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楚王府门前挑起几盏宫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台阶上,楚执柔将房星的缰绳丢给候在阶下的小厮,自己则大步进了府门。
庭院里,月姑正对着几个垂首而立的侍女吩咐事宜,银白的鬓发在廊灯下泛着微光。见楚执柔进来,她当即挥手遣散众人,快步迎上前,接过她肩头沾了些潮气的披风,含笑问道:“殿下今日出去可还顺利?”
“顺利。”楚执柔笑着颔首应道,目光扫过廊下那几盆新换的兰草,“月姑方才在忙什么呢,什么事还要您亲自嘱咐?”
月姑闻言微怔,指节下意识蜷了蜷,沉吟片刻才如实道:“明日便是清明了。府里新添的这些丫鬟年纪小,不晓得为先殿下扫墓的规矩,老奴怕她们届时失了礼数,冲撞了先殿下的安宁,故而多嘱咐了几句。”
“既如此,那您也跟我说说吧。”楚执柔停下脚步,灯火映着侧脸,将眸中的认真照得分明,“我还从未亲自到母王墓前洒扫过,若是明日出了岔子,倒成了笑话。”
月姑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见半分玩笑,唯有一片沉静。她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您明日是想亲自去为先殿下扫墓?”
“十数年未曾尽过孝心,本就该去。”楚执柔转过身,目光落在庭院深处那方紧闭的月门上,声音轻浅,“还是说,府里有规矩我不应当去?”
“不不不!”月姑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难掩喜色,“殿下肯去,先殿下泉下有知,定然会欣慰的。”
楚执柔笑笑,转身往偏院走,“那我需提前准备些什么?祭拜时又有哪些要注意的?”
“香烛纸钱这些,老奴都已经备妥了,殿下只需带着过去便好。”月姑快步跟上,仔细地说道,“到了墓前,将坟上的杂草清一清,摆上祭品、点上烛火,最后燃一封爆竹就行。明日我让阿虎跟着您,那些清理杂草的粗活,让他做就好,您不必沾手。”
“不必,”楚执柔打断道,“明日我自己过去,不用旁人跟着。”
月姑愣住了,刚要再劝,就听楚执柔补充道:“我会叫上楼先生一同去。其余人跟着反倒吵闹,扰了先人安眠。”
“可是殿下,”月姑叫住楚执柔道,“殿下有所不知,楼先生他……从不肯去先殿下墓前祭拜的……”
楚执柔闻言没有过多的神色,似是早就有所预料般,回过头来笑笑道:“那就更要叫他去了。无妨,明日我亲自去请他便是。”说着便转身进了屋子内室,声音远远地传出来,“月姑传汤水吧,我要沐浴了。”
夜里,楚执柔让珠零锦粲先下去歇着了,她则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摊着的几封从节度使司送来的奏表,一一作了朱批。待批完最后一封,她将笔搁在笔洗中,拢了拢肩上搭着的外衫,起身走到月窗前。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微凉的夜风卷着雨雾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从这扇窗子里能远远的望见些主院那边的光景,檐角下挂着的那只青铜风铃有些沉,夜里的东风吹不动,静静坠在夜色里缄默无声。
次日天未亮楚执柔便身起了,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黛色楚袍,发髻也只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插了支羊脂玉的玉兰花簪便算。
临出门时,月姑将一个收拾妥当的竹篮递过来,细细叮嘱:“祭拜要用的东西都在里头了。那爆竹的引信短,殿下点燃后记得快些扔开,别伤着自己。”
楚执柔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素色绸缎,目光扫过里面的香烛纸钱,却伸手将那几碟精心摆放的果子点心拿了出来。
“殿下这是……”月姑满脸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
楚执柔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总要找个由头将人诓出来的。”
月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接过一柄油纸伞撑开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这雨天山路湿滑,殿下定要当心脚下。”
“我晓得了,”楚执柔将绸布重新盖好,接过油纸伞,脚步轻快地跨出府门,“我去了,外头湿气重,您老进去吧。”
楚执柔立于山下,抬眸望向眼前蜿蜒至竹林深处的青石台阶,山间烟雨朦胧,阶上青苔借着潮气疯长,深绿浅绿交织。
楚执柔有些气恼,撇了撇嘴嘟囔道:“挑的好地方……”她认命般叹了口气,将竹篮换到撑伞的左手上,腾出右手轻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
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伴着她的脚步声,在山间格外清晰。走走歇歇半晌,终于看到了那间白墙青瓦的小院。檐上青苔森森,门前青石板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楚执柔喘了口气,将油纸伞随意往门旁的石墩上一搁,抬手握住门上生了层薄绿铜锈的门环,轻轻扣了三下,“笃笃笃”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格外清脆。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你……”楼乾立在门内,瞧见门外的楚执柔,明显愣了愣——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饰,落在她手里那只盖着素绸的竹篮上,瞳孔微缩,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执柔扶着门框缓了口气,胸口因方才的攀爬微微起伏,带着轻喘道:“走吧。”
“我……”楼乾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便被楚执柔打断。
“我可是爬了半座山来喊你的,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她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又补充道,“再者,我不知母王生前偏爱哪些吃食,索性没备祭品——你总不愿瞧见,旁人墓前都有香火果品,唯独母王墓前空落落的吧?”
楼乾闻言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行吧……”他转身走到门后取了柄油纸伞握在手里,合上门,又回头接过楚执柔手里的竹篮。两人并肩走下石阶,雨丝落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山下集市热闹,卖花姑娘的嗓音软得像浸了蜜,拨浪鼓与风车的叮当声缠着孩童的笑滚作一团,吃食摊热气氤氲,馄饨的鲜香混着芽糖的甜腻,随着雨雾飘出老远。
楼乾目光越过熙攘人群,落在斜前方那个支着木案的年糕摊,下颌微抬,对身侧的楚执柔语气淡淡地道:“一份红糖的,一份鲜肉的。”
楚执柔抬眸看他,眼尾弯了弯:“你不过去吗?”她分明瞧见楼乾望着那摊子的眼神柔缓了几分。
楼乾视线落在案后忙着切年糕的老妪身上,鬓角的白发被连绵的雨雾沾湿,他眸中漫开一层浅淡的追念,缓缓摇头:“不过去了,她记性好,认得出我,要被拉着说好一会的。”话音落时,他又补了句,“多给几钱银子,她家里有个患病的儿子,药钱紧。”
楚执柔勾唇应了声“晓得了”,转身朝摊子走去。
木案上的年糕堆得扎实,白的素净,红糖的裹着琥珀色的光泽,鲜肉的还冒着热气,豇豆的缀着碎绿,卖相不算精致,用料却是十成十的足。老妪手脚麻利,切好一份总不忘多添两块别的口味,笑着说“郎君尝尝鲜,好吃下次再来”。
等前面的人走了,楚执柔才上前:“阿婆,劳烦装一份红糖的、一份鲜肉的。”她从荷包里摸出一贯铜钱放在案上。
“好嘞!一份红糖的一份鲜肉的,”老妪语气轻快地应着,手中的菜刀利索地切下两份不同口味的年糕,往里头添了几块白的和豇豆的,用粽叶仔细包好,又用撕成细绳状的蒲葵叶结实捆好,才双手递给楚执柔,“小娘子拿好!呦!小娘子你给多了——”老妪抬眼看清她的脸时,眼睛倏地睁大,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你……”
楚执柔接过那两包年糕,趁着老妪愣神的功夫,朝她含笑点头示意后便转身走了。
回到楼乾身边,掀开他拎着的竹篮上的素绸,将两份年糕放了进去,转头看着一旁摊子上开得正艳的桃李杏梨,问道:“花儿呢?可要带一捧?”
楼乾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摇头道:“不用。”
二人撑着纸伞,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小桥流水,河水潺潺,映着一红一黛两道身影。
过了桥便是山道,两侧青山妩媚,竹枝横斜,青松巍峨,更惹眼的是头顶灌木丛中,一簇簇杜鹃开得肆意,殷红胜火。楼乾忽然停步,将手中竹篮搁在一旁覆着青苔的山石上,抬眸望向崖壁上方那丛开得最盛的杜鹃。
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手中纸伞往垂落的青藤蔓上一勾,借着力道稳稳停在半空中。探身折下几枝花瓣饱满的杜鹃,才旋身轻落在楚执柔面前。
他将手中的花献宝似地伸到楚执柔面前,眼底盛着笑意:“如何?”
楚执柔笑着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轻声赞道:“好看。”她仔细理了理花枝,将藏在花瓣下的小虫轻轻拂落,又把底端的枯枝折去,左右端详了好几遍,才满意点头。
楼乾瞧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浓,随手从旁边竹枝上摘了片嫩叶,指尖一甩,一朵花便从枝头落下。他稳稳接住那朵只有花瓣的杜鹃,递到楚执柔唇边,眼底藏着狡黠:“尝尝看?”
“这花还能吃?”楚执柔抬眸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含住花瓣。齿尖刚触到柔嫩的花瓣,便有一股清甜的汁水迸开。
楼乾眉眼弯弯地看着她问道:“甜不甜?”
她眼睛一亮,惊喜点头:“甜!”
“这花吃了会流鼻血。”楼乾在一旁语气随意地补充道。
“什么?!”楚执柔惊得猛地抬手去摸鼻下,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却没有半点血迹。楼乾哈哈一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当即气笑,狠狠白了对方一眼。
“花儿有了,走吧。”楼乾提起竹篮率先往前。
再往前便是田埂,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气扑面而来,小洼里聚着雨水。楚执柔看着前方湿滑的田埂,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素色的丝履,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
楼乾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便见楚执柔站在原地,小脸皱成一团,眼神在泥泞与丝履间来回打转。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折返回去,故意打趣:“看你下次还来不来……”
“来!下次还来!年年都来!不仅来,还要把你一起拉来。”楚执柔语气带着几分气恼道。
楼乾低笑几声,将手里的竹篮递给楚执柔,“拿着。”
楚执柔接过竹篮,莫名其妙地道:“做什么——喂!”
楼乾单手环住楚执柔的膝弯,像抱孩童那般将楚执柔抱了起来,“扶稳了,要是摔了我可没有多余的手去接你啊。”
楚执柔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耳尖瞬间泛红,小声嘟囔:“我自己能走……小心些就是了。”
“得了吧,被这泥巴弄脏了,那双丝履可就废了。”楼乾不甚在意地道。他单手抱住楚执柔的一双膝窝,稳稳地走过田埂,一直到铺了石板的小路上才将人小心放下。
楚执柔以为楚王的陵墓会修在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再不济也是深山幽谷之中,直到楼乾停住脚步,朝不远处的水田旁抬了抬下巴,她才惊得愣在原地——水田旁是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枣树,枝桠遒劲。
枣树下的坟冢格外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土丘,前面立着一块朴素的青石板。石板上是走笔龙蛇的行书,刻着“楚氏亓桉安寝于此”,笔力苍劲,却在本该刻上立碑人的位置,留了一片空白。不远处的水田泛着粼粼波光,偶有白鹭展开翅膀掠过,翅尖划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坟前席地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瞧见他们立即兴奋地招了招手。
徐绮夏眼尖,先瞧见山道上的身影,当即拍着石案起身,嗓门亮得惊飞了树梢雀鸟:“囡囡!老大!”
沈砚之正揉着酸胀的手指,闻言猛地回头,见前方并肩而立的二人,当即挑眉,语气里满是揶揄:“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叶允谦起身,他朝二人拱手,声线沉稳:“郡主殿下,老大。”
楼乾面上神情浅淡,朝几人颔首示意。
楚执柔上前,先对着三人拱手行礼,一一唤道:“叶公,沈公,徐姨。”话音未落,徐绮夏已快步上前,伸手便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到微凉的肌肤,当即皱了眉,心疼道:“囡囡!快让我瞧瞧,这些日子这么忙,都给忙瘦了,手也凉得很。”
“我无碍。”楚执柔轻轻回握徐绮夏的手,面上露出几分歉意,“倒是三位连日操劳,我一直未能当面致谢,改日定当登门郑重拜谢。”
“登门就算了,”沈砚之撇嘴打断,说着便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回头给我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再备些明目丸就成。拨了一天一夜的算盘,我这头快晕成浆糊,手指也肿得握不住笔——嘶!”话没说完,胳膊便被叶允谦狠狠拧了一把,他疼得龇牙,嘟囔道:“下死手啊你……说句实话也不行?”
叶允谦白了他一眼,转头对楚执柔温声道:“不必理会,都是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挂心。”
“别管他俩了!”徐绮夏拉着楚执柔就往墓碑前走,语气急切,“快!给你阿娘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楚执柔望着墓碑上陌生的名字,脚步渐缓。坟头插着几支细长的竹竿,上头挂着的白幡迎风招展,杂草已被除尽,露出青黑的土,墓碑被擦得一尘不染,案台上烛火明灭,时令瓜果与点心摆得齐整,当然还有红糖年糕和鲜肉年糕。
她蹲下身,将竹篮搁在脚边,取出新的烛台,火折子“嗤”地亮起,暖光映着她眼底的薄红。两份尚温的年糕被妥帖摆上香案,酒壶倾落,清冽的酒液注满瓷杯。她又取了三支香,借烛火点燃,待明火燃尽,只余袅袅青烟,才双手捧香举至额前,静默片刻,缓缓插入香炉。
楚执柔拿起竹篮里的金银纸钱,借着烛火点燃后放进案前的铜盆里。一阵风吹过,卷着纸灰撞进她的怀里。
楚执柔一愣,喉间哽咽。她后退半步,屈膝跪下,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额头触到微凉的青石,她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嘉熙廿一年清明,不孝女楚执柔,以酒以馈,祭于皇妣之灵。十数载天人永隔,怨怼苍天无情。如今女儿归来,不负众望,愿母魂安息,伏惟尚飨。”
楚执柔直起身,将杯中酒酹于黄土之中,深深三叩。
沈砚之上前,拿起竹篮里的爆竹,晃了晃道:“这爆竹引信短,你别伤着自己,我来。”说着便摸出火折子去点。
楚执柔正欲抬手捂住耳朵,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先她一步覆上了她的双耳。楚执柔一怔,抬眸时,正撞进楼乾眼底。他眸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掌心轻轻按着她的耳廓,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一阵短促的爆竹声过后,楼乾才缓缓松手。
“快起来,快起来!”徐绮夏忙上前拉她,顺手拍掉她膝上的草屑,笑道,“意思到了就成,你阿娘生前最不讲究这些虚礼,要是瞧见你这么拘谨,指不定要笑你。”
楚执柔望着墓碑,眼睑轻轻垂下,声音带着几分涩意:“十数载,我竟从未到她灵前祭拜过,是我不孝。”
“她才不在意这些!”徐绮夏拉着她就往山道旁的坡地走,语气轻快,“她当年清明,连先祖的祭台都懒得设——走!我带你采山蕨去,这个季节的山蕨最嫩,特别是坟头长的,受了地气滋养,长得格外好。采回去跟猪油渣一起干煸,香得能多吃两碗饭!”
“啊……啊?去坟头采?”楚执柔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面上满是惊愕。
“可不是嘛!田里多的是坟茔,就是得赶早,要是被人先扫过墓,估计早就采光了……”两人说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树影里。
叶允谦看了楼乾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缄默着颔首,转身走开了。
“到底是小丫头来管用。”沈砚之路过楼乾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既然来了,就好好跟她说说话,别总憋在心里。”说完,也转身离去。
众人散尽,老枣树下又恢复了寂静。细密的雨丝沾在枝叶上,滴落在青石案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乾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上前,半跪在墓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红衣,颜色愈发深沉,他动作轻柔地将那捧杜鹃花放在案上,眼神缱绻地描摹过那苍劲俊逸的“亓桉”二字。
那双妖冶的狐狸眼半敛,眉眼间悲伤便似这连绵的烟雨一般。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案台上的酒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双唇轻颤,良久,才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