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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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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风势微掠,草木簌簌作响间,一声震彻山谷的虎啸陡然炸开,惊得林间群兽四散逃命。

张大人正策马追一只獐子深入密林,忽觉身后腥风扑面,带着浓重的兽膻气直冲鼻端。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已然伏地扑来,血盆大口里尖牙如淬了寒刃,利爪似钩般撕开空气,劲风刮得人面颊生疼。张大人惊得魂飞魄散,仓促间挥刀格挡,孰料猛虎蛮力如山,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弯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巨力掀翻下马,重重摔在乱石堆上,骨头险些散架,一时动弹不得。

变故陡生,与他同行的武将和几个文臣顿时惊呼出声,慌忙勒住缰绳往后急退,与猛虎拉开丈余距离,个个面色煞白,眼底满是惊悸。张大人咬着牙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目光扫见不远处滚落的弯刀,却已来不及去拾,只能踉跄着取下背上的弓箭,颤抖着拉满弓弦,箭头直直指向眼前的斑斓巨兽。

“不可——”随行武将见他这自不量力的举动,心头一紧,厉声喝止。可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破弦而出。那猛虎本就死死盯着张大人的动作,见状猛地扬爪一拍,羽箭便被扫落在地,箭杆断成两截。这一箭非但没能伤它分毫,反倒惹得猛虎愈发狂躁,它甩着粗壮如铁鞭的尾巴,缓缓压低了身子,铜铃大的眸子迸出嗜血的寒光,死死盯住张大人,一声咆哮震得周遭草木簌簌发抖,耳膜嗡嗡作响。

武将心知不妙,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挽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精准没入猛虎前爪血肉。剧痛打断了猛虎前扑的势头,却也彻底将它激怒。只见它猛地扭头,放弃了动弹不得的张大人,转而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众人,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雄浑呼啸,前爪弯曲蓄力,后爪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便如离弦之箭般朝人群窜来。

众人心头一沉,面如死灰,只觉这噬人的巨兽近在咫尺,避无可避。恰在此时,天际一声锐啸划破长空!先前盘旋于猎场上空的玉带海雕振翅俯冲而下,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利爪寒光凛冽,直扑猛虎天灵盖。苍雪本就是闻璟豢养的猎禽,通人性、辨敌我,早随羽林卫探遍猎场兽踪,见猛虎现身便即刻驰援。猛虎猝不及防被利爪抓伤耳廓,吃痛咆哮着仰头反击,前冲的攻势顿时滞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阵密集的弓弦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咻咻咻!”

数十支雕翎箭如流星疾雨,精准无误地钉入猛虎的眼窝、咽喉与心脏要害。那畜生闷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前腿一软,轰然栽倒在地,黑红的鲜血汩汩涌出,转眼便染红了身下的萋萋草地,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烟尘未散,一队玄甲羽林卫已策马疾驰而至,马蹄踏碎林间落叶,带起一阵劲风。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随即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张大人的伤势。

楚执柔和燕临彻落后半步,策马疾驰而来。楚执柔端坐于“房星”背上,玄铁长弓挽于臂弯,弓弦轻垂,不见半分凌乱。那玉带海雕振翅盘旋一周,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后敛翅俯冲,稳稳落在她肩头,铁爪紧扣肩头的蹀躞带,羽翼舒展时带起一阵劲风,鹰眼如炬,与楚执柔眸中寒芒相映。她腰背挺如青松,额前碎发微扬,玄铁弓泛着冷冽的光,肩头猛禽昂首立姿,一人一禽浑然一体,气势磅礴得令人不敢直视,竟无半分耗损气力的模样。

那校尉立即转身,朝着楚执柔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磐石,朗声禀报:“启禀郡主殿下,张大人并无明显外伤,但内里是否受损,还需医官细查。孽虎已被末将率部射杀,请郡主示下!”

楚执柔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心有余悸的张大人,又掠过方才那面露不屑、暗讽她“如临大敌”的武将,语气沉稳无波,字字清晰:“传随行太医署医官,即刻为张大人查看。虎尸抬下去,犒劳诸位弟兄。”

“末将领命!”校尉沉声应诺,转身便招呼羽林卫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张大人退下,又命人将虎尸抬走。

楚执柔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苍雪油亮的羽背,海雕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全然不见方才扑虎时的凶戾。一人一禽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位面色尴尬的武将身上,无声的窘迫,如林间沉滞的风,缓缓弥漫开来。

站在楚执柔侧后方的燕临彻,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楚执柔、和她肩膀上温顺异常的猛禽。

如今突逢猛虎袭扰,宾客受惊,围猎半途而废,原定在围猎之后的野味宴也难按原计划开席。

楚执柔略一思忖,便转向夏晋使团众人,抱拳致意道:“今日围猎突逢意外,惊扰了诸位使臣,是东道之失。原拟野味宴,想来诸位也无此兴致,再行摆设反倒失了礼数。今日诸位不如先行归还驿馆休息,改日本郡主在曲江池畔再设水宴,以长安佳酿、宫廷御馔待客,另请教坊乐师奏乐,聊以弥补今日之憾,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既出,既顾全了夏晋使团的颜面,也不算怠慢。

使团众人本就心有余悸,闻言纷纷颔首称善,方才凝滞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暮色熔金,染透宫墙飞檐。楚执柔卸去猎装,换了身石青色暗绣流云纹的常服,褪去一身驰骋围场的凌厉杀气,入宫面圣。她踩着漫天霞光踏入御书房时,皇帝正倚在御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边关奏报,眉目间凝着一丝淡远的倦意。

“臣楚执柔,参见圣上。”楚执柔躬身行礼,声线平和清冽,听不出半分围猎奔波的倦意。

皇帝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点倦意稍散,他将奏报轻轻搁在御案上,眉眼浸在柔和的暮光之中,平添几分温和:“起来吧。上林苑的动静倒是不小,如何啊?”

楚执柔起身,垂眸回话,将围猎始末详尽道来,从夏晋使臣的焦躁不耐,到燕临彻的不动声色,再到猛虎突现、羽林卫雷霆射杀,句句简洁凝练,前因后果清晰明了。末了,她微微垂首补充:“张大人只是皮外伤,已送回驿馆休养。夏晋使臣受惊不小,想来近日该能安分些了。”

皇帝听罢,指尖叩了叩御案,眼底漾着几分了然,淡声道:“你行事素来有分寸,此次借围猎敲打夏晋,也算合宜。”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你这丫头,平日里倒是瞧不出来,竟是个会拿乔作势的。”

正谈着公务,皇帝突然一句随性的调侃,倒是叫楚执柔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赧色,沉吟片刻终是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臣今日与燕临彻周旋时,他再次提及,想要迎回庄淑公主的灵柩。先前在雁门关,夏晋夜枭军的主帅韩遂也曾跟臣提及此事。”说着,她撩袍跪地,垂眸拱手,神态谦逊又恳切,“请陛下降罪,先前雁门关情势紧急,为尽快令韩遂退兵,臣擅作主张,承诺韩遂,若他肯退兵,臣便即刻赶赴上京,为他谋求公主灵柩返乡的恩典。未能事先请示,请陛下责罚。”

金乌西沉,皇帝的侧脸隐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色。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事关雁门关万民性命,你的决定没有错。起来吧。”皇帝直起身子调整了下坐姿,话锋一转:“韩遂给出的条件是退兵,那燕临彻呢?”

“燕临彻此人,心思深沉,行事滴水不漏。”楚执柔起身抬眸,目光坦荡澄澈,不见半分遮掩,“他今日虽再三提及迎灵之事,却绝口不提如何表示诚意。但臣猜测他此番做法无非是因为,他如今软禁长兄,自立摄政,所出政令名不正言不顺,故而急着借迎回公主之名,收拢夏晋民心,又想从我大凉这里,讨得一个‘睦邻友好’的名声,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哦?”皇帝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陛下,这对我大凉来说,是机会。”楚执柔语气笃定,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庄淑公主前来和亲,客死异乡,归葬夏晋皇陵本是无可厚非。但夏晋若想取回遗体,便不能空着手来。”

她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第一,夏晋需即刻撤去雁门关外的驻军,与我大凉签订十年盟约,以绝边境争端。第二,燕临彻需以摄政王之尊,亲笔写下盟书,加盖夏晋国玺,昭告天下。第三,夏晋需开放边境榷场,与我大凉互通有无,商旅往来,不得设卡刁难。”

“这三条,倒是切中要害。”皇帝收回身子,摩挲着御案上的盘龙浮雕,指腹划过冰冷的龙鳞,若有所思,“撤兵盟约,断了他借边境摩擦转移国内矛盾的念想;亲笔盟书加盖国玺,是让他赌上自己的声望与权柄;开放榷场,却是我大凉亟需的——如今国库虽丰,却需互通有无,方能长治久安。”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楚执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这谋划,比朝中诸臣周全。”

“陛下过誉。”楚执柔颔首,语气不卑不亢,“燕临彻想要借公主灵柩稳固权位,那我们便要他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换。他若答应,便是双赢——我大凉得了边境安稳与通商之利,他也得了民心与名声。他若不答应,那便是他夏晋不仁不义,不肯迎回公主遗骨,届时天下悠悠之口,自会将他淹没。”

皇帝望着楚执柔,眸中满是赞赏,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心中微动却又迅速压下,缓缓道:“好一个一箭三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只是,燕临彻会答应吗?”

“他没得选。”楚执柔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尽是了然,“夏晋朝堂暗流涌动,太子被禁,宗室蠢蠢欲动,他燕临彻虽有军功加身,却尚未做出任何杰出的政绩,若不尽快展现治国才能、收拢民心,迟早会被拉下马来。迎回庄淑公主,是他眼下最快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谨:“陛下只需按兵不动,静待燕临彻的答复。左右,此事该着急的是他,而非我们。”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龙纹上轻轻一点,终是颔首道:“好。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他望着楚执柔,忽然道,“天色不早了,朕让司膳司备了些你爱吃的菜,留下陪朕用个晚膳吧。”

楚执柔一怔,随即心中一暖,躬身应道:“是。”

晚膳摆在御书房侧殿的水榭里,竹帘半卷,湖上清风裹着庭院里素馨花淡淡的甜香漫进来,吹散了盛夏的燥热。青玉案上错落摆着数道小菜,全是按着楚执柔往日在宫里的口味备下的——山家三脆脆生生卧在青瓷碟里,葱醋鸡淋了琥珀色的酱汁,虾炙里的河虾肉质鲜嫩,藕稍鲊透着新藕的清甜,雪婴儿莹白似玉,薄荷豆腐沁心脾,一碗鸽子汤炖得乳白如酪,浮着几粒枸杞,还有一碗酥山浇了嫣红的樱桃膏,冰碴子沾着甜香,看着便觉清爽。此刻日头沉了山,夜风习习拂过,倒是叫人能多添几分胃口。

皇帝执了玉箸,先给楚执柔夹了箸笋尖,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尝尝看,看能不能吃得下。打小一到夏日就恹恹的没胃口,从前司膳司为你的吃食可费了不少心思。”

楚执柔垂眸赧然一笑,夹起笋尖送入口中,脆嫩爽口的滋味漫过舌尖,熟悉得让人心尖微微发暖。她放下玉箸,轻声道:“酸咸正好,很是开胃,劳舅舅费心了。”

皇帝笑了笑,端起酒杯呷了口酒,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瞧着瘦了许多,一个人在荆楚,吃食上还习惯吗?我听闻你才去第一年还闹了水土不服,荆楚湿热,不比上京干爽,你怕是熬了不少苦。”

楚执柔握着描金瓷碗的指尖一顿,抬眸时眉眼弯弯,语气松快:“阿柔刚到荆楚那会,正赶上梅雨季,连日阴雨绵绵,被褥潮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确实有些不服。后来白掌医寻了许多祛湿的方子,日日煮些薏米水来喝,偶尔吃些辛辣之物发发汗,倒也慢慢习惯了。”说着,她执箸夹了块蛙肉,轻轻放在皇帝面前的碗里,笑意盈盈,“荆楚的稻米爽滑香软,鱼虾新鲜,好些菜色在上京不曾见过,吃起来倒也有几分趣味。”

皇帝夹起那块蛙肉,送到嘴边又忽然顿住,眉峰微挑:“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清淡,如今倒是改了口味,爱吃些辛辣重口的了?”

“未曾,”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愈发柔和,手里的玉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只是日常吃惯了清淡的,偶尔换换口味,图个新鲜罢了。”

皇帝失笑摇头,叮嘱道:“辛辣之物最是伤胃,你不是从小吃惯重口的,偶尔打打牙祭便罢了,总要仔细顾着身子。”

楚执柔温顺地点了点头,应道:“阿柔记下了。”

皇帝抬手捞过酒壶,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看着酒液凝在杯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关切地问道:“你在宫里落下的寒症,到了荆楚可还犯过?”

楚执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旋即又被笑意掩去,她给自己夹了一块葱醋鸡:“才去那年冬日倒是犯过一次,好在带着甘奉御给的药浴方子。荆楚的冬日不及上京那般刺骨,又有白掌医日日调理,这几年,倒是没再犯过了。”

“晚些时候再叫甘莘给你把个脉瞧瞧,”皇帝抬手又给她盛了一碗鸽子汤,,“这汤是我特意嘱咐司膳司炖的,里头加了茯苓和黄芪,最是补气血,你多喝些。”

他看着楚执柔双手接过汤碗,周全谢恩,乖顺地握着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眼底浮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性子要强,看着温温吞吞不争不抢,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犟。同辈的几个孩子里,如今数你最为出彩。只是你一去荆楚便是八年,年年递上来的贺岁折子,字字句句都是公事公办。我给你写信,你回过来的,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叶允谦入京贺岁,同我说起你,也只说你又颁了什么政令,又行了什么革新,属官如何克己奉公,百姓如何安居乐业。那些从荆楚来京赶考的举子,提起你便是百般推崇,却绝口不提你是否安好。”

皇帝看着她,“如今再见你,倒是瞧不出什么风霜。只是看你愈发清瘦,举止间愈发沉稳,说话也不见当年稚气,考虑事情更是周全妥帖。这行事作风……倒是越来越像你母王当年了。旁人见你这般变化,定是要夸赞的,可我瞧着,却总觉得心头发闷。”

他端起酒杯,将酒液一饮而尽,“我总在想,你若是没有那般志气,同昭和一样,日日只思量些点心首饰、描眉画鬓,安安心心地待在这上京城里,无忧无虑的,也好。可那样……”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可那样,我又觉得,你定然是不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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