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楚执柔沐浴后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九章律》泛黄的书页,心思却飘到了明日要去一趟句容县的事上,正想得出神。月姑在她身后,正轻柔地为她绞着头发,指腹滑过发丝,细微的摩挲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明显。
忽然,心口猛地一阵刺痛,像细针猝不及防扎了进来。
“嘶……”楚执柔倒吸口凉气,眉头瞬间皱紧,手里的书卷“啪嗒”滑落在手边的小几上。
月姑手中绞发的帕子猛地停下,慌忙放下,快步转到楚执柔面前,满眼急切:“殿下怎么了?”随即扬声对旁边的锦粲喊,“快去请白掌医!赶紧的!”
锦粲早看到殿下不对,月姑话音刚落,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楚执柔强撑着缓气,对月姑牵强一笑,声音发颤:“月姑别担心,可能是白日和徐姨射箭抻着了——啊……”话没说完,心口刺痛骤然加剧,像惊雷炸响,瞬间传遍全身,眼前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天旋地转。
月姑见她瞬间眼神涣散,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数褪去,连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一颗心猛地一沉。她忙伸手扶着楚执柔在软榻上躺下,转头对急得跺脚的珠零颤声喊:“快去请楼先生!快!”
楚执柔闭着眼想制止,可心口剧痛如潮水,堵得她说不出话,只能顺着月姑的力躺下,双手死死攥着心口衣襟,指节泛白,下唇被牙咬出深痕,试图借此缓解几分心口愈演愈烈的疼痛。
短短几个瞬息,白蔹都还没来,楚执柔却已经疼得在软榻上蜷缩成一团,鬓边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煞白的侧脸上,眼前一阵一阵地犯着晕眩,。她只觉眼前阵阵晕眩,周围的墙柱、灯影都像要倒了,整个人像往无底深渊急速坠去。
“冷……”楚执柔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字。
月姑忙跑去将床榻上的锦被抱了过来,将楚执柔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那寒意却似从骨髓深处滋生,一丝一缕地蔓延,席卷过五脏六腑与四肢,楚执柔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隆冬冰封的湖水,四肢渐渐麻木,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心口的痛更是变本加厉,仿佛有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心脏里反复搅动,将血肉碾得稀烂。
“咳咳咳……”剧痛引发了一阵轻咳,楚执柔浑身战栗,死死扯紧身上的锦被,将自己蜷缩到极致,冷汗还在不停地冒,即便闭上眼,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也未曾消散分毫。
“殿下!”月姑心急如焚却束手无措,只能趴在楚执柔身上,张开手臂搂着她,一下下用力给她顺背,想传递点暖意。
“白掌医来了——殿下!”锦粲领着白蔹匆匆赶来,一见软榻上楚执柔那副痛不欲生地模样,当即失声惊呼。
白蔹一把拨开锦粲,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软榻前,迅速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明晃晃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往楚执柔头顶几处穴位扎去。随后又捉过楚执柔的手腕,搭上脉门,凝神细听脉象。
几支银针刺入血肉,楚执柔心口的剧痛稍稍缓解了几分,缓了缓急促的气息,此刻她才能分出神来,气息虚弱地问道:“……可是在宫里落下的病根犯了?”
白蔹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她缓缓摇头,沉声道:“恐怕不止如此——殿下,那日江世熠在望江楼中往熏香里添的东西,怕不只是催情那么简单,恐怕还有令人成瘾之效。这毒,是会蛰伏的。”
“什么?!”月姑惊得失声,一把揪过白蔹的衣领,厉声喝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之前你不是说殿下脉象稳健,余毒已消了吗?!”
白蔹被月姑攥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急声辩解:“当时殿下脉象确实已无碍,除了身子虚些,并无不妥,也瞧不出体内有任何余毒症状。下官也实在不知那毒物是如何运作的,竟能隐藏得这般深,连在豫章时日日请脉,都不曾瞧出半点端倪。”
恰在此时,楼乾从外头急匆匆进来,银面都未来得及戴上,面容冷冽。“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在软榻上的楚执柔身上。
白蔹忙转了个身子,朝楼乾解释道:“楼先生,殿下突发急痛,臣为她诊脉后,疑心是那日望江楼的熏香之毒……”
楼乾在软榻边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楚执柔腕间,指腹刚触到那片冰凉,便觉脉息紊乱如断线纸鸢,时急时缓间隐有毒气游走的滞涩。他垂眸听脉不过三息,原本平静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住。
“白蔹,”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青衣医女,“用银针封住她心脉与三焦,先压着毒势蔓延,我这就去江府,亲自找江世熠拿解药——”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先生……”
纤细的手指突然攥住他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楚执柔半撑着身子,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边碎发,苍白的唇瓣泛着青灰,却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想先去见江世祈……”对方温热的体温顺着她冰冷的指尖传过来,叫楚执柔心里踏实了几分。
楼乾猛地回头,眸中满是厉色:“都什么时候了!你体内的毒已入骨髓,多拖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还想去找江世祈?”
“先生,”楚执柔攥着他小指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江万山一脉视庶出为眼中钉,江世祈早有反心,只是缺个契机。您让我去试一试,若能说动他倒戈,两日后的行事也能顺畅些,咱们也能避免些伤亡……”
“就算没有江世祈里应外合,我也有十成的把握将江氏一族连根拔起,何须你去冒这个险?”楼乾气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话到嘴边却在瞥见她眼底的澄澈时顿住。那双眼明明已经因为剧痛而湿润,却亮得像燃着的星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生的能力我自然是深信不疑,但江氏庶出一脉到底无辜。江氏一族的权势带来的好处他们未能享用半分,反而那江世祈,在秦淮河河水泛滥、粮价疯长时,还能坚持概不涨价,千辛万苦运送粮食供给溧水县百姓。光凭这一点,他就不应当因为江氏嫡出一脉的罪孽而受到牵连。若能护下他们,也算是善事一桩。”
楼乾深吸一口气,终是妥协般咬牙:“一个时辰!我只给你一个时辰!若是时辰到了还没结果,你立刻回来,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楚执柔缓缓松开手,靠在软榻上虚弱地笑:“好。”
城郊的垂柳小院外,夜风打在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楚执柔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空荡荡的,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她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一只手紧紧攥着心口的衣料,指腹几乎要嵌进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
“公子,您撑住。”云水半扶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急得在院门上拍得啪啪响,“祈郎君!开门!我是云水!楼公子身边的小厮!我家郎君出事了,求您施以援手!”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的瞬间,江世祈一身青衫立在门后,原本带着警惕的目光,在看到楚执柔气若游丝的模样时骤然凝住——他分明瞧见她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颓唐之态,惊得上前一步:“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同云水一道扶住楚执柔,指尖触到她手臂的冰凉时,又皱紧了眉——那寒意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她落在他手臂上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怯懦。江世祈忙引着两人往主屋走:“快,先扶进屋里躺着。”
将楚执柔安置在床榻上,他刚转身要喊小厮去请大夫,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楚执柔缓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公子……不急,你先听我说。”
江世祈回头时,正撞见她抬手拭去额角冷汗的动作——指尖擦过皮肤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再抬眼,她眼底已没了方才的虚弱,只剩一片沉静的郑重。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咽了回去,他只点头道:“你说。”
楚执柔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烛台上的一点昏黄火苗上,声音沉了几分:“先前在这间屋子里,你说江氏嫡系作威作福,庶出子弟如履薄冰,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扳倒嫡系,又能保全无辜庶出的机会。这话,你可还记得?”
说话间,她胸口突然一阵起伏,似是被毒气呛到,却只是抬手按了按心口,连一声咳嗽都强压了下去。江世祈眉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不管怎么说他也终究是姓江的,又怎会看不出楚执柔中的是什么毒?中此毒者,每半月便需服用一次解药,如若没有解药,毒发时便会如同万箭穿心,寻常人早已痛得打滚,可眼前这人,竟还能坐得笔直,条理清晰地提起旧事。
他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楚执柔,语气凝重:“是。”
“现在,机会来了。”楚执柔缓缓抬眼,原本虚弱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江世祈,“两日后,朝廷赈银会抵达金陵,届时我会对江氏一族出手。你若想保下庶出一脉,只有同我合作这一条路。”
心念电转间,江世祈猛地撩起袍角,“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草民江世祈,愿携江氏庶出一脉追随郡主殿下!族中庶出及外姓子弟,全凭殿下差遣,绝无二话!”
楚执柔愣了愣,随即笑了,眼底的锐利褪去几分,多了丝暖意:“江公子倒是聪明。”她微微倾身,虽因心口的剧痛晃了晃,却迅速稳住身形,“想你应当听到了风声,楚王殿下生前的幕僚‘诡面狐郎’,如今已出山辅佐于我。此番动手,我要的是斩草除根——你江氏藏在幕府山的私兵,我已让人围了,只等一声令下。”
话音未落,她突然侧过身,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的黑血滴落在锦被上,像绽开的墨梅。云水忙递上帕子,楚执柔擦了擦唇,抬头时脸色又白了几分,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多了几分自嘲:“我中了江世熠的毒,此刻毒已发作,王府掌医束手无策,说白了已是将死之人。但你要明白,即便我今日死在这里,诡面狐郎也会替我完成剩下的事,江氏嫡系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世祈垂眸,神态恭敬地道:“草民明白。”
楚执柔敛了神色,低声道:“两日后,朝廷赈银便会抵达金陵,届时我必会对江氏一族出手。你若想保全庶出一脉的子弟,只有同我合作这一条路。信与不信,做与不做,全在于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想必你也应当得到了消息,楚王殿下生前最为器重的幕僚诡面狐郎,已经出山辅佐我。此番出手,我必然是抱着斩草除根去的,你江氏藏匿在幕府山上的私兵,我也已然派人控制住了。路怎么选,看你自己。”
江世祈跪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明明痛得指尖发抖,却仍将局势剖析得一清二楚,连威胁都带着章法——没有卖惨求同情,没有急切逼承诺,反而用自身的绝境,将他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人哪是在“求合作”,分明是在布一场必胜的局,而于他而言,这局中只有一条生路。
江世祈垂眸,目光扫过她仍在轻颤的指尖,声音多了几分敬重,“草民明白,为表诚意,草民愿奉上解药,解殿下体内之毒。事后,江氏庶出一脉所有财物产业,愿尽数充公,供给荆楚行政开支,以赎往日过错。”
楚执柔缓缓靠在床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世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赌的,从来不是江世祈的仁慈,而是他的识时务。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笑道:“江公子既然愿意诚心合作,我也定然不会做出断人财路之事。我不要你庶出一脉的财务产业,但除了解药,我还想江公子能与我里应外合,一举将江万山一脉按死。”
两日后,朝廷赈银终至。
楚执柔亲率节度使司大小官员,出城相迎。她一身青色越罗朝服,玄带束腰,素发高绾,骑在通体乌黑的房星上,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端倪。目光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一支庞大队伍缓缓而来,猎猎幡旗上的明黄龙纹在春阳下熠熠生辉,车厢上封条严整,火漆朱印赫然醒目,沉甸甸的银箱压得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辙痕。
队伍渐近,楚执柔看清领头押运的京官,眸中掠过一丝诧异——竟是旧识。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大步朝楚执柔而来。楚执柔亦迅速翻身下鞍,稳步上前。
“裴郎将,别来无恙?”楚执柔敛衽拱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裴轩洲抬手回礼,却未行全礼,旋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素面黄麻敕书,神色骤然沉肃,压低声音道:“郡主殿下,陛下有旨。”语落,双手将敕书高举过顶,朗声道:“楚郡主执柔接旨——”
楚执柔闻言,即刻肃容,率行辕属官整冠理衣,齐齐跪伏于地,声如洪钟:“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轩洲展开敕旨,清朗沉厚的嗓音在春日晴空下回荡,字字铿锵,将圣意缓缓道来——
“门下:
荆楚水患骤发,江河横溢,田畴湮没,黎庶颠沛,朕每闻奏报,忧思难安。
楚郡主执柔,躬在荆楚,临危受命主持赈务,心系苍生冷暖,调度有序,朕心甚慰。兹准其前疏所请,特拨内帑白银一万两,命左中郎将裴轩洲星夜押运,赶赴荆楚,专供赈灾之用。沿途州县须全力配合,勿得迁延,务使粮银速达,以济灾民,以助郡主安辑地方、修复堤堰,勿令生民再受流离之苦。
又念赈务繁剧,恐有官吏玩忽职守、贪墨侵渔,或阻挠政令,贻误民生。今赐郡主玄铁龙纹长鞭一柄,见鞭如朕亲临,凡三品以下官员,若有犯上所述者,郡主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裴左中郎将轩洲当谨守职责,护持银饷无失;郡主执柔亦当善用权柄,尽心料理,共纾荆楚之难,毋负朕之托付与万民之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旨毕,裴轩洲收起敕旨,上前一步,将敕书与一柄玄黑发亮、龙纹狰狞的长鞭一同奉上,躬身道:“郡主请接旨谢恩。”
楚执柔双手接过,将敕书与长鞭高举过顶,叩首沉声道:“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定不负圣托,尽心赈济荆楚生民,以报君恩!”
裴轩洲忙上前半步,虚扶她起身,语气恭敬:“郡主请起。末将身后便是户部所拨内帑白银万两,皆以官泥火漆钤印封缄,勘合符契俱全,已依郡主钧旨安置于城外义仓粮台,静候查验调度 。”
楚执柔起身,指尖轻抚过玄铁鞭上的龙纹,眸色沉静,转而对裴轩洲温声道:“裴郎将一路星夜兼程,辛苦了。”说罢,转头望向身后人群,目光落在江世熠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江支使,劳你辛苦一趟前往粮台,会同司计官查验银箱数目,核对封印,不得有半分差池。”
按制,赈银交接需押运京官、地方主官与司计官三方共验:先核符契真伪,再查火漆完好,最后清点数目,三者无误后同署画押,方算交割清楚。江世熠原以为需待京官同往,此刻听闻竟让自己先行查验,心中狂喜——这分明是天赐良机,忙俯身叩拜,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臣谨领钧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郡主殿下信托!”
楚执柔看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指尖在鞭柄上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一旁的裴轩洲听到楚执柔这般安排,亦是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