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子时三刻
林清音回到破屋的时候，铜铃刚好敲过三响。
她把门从里面插上，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坐在床板上反复端详手里那张黄纸。粗糙的纸面在指尖摩挲时有轻微的涩感，墨画的符号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中间一个圆，外面绕着三圈锯齿状的线条。下方那行小楷写得潦草却有力：
天道商鉴入梦法·子时三刻·默念吾名。
默念什么名字？她重新翻看了一遍，纸上只写了这个方法，没写那个是什么。老者临走时也没告诉她该念什么。她皱起眉，把黄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背面角落里有一行极淡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需要在光线下偏着角度才能看清。她把纸举到月光最亮的地方，眯着眼辨认。
念通。
念通？
是通有无的通。那念就可以入梦？
林清音把黄纸收好，看了一眼门外。外面安静极了，风声停了，铜铃也没再响。执法堂的人今夜大概忙着封周执事的住处、审王五，整座青云宗外门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她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
子时三刻。差不多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她算了算时辰，把呼吸放平，在黑暗中轻声念了一句：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念了一遍，沉下丹田的气息，把那个字从喉咙深处推出来——
视野忽然暗了一瞬。然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黑暗缓缓旋开，露出下面另一层空间。她感到自己在下坠、又像在漂浮，身体没了重量，四周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浑浊质地——不是白，不是黑，介于两者之间的乳灰色。
她站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那种乳灰色的混沌。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陌生的白衣——干净、合身、质地柔软，和那件灰扑扑的杂役布衣天差地别。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前世的手。
果然做梦了。她试着踩了踩脚下的虚无，竟然有踏实的触感。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从她脑子里直接长出来的，温厚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笑意：你没在做梦。你只是沉进了识海而已。
林清音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只隐约知道是个中年男子的轮廓，穿着古代文士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卷竹简。那人影微微歪着头打量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直觉他在笑。
你是谁？
你猜。
……天道商鉴？
人影把竹简在手里掂了掂：可以这么说。我是这商鉴的一缕残识。上一任主人给我留了个名字——，你可以这么叫我。
林清音飞快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残识，上一位主人，名字叫。她深吸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上一任主人是谁？天道商鉴是什么？为什么在我身上？
通笑了笑。那笑声在乳灰色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三个问题。你果然是个做生意的。好，我答你。第一，上一任主人也是个人，名字你暂时不需要知道。第二，天道商鉴是一部以商悟道的上古功法，讲究通有无、衡万物、以交易明因果。第三——他顿了一下，你穿越那天，天道裂缝里掉下来的。正巧砸在你后腰上。
林清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腰的位置。那里确实有块皮肤隐约发凉，像贴了一片薄薄的冰。
所以，她慢慢说，我身上这本，是你？
一部分。通摊开手里的竹简，竹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完整的商鉴分九鉴——察人、观势、衡利、驭众、明心、合道、通变、造化、归一。你现在只激活了第一鉴察人术的一小半。其余的还锁着，需要你自己去开锁。
怎么开？
做交易。
通把竹简收起来，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她：商鉴的本源是——通有无，通人我，通因果。每完成一次真正的交易，商鉴就会苏醒一分。你给小七的那半块饼是交易吗？不是。是馈赠。馈赠不产生因果，因果在里。你给赵恒做了什么呢？
林清音想了想：他给我丹药，我昏了一天。这算交易？
通笑了一声，他用困灵丸换了你的，但你用昏睡换了看见商鉴的机会。一来一往，因果已生。所以你激活了察人术。
林清音站在原地，把这段话反复咀嚼了三遍。交易的本质是交换，交换产生因果，因果让商鉴苏醒。那她要做的就很简单了——不停做交易。大到丹房的丹药买卖，小到帮人跑腿送信，只要有来有往，商鉴就会成长。
还有一个关键，通忽然收起笑意，声音沉了一度，你每用一次商鉴的能力，就要付出对应的。察人术的代价是什么你感觉到了吗？
林清音回想了一下。她用了两次察人术——一次对小七，一次对陈志远。用完之后确实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像低血糖。但当时她以为是饿的。
消耗精力？
对。察人术消耗的是你的心神。级别越高，消耗越大。如果你滥用——通的声音淡下去，你会昏睡。更严重的话，灵识受损，比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还惨。
林清音把这句警告记牢了。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你刚才说九鉴。察人术是第一鉴的一部分，那第二鉴观势怎么开？
通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模糊的手，朝她身后指了指。
林清音转过头。
乳灰色的混沌上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她白天见过的云梦坊市的俯瞰图。街道、摊位、人流、交易的灵石和丹药——所有东西都在流动，像一张活的血管网络。画面中央有三处红色的光点，在缓慢地搏动。
这是什么？
机会。通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三天之内，这三处节点会出现交易缺口。你在其中任何一处完成一笔量级足够的交易，观势鉴就会松动。至于怎么找到它们——
乳灰色的空间忽然开始崩解。四周的光线一块块剥落，她的身体开始往上浮。
等等！她喊，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离开识海！
通的最后一句话从很远处传来：你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子时三刻到卯时正刻，商鉴识海开放。别迟到。
然后乳灰色的混沌碎成无数光点，她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像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失重感剧烈地撕扯了一秒，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清音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破屋还是那个破屋。她躺在冰凉的床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腰——那块皮肤温热着，像刚被人按过。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她看向屋角，月光照着一只蜷缩的小小身影。小七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打盹，大概是担心她半夜出事，又偷偷溜回来了。他没睡沉，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嘟囔：你醒了？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说什么的……
林清音看着他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让你跟着我冒险，你愿意吗？
小七揉了揉眼睛，没问什么冒险，只是点了一下头：你昨晚就说让我跟你了，我答应了。
我说的不只是昨晚那种。是更危险的。可能会被赵恒盯上，可能会被打，可能会被赶出去。你想清楚。
小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那双向来惊恐的眼睛此刻出奇地平静，他说了一句话，林清音听完之后闭了一下眼。
我之前活着，也没比死了好多少。你来了，起码天亮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林清音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幕下云梦坊市的方向。那里有隐约的灯火，星星点点缀在山谷之间。
通给她看了三个红色的光点。她需要去找它们。去找那三处交易缺口，完成足够量级的交易，打开观势鉴。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她真正看懂这张游戏地图的规则。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账要算。
赵恒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小七爬起来，凑到窗边。他的眼力比林清音好得多，能看见内门方向山腰上那些精舍的灯火。丹房那边灯还亮着，他指着远处，而且……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
林清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道上确实有一个人影，提着灯笼，正顺着外门的石子路往上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压着节奏。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来人锦袍的下摆。
赵恒。
他亲自来了。
林清音退后一步，把门栓又插了一道。小七缩在她身后，牙关轻颤。但她反而笑了一下，把那张黄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指甲刻的，然后转过去，面对着将要响起的敲门声。
她低声说，今晚的第二个交易，来了。
门被叩响了。三下，不急不缓。赵恒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进来，带着笑意，但和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截然不同。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林师妹，还没睡？出来聊聊？
林清音的手按在门栓上。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后腰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天道商鉴四个字像冰一样贴着她的腰椎，正在一寸一寸地醒过来。
她回头看了小七一眼。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她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别开门。天亮之前我不回来，你就去找执法堂的陈志远。
小七用力点头。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月光和灯笼的光同时涌进来。赵恒站在门外三寸处，依然穿着那身锦袍，依然面如冠玉，但笑容变了。那笑意不再浮在嘴角，而是沉到眼底去了。他看着林清音，像看着一件忽然变得有趣的物件。
林师妹，他说，我小看你了。
林清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剧烈地跳了一下——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她感觉到后腰的天道商鉴在她脊柱上轻轻震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人拨动了第一根弦。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