,勾得璇花入户;满殿天皇贵胄、朱紫盈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每年这个时候昭和都特别兴奋,一大早就穿了新裁的衣裳,精心装扮一通,满身的喜庆跑进宫来找楚执柔。每每那时,楚执柔才伺候太后用完早膳,一不留神就被昭和拉走了,然后被按在铜镜前,接受昭和对自己从头到脚从发髻到配饰的毫不留情的批判,然后又被她全部拆的拆、摘的摘,一切重新来过。等昭和过完瘾,夜宴就该开始了。
宴会上,昭和就跟误入花丛的蝴蝶般,一会儿飞到这儿一会儿飞到那儿没个消停,一会儿又跟着温乐熹看百戏,一会儿又跟着顾卿落行酒令,一会儿又拉着唐庭森他们放烟火,楚执柔就被迫跟着她到处晃悠。罗裙掀翻了食案上的酒杯,染了酒污的裙摆红得深沉。
这夜,皇帝设宴本就为着君臣同乐以示恩典,所以往往亲自下场设些彩头,有时是些金石玉器之类的俗物,有时也会出些别出心裁的巧思,一改朝廷上的森严肃穆,更显平易近人。皇后忙着同各家女眷说笑周旋,也分不出精力来约束昭和,故而昭和总能尽兴。
一直到子夜时分,大片大片五光十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皇帝领着宗亲朝臣登上城楼,与城中百姓一起辞旧岁迎新春。
楚执柔凭栏俯瞰上京城内的灯火,街上百姓眉眼间满是喜庆,顽皮些的小娃娃在街上窜来窜去点着爆竹吓唬人,方相氏领着一群带着面具的少年正在驱傩,天南海北的杂耍班子使劲浑身解数博得喝彩声不断,各色花灯从街头挂到了巷尾,城门下皇帝已经派人支了粥蓬施粥。
她裹了裹身上的氅衣,垂下眼睑敛下眸中情绪。再抬起眼,她远远眺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分别不过短短几日,镇北军再怎么兵贵神速,此刻怕也还没到与夏晋接壤的边关,不知那人此时在何处过年,军中年夜饭会吃些什么,将士们又有怎样别开生面的乐趣。他们看见百姓们无忧无虑仿佛无事发生般庆祝的场景,是会心寒,还是会欣慰?远处山峦相接,厚厚的积雪映着月色发出幽光。
“郡主?”
楚执柔回神,转身见是太子妃,勾了勾嘴角,“表嫂怎么没跟表兄进去?”
太子妃端详着她的脸色,笑了笑道:“远远便瞧着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出神,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瞧着面色倒是红润了些。”
楚执柔哂笑道:“日日在屋里躺着各种名贵的药材喝下去,跟坐月子也没什么区别了,这么金贵的养着若是还不好,那可真是白费甘奉御一番心思了。”
太子妃也跟着轻笑几声,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柔声问道:“一起进去?”
楚执柔握住她的手,二人挽着手进了采星楼内。
楼里陈设简单,只设了六张几案,帝后、太子夫妇,还有闲王和楚执柔。皇帝的意思是今年除夕夜宴就不铺张了,一家人简简单单地吃顿年夜饭也就罢了。楚执柔进去的时候,太子和闲王已经入座了,二人低声交谈着。见她二人进来,闲王起身朝太子妃拱手行礼道:“见过皇嫂。”
太子妃朝他颔首笑道:“闲王殿下多礼了。”
楚执柔向二人福身作礼,太子起身上前将她扶起,见她身上只披了件单层氅衣,皱了皱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说着便要示意一旁的宫人将殿内火炉烧得旺些。
楚执柔忙拉住他,将手中捧着的手炉展示给太子看,笑道:“表兄不用担心,这氅衣的里子是狐皮制的暖和的很。你这会子将火炉燃旺了,待会舅舅、舅母就该热了。”
太子妃也拍了拍他的手,道:“郡主心里有数,你对她应当放心。”太子这才作罢。
楚执柔走到闲王身旁的席位坐下,闲王转头打量了她几眼,才展颜一笑,道:“今年不见你在鬓边别那朵鲜红的绒花芍药,都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
楚执柔闻言一愣,伸手摸到鬓边一支点翠雀头簪,有些哭笑不得,道:“那都是昭和的主意……”说完,心里又漫上些说不清的滋味,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昭和还在护国寺住着,也不知她如何过年。
闲王瞧着她的神色,对她心里所思所想也有几分了然,垂下眼睑勾了勾嘴角道:“没了昭和这个小家雀在一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年夜饭都少了些味道。”
楚执柔敛了面上的笑意,静静瞧着玉箸上的纹路没出声。
“年后我想去西北那边走走,说不定能碰上闻璟,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给他的?”闲王开口道。
楚执柔一愣,沉吟片刻才道:“有的,”她转眼看着闲王,见对方也含笑望着自己,“三表兄什么时候出发?”
闲王想了想道:“初三吧。”
“这么快?”楚执柔有些惊讶,原本以为闲王好歹能留在上京城过了元宵再走。
闲王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道:“快吗?初一在府里补个觉,初二收拾收拾,初三走——刚刚好啊。再多待几日就得应付各家来拜年的人,我对这些一向很头疼,还是早早去外头躲着的好。”
楚执柔失笑,心里算了算时候,便道:“那阿柔初二便将东西送到三表兄府上。”
闲王点点头,正欲开口,外头却传来唱喏声,四人忙起身行礼。
帝后携手而来,二人都穿着简单的常服,皇帝进来后便抬抬手笑道:“今儿个咱们自己的家宴,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六人依次入座,外头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将筵席摆开。尚食局的人也是花了心思的,皇帝吩咐家宴不必铺张,就简简单单几道菜,却都是能说得出好兆头的——
寓意五福临门、驱邪避祟的五辛盘,寓意团圆美满的汤中牢丸,寓意长寿顺遂的馎饦,年年有余的脍鱼,造型精致的百花年糕,四喜丸子、八宝葫芦鸭、压岁果子,蜜煎金桔,还有一道甜甜蜜蜜的胶牙饧。
皇帝赏了些红线串着的铜钱下去,给她们讨个吉利。
“这一年又过去了,总觉得还没怎么过就又到除夕了。”皇帝喝了口屠苏酒,有些感慨地摇摇头笑道。
“可不是,不止父皇您这么觉着,连儿臣都觉得今年年初出发去岭南时,那一路的明媚春光还历历在目,明儿个又是新春了。”闲王笑着接话道。
皇帝哈哈一笑,一旁的皇后瞪了闲王一眼嗔道:“又长了一岁,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定下来了,还这样成日的四处跑,今年可不许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母后说的不错,”对面的太子作壁上观,忙帮腔道,“阿简你今年可别再四处云游不着家了,也该好好相看相看,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皇兄才成亲便来催我了,你与皇嫂鸾凤和鸣,我可还没遇着我的心仪之人呢。”闲王连忙婉拒道,“这事儿我可不能着急,若是日后在云游途中遇见个色授魂与的良人,我却已有家室,那岂不是辜负了月老的一番美意?”
皇后听了他这一番不着调的话语,又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却被皇帝截住话头。
“行啦,你们就随他去吧,我倒要瞧瞧他能找着个什么样的色授魂与的良人。”说着,又转头对太子夫妇道,“倒是你们要努努力,争取明年除夕宴我能抱抱小皇孙,还能像小时候的你们似的,争着吵着要我将你们扛在肩头去摘天上的烟花。”
这一番话,一下子叫三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皇后掩唇笑得十分畅快,“正说呢,一个个小时候闹腾的跟什么似的,都不如人家阿柔懂事。”
“那还真是阿柔表妹懂事,”闲王戏谑地望向楚执柔,“小小一个人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鬓边别了朵大红花。”
他这一句话,便将其余四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一旁沉默吃菜、恨不得藏起来没人注意自己的楚执柔身上。
楚执柔无地自容地捂了捂脸,她还记得这兄弟俩非要去摘天上的烟花,可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若是把烟花摘下来戴在头上、缝到衣襟上肯定好看”的傻话。
满堂欢声笑语不断,倒也显得喜气洋洋。
皇后笑着望向坐在不远处、面红耳赤的楚执柔,经几人这么一闹,这孩子倒是有了几分生气,终于不像个白瓷人偶般坐在那,举手投足都一板一眼的样子。她转头看了眼身旁坐着的皇帝,果不其然——对方哈哈笑着,殿内两个他的亲生儿子、一个儿媳,他的目光却深深落在楚执柔身上,眸中满是溢出的慈爱。
皇帝有多珍视这个外甥女,她是知道的。她还记得长公主死讯传来的那个夜里,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数年都温和持礼的丈夫、一向以宽和慈惠示人的帝王,第一次显现出暴戾的一面。
那日夜里,外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瓢泼而下。御书房内烛火昏暗摇晃,一道闪电划破穹顶照亮了暴怒下帝王狰狞的脸,他暴起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废物!”年轻的帝王双目赤红,周身满是寒气,拎着底下的人的领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孩子平安带回来,有任何差池,你们统统陪葬!”
自小为自己兜底给自己撑腰、手把手教自己写字提剑的亲阿姊被奸人所害尸骨无存,留下唯一的一个骨肉,身上背着的是两份情感。
小时候的楚执柔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低垂着眉眼,五官精致得就像瓷人,楚地之人大都冰肌玉骨、姣丽盅媚,这么小小一个女娃娃便能窥见日后风采的一二,偏偏性子生得冷清娴静,又心明早慧。这样卓尔不群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让上京城里一众年纪相仿的孩子众星捧月地护着,成了孩子群里的小羊头。
“阿柔……”皇帝轻唤了一声。
楚执柔转头望向上首处的皇帝,对方支着左手撑着额头,眉眼柔和,眸中映着满殿烛火瞧不见眸底神色。
“舅舅……”楚执柔乖顺地应声。
“多带些红色的布匹吧,这颜色衬你,楚地可染不出那样明艳的颜色。”
楚执柔当即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深意,连忙起身拜谢,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多谢舅舅。”
殿内其余四人皆是一愣。
还是闲王先反应过来,失声问道:“表妹要去楚地?!”
皇后也是怔怔的望着皇帝讷讷道:“陛下,楚地偏远,阿柔她——”
太子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父皇——”
“表兄——”楚执柔截住他的话头,对殿内众人行了个大礼,直起身声音沉稳地道:“多谢舅母、二位表兄对阿柔的关怀,但此事是祖母弥留时阿柔应下的。阿柔本就是楚王之女,理应前往楚地护一方王土——此事阿柔心意已绝,万望舅母还有二位表兄支持。阿柔前十数年生长于上京城中,得以锦衣玉食不染风雪平安长大,全赖舅舅、舅母慈爱宽厚,二位表兄疼爱维护,如今阿柔已然长大,也当担起应尽的责任,若能得舅舅、舅母和二位表兄赐福,阿柔不甚荣幸。”
话尽于此,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皇帝已经同意了,此事至此可谓是板上钉钉了,容不得任何人改变了。
皇后轻叹一声,怨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早些同我说,我也好早早替你准备些……”说着便转向太子妃道,“你盯着点儿殿中省那边,让他们好好准备,挑些机灵稳妥的人跟着去。”
太子妃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楚执柔柔和地笑了笑,道:“舅母好意阿柔心领,心中万分感激——然阿柔既已决定离开舅舅、舅母羽翼庇护,便应当完完全全独立才是。”
一旁的闲王起身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轻笑道:“你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干就干大的。”
“也不是吧……”楚执柔有些心虚地辩驳道。
“你啊,”太子也叹了一声,有些无奈道,“出发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总要送送你的。”
楚执柔乖顺地应下,“这是当然。”
“行啦,都坐下吧,搞得跟阿柔要出嫁了似的。”皇帝打趣道。
几人各自入座,闲王戏谑地瞥了楚执柔一眼,“要真到了表妹出嫁那日,我怕是一路送到男方府门外都舍不得回头。”
楚执柔颇为无奈地叹道:“三表兄……”
“我可是认真的,”闲王拍了拍心口道,“嫁人这事可不能着急,表妹你得跟我学,万一日后就遇着好的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阿柔一女子家家的,你以为跟你似的。”皇后睨了他一眼道。
“这事儿都用不着你们操心,”皇帝开口打趣道,“咱们家阿柔主意大着呢。”说着,就戏谑地瞥了一眼楚执柔。
楚执柔被几人打趣得一张脸红了个彻底,忙告饶道:“舅舅……”
满堂哄笑。
这时,一声破空,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一朵接一朵数不清的璀璨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纷纷灿烂如星陨,??喧豗似火攻。远处的钟声传来,被满城的烟花爆竹撞得细碎。
“又是新的一年啦。”皇帝笑笑,端起酒杯走出摘星楼,众人起身跟随。摘星楼高百尺,将大半个上京城一览无余。城中百姓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脸上满是对新年日子的期盼。皇帝垂眸将这副景象尽收眼底,举起酒杯遥对漫天火树银花,夜风将他的衣袖袍带吹得鼓起。
“祝愿我大凉,时和岁稔、国泰民安!”
众人同他举杯,齐声道:“愿同陛下所愿——”
城外东阳山上护国寺,火炉上的年糕微微焦黄,表面龟裂露出柔软的内里,飘出阵阵米香冲散了满禅房的香火味。
“殿下年糕烤好啦!殿下——”桃酥兴奋地叫着。
“嘘……”杏酪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桃酥看窗边——
昭和靠在窗台上睡着了,远处明明灭灭的烟花火光映出她平和静好的如画眉眼,呼吸平稳,丝毫没有被爆竹声响吵到。
杏酪将一件厚厚的狐裘盖在昭和身上。
再远些,出征的队伍在一片原野上支帐生火,稍作休整。锅里煮着干粮,嘟噜嘟噜翻滚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几块肉,那是将士们找着个田鼠洞掏出来的田鼠的肉,还有田鼠存着过冬的各种坚果。出关之后便少见有人烟了,远处天际线隐约能瞧见烟花火光,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火堆里烧的柴火爆出的声响。
闻璟手里捧着碗,离开人群在一个小土丘上盘腿坐下,遥遥望着远处的光亮。额前的红绸被晚风撩起,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独山玉麒麟平安锁,指尖一寸一寸细细摩挲过上头刻着的活灵活现的麒麟。良久,闻璟勾唇轻笑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里面的面糊,呼出一口热气,热气瞬间消散在北边冷冽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