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客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双手抱胸,靠在过道边,跟看戏似的瞅着。
姜初欢就着泡面汤啃着猪蹄,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我的哥哥哎!愣着干嘛?接着!”
说着就把桌子上的橘子塞了一个给他。
又把扯下半边猪蹄往他手里一递。
“你尝尝!这个猪蹄啃着贼香,这半边虽然骨头多,但也能砸吧砸吧,别浪费了。”
张墨客愣了一瞬,哭笑不得地接过来啃了一口:“得嘞,我就跟着您享福了。”
周围的乘客看他俩这互动,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问:“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是亲兄妹?”
咋长得不太像呢?
张墨客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面不改色:“那当然,我是她表哥,一条裤裆里长大的,还能有假?”
姜初欢差点被泡面汤呛着,偷摸着瞪了他一眼。
一条裤裆??
讲点卫生好不好!
但嘴上没拆穿,反而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啊对对对,我哥从小就让着我,好吃的都紧我先来,赚的钱都给我花,身上有一百能给我花99,对不哥?”
张墨客配合地点头:“对,你吃肉我啃骨头,你吃面我喝汤,我这是当哥的觉悟。”
他俩一唱一和,周围人信以为真。
纷纷夸赞:“哎哟这哥哥当得真称职!”
“我家那两个要是有这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啧,这兄妹俩长得都好看!漂亮!”
“那话咋说来着?跟咱们都不像是一个图层的!”
“哎呦呦,不得了了!您还赶这时髦呢?”
“那是!我年纪大,但我网速快啊!”
姜初欢嘴里嚼着东西,乐得不行。
“哈哈哈!我哥可是草原上长大的,不光帅,长得高,心胸也跟草原一样宽广!”
张墨客听了这话,嘴角绷了绷,压住拼命上扬的嘴角。
原本各坐各的、互不搭理的陌生人们,这会儿跟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有人翻出自家的咸菜跟旁边人换火腿肠。
有人把泡面里的卤蛋分给邻座正眼巴巴盯着的小孩。
还有个大妈从包里掏出一袋花生往桌板上一倒,招呼前后左右都来抓一把……
空气中飘着泡面的香、卤味的浓、辣条的辛,还有花生米的焦脆气味……
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本有些憋闷的车厢里,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姜初欢坐在人群正中间,左边啃两口黄瓜,右边咬一口猪蹄,怀里还揣着一堆零食小吃。
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俏皮话,逗得大爷大妈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拍着大腿笑。
“这丫头真是个活宝!”
“哈哈哈笑死我了,太好玩了!”
“哎呦这姑娘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哎哎哎不行啊!夸归夸,这可是我妹妹!”
“你瞅瞅你这人咋那么小气呢!说说都不行啊?”
“不!行!”张墨客双手叉腰,一本正经的拒绝。
——
沧海县人民医院。
病房里白墙白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像是连墙壁都被淹入味了。
窗外的蝉鸣,病房里的哭闹,交缠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
“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居康康躺在病床上,两只小腿使劲蹬着被单。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康康!”
居华莲弯腰凑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耐着脾气尽量柔声哄劝。
“回家干吗呀?奶奶和妈妈都在这里陪着你呢。你乖乖的好不好?”
“呜呜我不!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居康康根本不听,又哭又闹,被子都快被他蹬到地上去了。
“你跟妈妈说,”居华莲蹲在床边,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掉他脸上的泪,“为什么非要回家?咱们不是说好了,把病治好了再回去嘛。”
居康康眼泪汪汪地抽噎着,小嘴一瘪,“我想欢欢……”
居华莲愣了一下,嘴唇翕动。
居康康趁机哧溜一下从病床上滑了下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跑。
张春燕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抱住他。
“康康啊,你乖乖的好不好?”
“你欢欢姐姐不在沧海,她和你磊磊哥参加夏令营去了,你回家也见不着的。”
唉,岳磊倒是先回来了。
但他说教官特别看好欢欢,又给加了训。
白吃白住还免学费,这种好事哪能往外推?
他不可能不让姜初欢进步的,只能自己先回了。
“我不!我不!”
居康康像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扭动挣扎。
“欢欢说了,她只去一个月的!”
“呜呜呜——我看着你撕日历的,早就超过三十张了!”
“欢欢姐肯定回来了!”
“我要回家——呜呜呜——我不要在这里!”
居华莲被他的哭声震得脑袋嗡嗡响,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那股从胸口往上涌的酸涩。
护士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托盘,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混乱场面,眉头微皱。
“怎么了这是?医院禁止大声喧哗啊!家长管管小孩,隔壁病房都有意见了。”
张春燕脸都憋红了,赶紧点头。
“哎哎好,不好意思啊!”
一边按住居康康乱蹬的腿,一边俯下身去哄他。
“康康啊,你看护士哥哥都叫你安静了,咱们不能影响别人对不对?”
“奶跟你保证——”她竖起三根手指,“等你从手术室里出来,你欢欢姐肯定回来了!好不好?”
“呜呜呜呜——”
居康康委屈地呜咽着,哭声虽然小了些,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抽着鼻子,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蜷在奶奶的怀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居华莲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背对着众人。
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接一滴。
同病房的病友一脸麻木地躺在各自的床上。
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闭着眼睛装睡,谁也没过来搭话。
陪床的家属们也都低着头。
手里该削苹果的削苹果,该看报纸的看报纸,默契地不去看那一家人的狼狈。
只有窗外那几只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灌进这间病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