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口井,从我记事儿起就没见人用过。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很厚,边缘长满了苔藓,和井沿上的石头几乎长在了一起。石板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听说是早年间安辘轳用的,后来辘轳拆了,洞也没堵上。我小时候路过那口井,总忍不住往那个洞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爷爷说那口井不能碰。我问为什么,他说井里有东西。再问是什么东西,他就摇头不说了,脸色沉沉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想的事。
今年入秋,村里修路。老路要拓宽,正好经过那口井。村长老赵找了人来填井,说这井早废了,留着也是个隐患,趁修路一并填了。叫了几个年轻后生,都是二三十岁的,搬开石板往里填土。
石板撬开那天我正好在村口小卖部买烟。听见那边一阵哄吵,我凑过去看。石板已经掀到一边,井口露出来了。井口不大,一人来宽,井壁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水锈和滑腻腻的青苔。往下看,几米深的地方能看见水面,黑沉沉的,泛着一层油光,像一面脏镜子。
后生们往里填土,一锹一锹地扔。土块落进水里,扑通扑通响,水花溅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闻着像闷了很久的烂肉。填了半个多小时,水面被土盖住了,再填土就落不到水了,砸在泥浆上闷闷地响。
天快黑的时候,井填了大半。后生们收了工,说明天再填最后一层。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井边。井口的石板掀开着,黑黢黢的井口对着我,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我低头往里看,看不见底,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正从井底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看见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的手,手指很长,指甲盖是青紫色的。手指扒住井沿,用力往上撑。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皮肉浮肿发白,眼珠子鼓着,嘴唇外翻,露出一排发黑的牙。头上缠着几缕水草,还有淤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水泡从她喉咙里往外冒。
我猛地醒了。后背湿透了,心跳得快要炸开。窗外天刚蒙蒙亮,鸡叫了头遍。我坐起来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第二天填井继续。我没去看,待在家里帮我妈收拾院子。中午的时候听见村东头一阵吵嚷,我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看。几个后生站在填了一半的井旁边,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动。
村长老赵蹲在井口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直起身子,脸黑得像锅底。
“底下有东西。”他说。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填进去的土被扒开了一个角,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浆。泥浆里泡着一样东西,白森森的,被土糊了一半。仔细看,是一截骨头。人的骨头。再往旁边看,还有,七零八落的,散在泥里,有些已经陷下去了。
后生们不敢再填了,围在井边议论纷纷。老赵让人把井周围用塑料布围起来,说这事得报上去。当天下午镇上来了人,又往市里打电话。第三天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下井里捞东西。捞上来整整一副人骨头,拼起来是完整的,一具女尸。骨头已经发黑发黄,但还连着一些烂布片,看不出颜色了。
法医说死了有几十年了,具体多少年还得再鉴定。井底还有别的东西,几块碎瓦片,一个烂得只剩底的搪瓷盆,还有一根生锈的铁链,锈得只剩下几节,一碰就碎。
村里人炸了锅。老一辈的人开始嘀咕,说这井多少年没人碰了,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尸首。年轻些的更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我二爷那天拄着拐杖来了井边。他看了一眼捞上来的骨头,站了很久,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最后他转身走了,脸色铁青,嘴抿成一条线。
当天晚上二爷把我和我爸叫到他屋里。他坐在炕沿上,手抱着拐杖,半天没说话。屋里的灯泡昏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口井,”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填不得。”
“为什么?”我问。
二爷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是口老井,早年间全村吃水都靠它。后来出事那年,井里死了人,水就浑了,再没人敢吃。你爷爷,你太爷爷,都知道这事。但谁也没往外说。”
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下去。
“死的那人叫赵秀兰,按辈分你得叫姑奶奶。她是我堂姐,比我大五岁。那年她十九,跟邻村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那小伙子姓周,叫什么我忘了,瘦高个,眉眼挺周正。两个人偷偷处了半年,被她爹发现了。她爹是族里管事的,觉得丢人,把她关在屋里打了三天。”
二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愿意再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夜里,赵秀兰从家里跑出来,跑到这口井旁边。她爹带人追过来,把她按在井沿上,让她说再也不跟那个姓周的来往。她不肯。她爹一气之下,把她……”
二爷停了。手里的拐杖捏得紧紧的。
“把她推进了井里。”
屋里静了很久。我听见外面的风呼呼吹着,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她爹跟人说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连夜把井填了土,不让人捞尸。过了几年,井就废了,再没人提这事。那姓周的小伙子后来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赵秀兰的尸首一直就在井底,几十年了。”
二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你爷爷当年参与了填井。他后来一辈子不敢走村东头那条路。他跟我说过,那井里有声音,夜里经过能听见女人哭。我一直当他是心里有愧,自己吓自己。现在看来,是真的。”
那具尸骨后来被迁走了,葬在了村外的乱葬岗。没有碑,只有个小小的土包。姓周的后来联系上了,是外省一个退休教师,快八十了,接到电话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汇了一笔钱过来,人没来。
井最后还是填了,填得严严实实,上面铺了水泥。新路从上面碾过去,车来车往,看不出底下有过一口井。
可我每次开车经过那段路,总觉得车轮底下有点不一样。像是过了个坎,又像是没有。方向盘会轻轻地偏一下,又自己回正。
有一次我深夜经过那里,车灯扫过路面,看见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圆圆的,碗口大,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那几天没下雨,旁边的路都是干的,只有那一小片湿着,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我没停车,踩油门过去了。后视镜里,那片湿痕慢慢暗下去,被夜色吞了。
后来我再经过那里,都会把车窗摇上来。风从外面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气,铁锈味的,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井底叹了口气。
很轻。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