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仿佛被那幅画面整个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四周已经不见罪孽血云,也不见正在交战的人族与异兽。
天地昏暗,长风带血。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地上,尸体层层堆叠。有狰狞庞大的异兽,也有人族战士。断裂的兵器插满荒野,一面面属于不同人族势力的战旗倒在血泊中,早已分不清彼此。
风从尸山之间穿过,带来的不只是血腥味。
苏寒还听见了无数残缺的声音。
有人临死前仍在呼喊同袍,有人咒骂异兽,也有人用尽最后一口气诅咒赢彻。每一道声音都混在灰黑色雾气里,彼此撕扯,永远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这不是旁观者记录下来的历史。
是罪孽本身留下的记忆。
战场中央,唯有一道身影还站着。
那人背对苏寒,一手持剑,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九条金色龙脉盘踞在他身后的天空,龙身之上同样伤痕累累,却没有一条低头。
仅仅一个背影,便压得整片山河沉寂。
苏寒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体内的蛮龙撼天诀便自行运转,祖龙之血也随之沸腾。
那种同根同源的感觉,根本不会认错。
祖龙赢彻!
“杀了这么多人,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一声嘶哑怒吼从尸山后方传来。
尚未彻底散去的烟尘中,还有一些人站着。
有异兽,也有人族。
那些人族手中的刀剑没有指向异兽,反而与异兽站在同一侧。他们脸上有恐惧,有怨毒,也有人直到此刻仍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他们并非被异兽押在前方的俘虏。
破碎的军阵仍以异兽为中心运转,属于人族的灵力主动替那些异兽遮掩伤口。即便脚下已经躺满同族尸体,仍有人死死守在异兽身前,企图用最后一战换来自己想要的活路。
赢彻若放过他们,今日的背叛便会成为后来者可以效仿的退路。
可若举剑,死在他手中的同样是人族。
赢彻缓缓转身。
苏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想象中的苍老,也没有史书画像中那般遥远。他看起来仍处壮年,眉眼间尽是经年征战留下的疲惫,握剑的手也在向下滴血。
可那双眼睛,没有一丝迟疑。
“你们引异兽入境,借同族性命换自己的荣华时,可曾怕过报应?”
声音不高,却让剩下那些人脸色同时发白。
有人咬牙道:“我们也是人族!你今日连我们一起杀,与异兽又有何区别?”
赢彻没有争辩。
他只抬起手中的剑。
身后九大龙脉同时俯首,无边龙威笼罩整片战场。那些还想开口的人被压得双膝弯曲,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正因你们是人族,孤才必须亲自来。”
剑锋落下。
画面被滔天金光与血色淹没。
苏寒耳边响起无数厮杀与惨叫。赢彻并非挥下一剑便结束了一切,双方一直杀到山河破碎,再无退路。
祖龙要杀的,不只是异兽。
还有那些在最危急的时候倒向异兽,将兵刃对准同族的人。
这一战,后来被记入人族史册。
它是人族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杀戮,没有之一。
异兽在那一战中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从内部撕开人族。可与异兽一同倒下的,还有数量惊人的人族武者。
有人说赢彻杀伐果断,以一场血战斩断了异兽伸入人族内部的手。
也有人骂他残暴嗜杀,为了让各方听命,不惜用同族之血铺路。
三千年来,争论从未停止。
后世有人只看见这一战换来的三千年同心,便称赢彻挽救了整个人族;也有人翻着那一串串人族死者的名字,认为再大的功业也洗不去他手上的血。
没有人能让那些死者重新开口,赢彻自己也从未留下辩解。
苏寒从前读过这段历史。
当时史书上只有寥寥数页,死亡的人数也不过是一串冰冷数字。直到如今亲眼看见,他才知道那几页文字下面压着多少尸骨。
也正是这一战之后,原本各怀心思的人族势力彻底断了投靠异兽的念头。
赢彻活着时,他们不敢。
赢彻死后,那一战留下的规矩与血性仍在。
哪怕后来人族分成十大基地,彼此之间有利益冲突,有争执,也走上了不同道路,可每逢异兽真正压境,十大基地仍能迅速站到同一条战线上。
因为谁都记得,背叛人族要付出什么代价。
画面再度变化。
夕阳落在遍地尸骸之上,将河流染成暗红。
赢彻独自站在尸山最高处,四周已经没有敌人。可随着最后一人倒下,无数灰黑色气息从尸体中升起,向他汇聚而来。
怨恨、不甘、恐惧、诅咒。
无论那些人该不该杀,死亡所留下的东西都不会凭空消失。
灰黑气息越聚越多,最后遮住天穹。九大龙脉同时躁动,想要将其震散,赢彻却抬手拦住了它们。
他收剑入鞘,抬头看向那片沉重罪孽。
“若有罪孽,孤一人扛下便是!”
声音如洪钟,传遍山河。
下一刻,漫天罪孽轰然落下,尽数缠在赢彻一人身上。
苏寒心神剧震。
这一幕,几乎与他眼下的处境重叠在了一起!
苏寒再看向那九条龙脉,先前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连了起来。
它们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片罪孽。
三千年前,它们就曾陪着赢彻一起承担!
记忆中的九条龙脉与此刻苏寒背后的金龙渐渐重合。
同样的龙吟,同样蛮横的吞噬,就连将罪孽拉回来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它们认出了这份旧主曾经承担的东西,所以才会不顾苏寒阻拦,硬从血龙嘴边抢回来。
眼前的尸山、那柄剑、九条龙脉,还有赢彻亲口说出的话,全都藏在罪孽深处。若这些罪孽来自一年前为苏寒护法而死的人,又怎么可能留下三千年前的画面?
苏寒,其他人,甚至是天机子都一直以为,是自己从天阶跳下,辜负了那些战死者,才招来如此庞大的罪孽。
正因如此,哪怕罪孽重得不合常理,他也从未怀疑过它的来历。
可现在,真相就摆在眼前。
一年前那场大战,或许只是让这片沉寂三千年的罪孽重新出现。
至于它为何落到自己身上,又为何随着自己的实力不断变强,苏寒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
血云之外,龙帝还在等着他被罪孽吞没。
血云之内,苏寒却在漫天怨念中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再没有先前的慌乱。
“原来如此。”
“这罪孽,根本不是我的。”
“是祖龙赢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