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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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后添衣观粥暖,灯前对语话心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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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这一觉,睡得昏沉又绵长,等睁眼时,窗外已是落日熔金,将天际烧得暖融融的一片。

屋内却只有几丝微弱的霞光从窗格的缝隙里钻进来,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余下的空间都被浓重的暮色填满。垂下的床幔将床榻与房间分割成两个空间,床榻内光线昏暗,温暖旖旎;幔外的一应陈设都笼在阴影中,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边缘模糊不清。偶有案上的铜炉飘出一缕将散未散的香,袅袅婷婷,缓缓掠过那些黑洞洞的摆设缠绵不去,更添了几分静谧的朦胧,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慵懒,叫楚执柔一时都分不清是暮色太沉,还是睡意未消。

楚执柔怔怔地看了会徐徐升起的香烟,等到双眼有些疲累了,才翻了个身,缓缓地坐起身来。她坐着缓了会脑子里的混沌,才伸手随意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撩开床幔正要起身,外头却传来轻响,房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楼乾脸上的银面还未来得及卸下,冷硬的轮廓在昏暗的霞光中泛着寒光。他在外头忙了一日,才回来便立即问了楚执柔的情况,听闻她还在睡着,不曾有过动静,不由得皱眉——晚膳时辰早已过了,这小女伢连着三日只肯进小半碗山药粥,楼乾忧心她身子亏空,在睡梦中晕厥过去,遂轻手轻脚来唤人,想让她先吃些东西再接着睡。没料门一开,就看见她已经坐起身了,睡眼惺忪的样子,像只刚睡醒的小狸奴。

他喉间溢出低笑,抬手解下银面,随手挂在腰间的玉带之上,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醒了?再睡下去怕是要饿晕了。想吃些什么?”

楚执柔摇了摇头,身子一歪,重新倒进被褥中,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抬眸望着榻前高大的身影,声音拖得慵懒,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身上黏腻得紧,想先收拾收拾再说。”

楼乾无奈颔首,语气里的纵容毫不掩饰,“既如此,便依你了。刚好你那两个贴身侍女到了,我这便叫她们进来伺候。”

“珠零、锦粲来了?!”楚执柔眼中骤然亮起微光,忙坐起身,语气轻快尾音上扬,难掩欣喜。

“午时才到的。”楼乾笑着点头,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你先歇着,我去唤她们。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先备下,等你收拾妥当了,正好用膳。”

“仍是山药粥便好。”楚执柔笑意更深,脆声应道。

楼乾离去不过片刻的功夫,珠零与锦粲便急匆匆而入,一见榻上的楚执柔,顿时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扑跪于榻边。

珠零一把攥住楚执柔的衣袖,伏在她膝头泣声道:“殿下!菩萨保佑殿下您没事儿,您可担心死奴婢了!奴婢听给福伯传信的人道殿下您亲自试药,吓得差点儿魂都要飞了,殿下您怎么能这般冒险呢!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奴婢怎么活儿啊!”

楚执柔伸手捧起珠零湿漉漉的小脸儿,安抚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也瞧见了,可放心了?”

珠零小嘴撅得老高,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嘟囔道:“简直是苍天保佑,殿下您行事当真十分吓人……”

楚执柔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转而抬眸对锦粲问道:“福伯也来了?”

锦粲到底要稳重些,忙躬身回道:“回殿下,来了的。福伯带来了王府中半数人手,还有一批抗疫灾的药材,方才已与白掌医及三位随行大夫交接完毕,此刻正在前院协助整理物资,正忙着统筹调度呢。”

楚执柔指尖轻轻叩了叩榻沿,眸色微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来的物资里可有用得着的药材?”

锦粲颔首,语气笃定:“大半药材皆能派上用场,另备了足量艾草、苍术,专供焚烧驱疫。只是福伯先前未得大夫拟定的药方,有几味药材存量不足,需往城中采买。只是……”

豫章百姓多信巫祝,城内药房医馆早已难以立足,纷纷迁走,这般大批量采买,怕是不易。

楚执柔忽而想起,这豫章正是江氏一族的本家,江氏所涉猎的营生中正有药材买卖,底下还有不少药材庄子,即便城中短缺,亦可迅速从旁郡调拨。

正思忖间,门外已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白蔹手捧一只素白瓷瓶入内,躬身行礼后,双手将瓷瓶奉上,声音恭谨:“殿下,此药膏是楼先生特意吩咐下官调制,涂抹于红疹处,能加快症状的消退,亦可保日后不留疤痕。”

楚执柔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瓷面微凉,她朝白蔹颔首浅笑道:“有劳你了。”

楚执柔起身,拍了拍珠零的手,笑道:“好了,先伺候我沐浴吧,一连几日都闷着汗,身上怕是早就馊了。”

净室内水汽氤氲,珠零与锦粲伺候她褪去衣衫,目光触及那一身肌肤时,二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楚执柔这一身香肌玉肤,原是耗费了无数心思养就的——司药司秘制的润肤膏一日不落,饮食上清淡忌口,贴身衣物皆是上等软缎,夏日更是极少见着日头。可如今,那片白皙细腻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红疹,胳膊上更是横七竖八地爬着诸多血痕,触目惊心。

楚执柔没进温热的汤水中,垂眸扫了眼身上的惨状,又瞥了眼胳膊上自己在睡梦中无意识抓出来的血痕,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错开了眼。万幸是这红疹不往脸上长,否则便是真的恼人了。

珠零与锦粲皆是小心翼翼,指尖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生怕碰破那娇嫩的皮肤,留下半分疤痕。沐浴过后,又细细为她涂上白蔹送来的药膏,楚执柔才满意地换上洁净的中衣。药膏敷在皮肤上,沁出丝丝凉意——想来是白蔹贴心添了薄荷,既能缓解那钻心的痒意,连带着空气中都浮起一抹清冽,叫人舒心不少。

刚在食案前坐定,门外便传来楼乾的声音,紧接着,他提着食盒踏入,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身影。

楚执柔一见,顿时两眼发亮——那跟着来的正是小周全。孩子已换了身干净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先前蜡黄无光的小脸,此刻竟透出几分血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恢复了神采,正怯生生地缩在楼乾身后,偷偷打量着屋内三人。

“你怎的来了?”楚执柔笑着朝他招手,声音轻柔。小周全也乖巧,松开楼乾的衣袖,小步挪到她面前,怯生生地站着。

楼乾将食盒搁在食案上,从中端出一碗温热的山药粥,又摆上几碟爽口的清炒小菜,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白蔹说这孩子与你投缘得很,吃药喂饭都乖顺得很,却独独问起你的情况,整日闷闷不乐。我便带他来瞧你一眼,也好叫他放宽心,病也能好得快些。”

珠零与锦粲忙上前接过食盒,麻利地布好碗筷,伺候楚执柔用餐。

楚执柔拉过周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脸,柔声道:“如今亲眼瞧见了,我一切都好,能放心了吧?”

周全抿了抿唇,微微垂下脑袋,竟透出几分赧然。

楚执柔托起他的胳膊,小心撩开衣袖,细细查看他胳膊上的伤。白蔹照料得极为细致,伤口已然结痂,不似先前那般吓人。她暗自松了口气,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问:“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再喝些粥?”

周全悄悄瞥了眼食案上飘着米香的山药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楚执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好笑,拉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哄道:“那便当陪我了,陪我一起吃些好不好?”

周全脸颊瞬间飞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半推半就地坐下,接过珠零递来的那碗山药粥。

楚执柔抬眸看向一旁的楼乾,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打趣道:“先生总不至于也要我哄着才肯吃吧?”

楼乾无奈失笑,顺着她的话坐下,“那我便也陪着你,一起吃些。”

楚执柔轻快地笑出声,接过锦粲手中的粥碗,亲手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可真是多谢先生,百忙之中还能抽空陪阿蛮用晚膳。”

楼乾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回府后又急着来看她,自然未曾用膳。他接过粥碗,眼底多了几分柔和。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食案前,安静地喝着粥,屋内只剩下汤匙碰撞碗沿的轻响,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静谧。

用过粥,楚执柔正捏着方帕,细细给周全擦拭嘴角。那孩子却时不时抬眼,偷偷瞥一眼她的脸色,小嘴巴张了又合,分明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楚执柔放下帕子,声音轻柔地问道:“可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周全垂下脑袋,用力咬了咬下唇,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我阿爹阿娘……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啊……”

一旁正给楚执柔斟茶的楼乾,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悄然收紧。他忽然想起那夜,楚执柔神志不清时,死死箍着他的脖颈,字字泣血的控诉——

“你没来接我!”

楚执柔捧起周全的小脸,便见他一双眼睛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心疼地皱起眉,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快了,阿全的病还没好全,再等等就好了……”她抬眼看向楼乾,对方朝她无声地说了“三日”二字,她才低头,在孩子耳边轻声道,“三日,再等三日,阿全的阿爹阿娘,就会来接你回家了。”

“真、真的吗?!”那孩子难以置信地从她的怀中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错不错地看着楚执柔。

楚执柔朝他郑重其事地重重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地道:“三日,我向你保证,三日后阿全的阿爹阿娘就会来接阿全。”

得了她这一句重若千斤的承诺,小周全顿时高兴得叫起来,“谢、谢谢神仙娘娘!”

楚执柔一愣,随即失笑问道:“神仙娘娘?谁教你的?”

周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支吾地道:“屋里的大伯大娘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说你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娘娘,来救大家的……”

楚执柔忍不住莞尔,抬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柔和。

恰在此时,白蔹抱着药箱入内,朝二人躬身行礼:“殿下,楼先生,下官来为殿下诊脉。”

楚执柔点头,伸出手腕,任由她指尖搭上来。白蔹垂眸凝神,细细听了片刻,收回手时,脸上已浮现出几分喜色,却还是谨慎地问道:“殿下方才用膳时,可有恶心干呕的症状?”

楚执柔认真回想了片刻,随即摇头:“并无,反倒胃口好了不少。”

对面的楼乾闻言,扫了眼她面前还剩小半碗的粥,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显然不甚满意她这“胃口不错”的说法。

楚执柔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只专注地听着白蔹回话:“那便再好不过了!殿下的病,三日之内定能痊愈。只是身上的红疹想要完全消退,还需些时日。您只需每日坚持涂抹药膏,必不会留下疤痕。”

楚执柔自然信她,放心地点头:“这几日,辛苦你了。”

“殿下言重了。”白蔹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能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下官从医多年,最值得欣慰的事。况且,护殿下安康,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责,实在担不起‘辛苦’二字。”

“无论如何,此次你都是大功一件。”楚执柔温和地笑着,语气笃定。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全,轻声道:“跟白掌医回去歇息吧?时辰不早了,耽误了睡觉,病可就好得慢了。”

周全乖巧点头,跟着白蔹一同退了出去。珠零与锦粲也收拾好食案,屋内瞬间只剩下楚执柔和楼乾二人。

楚执柔想起锦粲方才说的话,忙转头看向楼乾,问道:“我听锦粲说,福伯带来的药材不足,要去城中采买?”

楼乾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手中,声音沉稳:“是,我已打算明日亲自去江家找江万山一趟。不足的药材,全由江家出。”

楚执柔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她不由得嗤笑一声:“那江氏一族作恶多端,倒叫他们捡了个机会,做次‘善事’。”

楼乾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眼中冷光乍现,“江氏恶贯满盈,不过是出些药材,远不足以赎他们的罪孽。”

楚执柔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亮得像淬了星子,笑着追问:“先生打算如何做?”

楼乾睨了她一眼,伸手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安心养病便是,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

楚执柔悻悻地坐回原位,揉着眉心嘟囔:“你就是不想教我……”

楼乾顿时气笑了,伸手作势要去揪她的耳朵,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他无奈收手作罢,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身子都没好全,教什么教!日子还长,等你安安分分把身子的亏空养踏实了,我再教你不迟!”

楚执柔立刻揪住他的衣袖,眼神巴巴地道:“那咱们可说好了,等我病好了,你就教我!”

“教!”楼乾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当初启蒙都是我给你点的朱砂,我不教你,你还想谁教你?”

楚执柔闻言,顿时莞尔,眉眼弯弯。

楼乾瞧着她面上的笑意,不由得跟着弯了弯眉眼,扫了眼窗外的天色欲起身,转头对楚执柔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楚执柔为难地蹙了蹙眉,小声道:“才起身没多久,哪里还睡得着……”

楼乾气笑了,伸出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没好气地道:“睡不着就去床上躺着,闭着眼睛自然就睡着了,难不成你想就此当一只昼伏夜出的夜枭不成?”

楚执柔小声嘟囔了几句,也没再反驳。

楼乾起身,又细细地对一旁才回来便侍立一旁的珠零锦粲,叮嘱了几句诸如“仔细体温”“莫让她抓挠”的话,才转身欲走。

“先生——”楚执柔忽然轻声唤住了他。

楼乾脚步一顿,回头耐心地等着楚执柔后言。却见她沉吟片刻只是道:“明日去江家,万事小心,他们的招式阴着呢。”

他不甚在意地舒颜一笑,上扬的眼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几分轻蔑又带着几分自信,他爽朗地道:“放心,他江家还奈何不了我——你安心养病便是,其余的事情都不值得你耗费心神。走了,早些睡啊。”

楚执柔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带着股潇洒不羁的意味,腰间的银面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火红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的清辉,渐渐消失在阴影中。

她勾了勾嘴角,心里万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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