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骑一夜越关山。
黄沙漫卷,落日如血。雁门关外,喊杀声震彻天地,闻璟挺枪立马,玄甲早已被血污浸透,干涸的血迹与尘土凝结成痂,紧紧黏在甲胄之上,额前那根猩红的绸带在苍茫的苍穹之下格外扎眼,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牢牢缚在额前,将眉峰衬得愈发凌厉。
汗水顺着额角的伤口滑落,混着血污在脸颊上划出斑驳痕迹。连续三日鏖战,城内粮草告急,将士们水米未进,个个脸色苍白,甲胄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眼中却仍燃着不灭的战意。
夏晋兵马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阵列一眼望不到尽头,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织成网。闻璟长枪横扫,挑落两名扑来的敌兵,手臂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名夏晋将领——正是连日指挥攻城、斩杀多名大凉士兵的敌首。
那将领身披银甲,正挥刀砍向一名倒地的大凉士兵,后背空门大开。闻璟眼中骤然燃起厉色,咬牙猛夹马腹,长枪直挺如一道闪电直刺对方后心!
就在长枪即将刺穿敌将后心的刹那,他眼角余光陡然瞥见左侧沙丘后寒光一闪——一支暗箭正以刁钻角度射来,直指他心口!
他浑身一凛,已察觉这箭速之快、角度之狠,根本避无可避。此刻收枪格挡,必会错失杀敌良机;若执意刺出这一枪,便要硬生生受下这致命一箭。
闻璟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喉间溢出一声低喝,非但没有收势,反而将全身残存的力气尽数灌注于枪尖,枪势愈发迅猛!脑后的红绸被劲风掀起,他死死盯着那错愕回头的夏晋将领,唇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今日纵使身中暗箭,也要拉这贼子陪葬,用他一命,换雁门片刻喘息!
“闻璟尔敢!”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伴随着箭矢呼啸之声。那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精准撞在夏晋弓箭手射出的暗箭上,两箭相撞,双双断裂落地。
长枪刺破血肉,滚烫的鲜血溅到脸侧,也溅上了红绸,将颜色浸染得愈发深沉。闻璟惊觉回头,只见烟尘弥漫的旷野尽头,一队玄甲轻骑如黑色闪电疾驰而来,绣着楚军番号的赤旗迎风怒展,猎猎作响。为首那抹身影身披玄甲,长发高束,正是日思夜想的楚执柔!她端坐战马之上,手中玄铁枭纹长弓仍保持着平举的姿态,弓弦轻颤不止,眸光冷厉,目光死死锁定敌阵,英气逼人。
剩余敌军见状魂飞魄散,阵型瞬间溃散,营中急促的鸣金声破空而来,此起彼伏,催着残兵仓皇回撤。楚执柔眸色一沉,抬手示意将士们不必追击,玄甲轻骑立马收势,阵列肃整如铁。
雁门关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楚执柔勒马先行,入城后并未停留,只回头对亲兵沉声交代道:“整肃军纪,原地休整,不得滋事。”话音未落,身影便已朝着巍峨的城墙而去。闻璟紧随其后,玄甲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抹额上的深深血迹晕染开来。刚转过转角,待众人视线被厚厚的墙体遮挡,楚执柔猛地回身攥住闻璟的前襟狠狠地将人掼到墙上,墙灰簌簌掉落。
她压抑了一路的担忧和怒火彻底爆发,冰冷的甲胄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闻璟,你疯了么?”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间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为了一个敌将,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谁教你的?”
她逼近一步,二人身躯几乎完全贴合,指尖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攥着闻璟的前襟往下狠狠一拉,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眼底翻涌的怒火之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与慌乱。“你倒是义薄云天,我呢?你要我守寡么?”说话间,她瞥见闻璟肩头的伤口,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银甲的纹路缓缓流下,她的目光被对方额前的那抹猩红吸引,喉间不自觉地哽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强硬。
闻璟脱力地靠在城墙上,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唇角干裂的伤口渗着血丝。他迎着她的怒火,声音沙哑地道:“我是镇北侯世子,镇守雁门关是我的本分,生死早该置之度外。可你不该来……”
他垂眸深深地看向身前的人,眼中满是凝重,语气深沉地道:“你是荆楚经略郡主,身负楚地万千生计,不该如此将自己置于险地。朝中规矩森严,你这般擅离封地、私调兵马,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万劫不复……北境有我便够了,你何苦来涉这趟浑水?”
话音落下,长风卷起漫天黄沙。沙砾眯眼,楚执柔眨了眨泛红的双眼,长长的红绸尾拂过脸侧,她猛地松开手将闻璟甩开,转身欲走:“我去喊军医……”
闻璟见她转身,心中骤然一空,猛地伸手,不顾身上的伤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身躯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埋在楚执柔的颈间,气息灼热而虚弱,红绸从二人肩头滑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好想你……”
直到此刻,感受着怀中人的温热,闻璟才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切意味来。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若是楚执柔没有及时赶到,若是那一箭真的射中了自己,那他与眼前的女子便再无重逢之日了……
楚执柔浑身一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与滚烫的话语浇灭,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她缓缓抬起手,按在环住自己的一双结实的小臂上,正欲开口,身上陡然一沉,闻璟的身子毫无预兆地往一旁斜斜地倒了下去。
“闻璟!”
帐外风沙依旧呼啸,帐内烛火摇曳,空气中飘浮着浓厚的药气。闻璟睫毛轻颤,干涩的眼皮缓缓掀开,入目是熟悉的军帐穹顶,鼻尖萦绕着清苦却安心的药味。
他动了动手指骨节有些僵硬,刚想撑着榻沿起身,肩头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偏头正欲喊人,视线却被屏风后那抹纤细的身影勾住。
楚执柔身披玄甲,背上斜挎着一张玄铁长弓,正对着底下躬身待命的副将向新鸣沉声吩咐:“先将粮草分发下去,统计伤兵数量,传信给紫衣卫,他们从附近商道迂回调拨草药和粮草,切记避开夏晋斥候的眼线。”
烛火将她的身影打在屏风上拉得很长,背上的玄铁长弓在微弱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偶有风沙从帐缝钻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偏头垂眸时,陡峭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浓密微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派人去同城中百姓商议,若他们愿意后撤,每人发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南下,沿途会有专人接应……”
“不必——咳咳咳……”闻璟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喉间的干痒让他没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执柔身形一顿,即刻摆手让向新鸣退下,自己则快步绕过屏风来到床榻旁,端起床头的茶水斟了一杯,俯身动作轻柔地扶起闻璟将茶水喂到他嘴边。
闻璟顺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待压下嗓子里的那阵干痒,才开口道:“不必以银两相诱,那些百信执意留下是想与雁门关同生同灭,以利益相诱没用的。”
楚执柔没接他的话,而是先起身走到帐门口,吩咐外头守着的侍卫弄些吃的来,才回来在床榻上坐下。“你怎么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未必就不能动摇他们的决心。”
闻璟没有回答她,伸手捞起床头已经清洗干净的红绸系到额前,转而问道:“你带了多少粮草过来?”
“仅够十日支用,”楚执柔沉声问道,“我已让人从最近的粮道加急调拨粮草和药材过来,但看城外夏晋军队的数量,运进来怕还要费些力气。”
闻璟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沉吟道:“不能再跟他们耗下去了,否则不必他们攻城,咱们自己就要被困死在这儿……”
楚执柔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思忖片刻后道:“强行突围恐怕不可,我带来的人马只有一千轻骑,今日见那夏晋的人马数量,怕是杯水车薪。”
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帐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几声巨响,随即便是一阵骚动。楚执柔猛地抬头,正要起身去查看,便见一个身着银甲的镇北军将领急匆匆掀了帘子进来,身上灰头土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何事?”闻璟沉声问道。
那将领站在屏风外,语速飞快地回道:“回世子,天色骤变,怕是要起黑风了!”
闻璟闻言,不顾伤痛猛地起身,神色凝重地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粮草即刻转入地下密窖,务必清点清楚,不得遗漏!所有军帐全部拆除,木料、毡布就地捆绑收好,不得留任何障碍物!即刻派人组织城中百姓分批下地窖避风,老弱妇孺先行,官兵断后,严禁拥挤踩踏!”
“是!末将这就去办!”那将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冲出帐外,浑厚的传令声很快在营地中炸开。
楚执柔扶着闻璟起身,二人来到帐外,营地里正紧锣密鼓的撤收军帐、转运粮草、转移伤员,却无半点混乱。
风沙已然逼近,楚执柔看着天地间的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足丈余。狂风裹挟着粗砺的沙粒直直往人的身上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刮得生疼,闻璟解下外袍裹住楚执柔替她挡住风沙。远处,黑风如同蛰伏的巨兽,发出雷鸣般的呼啸,滚滚而来,所过之处,枯木被连根拔起,尘土飞扬,声势骇人。
夜幕降临,所有物资和人员终于全部转移到了地下密窖。密窖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与粮草的麦香,受伤的士兵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军医正有条不紊地为他们换药包扎。楚执柔依着闻璟坐在一块青石上,目光落在军医手中的药碗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闻璟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料想她从未见过北地黑风这般凶戾的景象,难免心生惧意,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解释道:“别担心,黑风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来得早了些。到了地下便万无一失了,等风过去了,天就晴了。”
楚执柔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问道:“我在想,咱们在雁门关内,尚有地窖可躲,那夏晋的军队呢?我今日见他们的营寨可就扎在城外的原野上。”她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你说今年的黑风来得早了些,他们长途奔袭而来,会不会尚未来得及修建稳固的避风工事?”
闻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陷入沉思,迟疑地道:“有这个可能……但夏晋常年驻守北地边境,对黑风的习性该是熟悉的,未必就毫无防备。”
“人能应付,粮草呢?”楚执柔抬眸目光灼灼望向闻璟,“夏晋调派如此大规模的军队围困雁门关,每日消耗的粮草何止千石?这么大规模的粮草补给,必然是分批运送。这黑风来得如此迅疾猛烈,他们必定有所损失。”
闻璟心中一动,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楚执柔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快速道,“黑风过后,夏晋军队粮草受损,必然要从后方调运。我想挑选精锐轻骑,绕到他们后方,掐断其补给线,再前后夹击,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日后,黑风渐歇,天地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空气中仍残留着沙尘的气息,地面上一片狼藉。果不其然,派去侦查的斥候回报,夏晋军营因猝不及防,粮草损失惨重,士兵士气低落。
当日傍晚,夏晋的补给粮队终于姗姗来迟。几十辆粮车首尾相接,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侧各有百名士兵手持长矛护卫,腰间佩剑,神情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天色渐暗,粮队领队见前方有一条小河,水源充足,便下令在此扎营休整,升起篝火,准备埋锅造饭。
不远处的一座小丘后面,楚执柔身着劲装,与两百名精锐轻骑一同趴在草丛中,气息敛如寒蝉。她目光如炬,紧盯着下方的粮队,手指轻轻按在长弓上,低声问道身旁的徐绮夏:“徐姨,这些士兵警惕性不低,硬闯怕是会打草惊蛇,你可有办法悄无声息放倒他们?”
徐绮夏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她转头看了楚执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压低声音笑道:“囡囡瞧好了,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看家本领,保准神不知鬼不觉。”言罢,她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小丘,往河流上游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夜渐深,营地里的夏晋士兵已经升起了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他们疲惫的脸庞。不少人拿着水囊、铁锅来到河边取水,河水清澈,他们并未察觉任何异样,舀起水便带回营地煮饭。
这时,徐绮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楚执柔身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等着吧,一炷香的功夫,保管他们一个个全都软倒在地。”
楚执柔点头,示意手下士兵做好准备。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营地里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那些刚刚吃了饭菜、喝了汤水的夏晋士兵,一个个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腹痛如绞,冷汗直流,很快便蜷缩在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好!”负责看守粮草的队正尚未进食,见状大惊,正要示警,数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他和身旁几名士兵的咽喉。箭簇入肉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剩余的士兵见状,顿时大乱,有的想要拔刀反抗,有的想要逃跑,却早已被埋伏在暗处的镇北军轻骑盯上。
楚执柔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起身,高声下令:“留活口!”
话音未落,两百名轻骑如同猛虎下山,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朝着混乱的粮队冲杀而去。夏晋士兵本就人心惶惶,又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加上部分人中毒倒地,根本无力抵抗,不多时就被完全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