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奶好着呢。”
江桂琴手上的毛衣针不停，线团在膝盖上骨碌碌地滚。
“你大姑大姑爷每天都会抽空来看我，早上去卖完面点，下午你赵奶奶和孙奶奶有时候来串门，还给我带饭。”
“我这天天蹭吃蹭喝的，都不用自己搞饭！”
姜初欢小嘴一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咋的？我不在的日子可舒服了哦？”
江桂琴手一摆，下巴微微一扬，傲娇得像只老母鸡。
“昂！可舒服了！你可得好好珍惜我嗷！”
她这孙女啊，从小就拴不住脚。
前几年也是，周末往她舅爹舅奶家一钻，上蹿下跳的。
跟着下田种地、爬树掏鸟窝、下河摸螺蛳、抓萤火虫、逮知了……
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上手摸一下，来劲了还往嘴里塞一塞。
神农尝百草都没她能折腾！
寒暑假就更了不得。
今天跟着这家去玩，明天住那家，后天又跟谁家的车跑到另一个镇上去了，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
偏偏大家都愿意宠着她。
谁家都乐意带着她。
每逢放假前夕，她那些‘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大爷大娘哥哥姐姐’们就开始提前打招呼了。
全都在争姜初欢假期‘所属权’。
江桂琴一开始还不太习惯。
心想自家孙女怎么老往别人家跑，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来来往往，都是人情债啊！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没办法~~她心里偷偷嘚瑟。
孩子自己争气啊！
去了人家家里还主动帮忙辅导作业。
谈天侃地，嘴又甜，把各家老人哄得团团转，也只能就由着她去了。
日子长了，谁家做了好吃的要等她来尝，谁家院子里枣子熟了要留她来打，谁家小孩闹脾气了也要请她去管管。
没办法，孩子不听自家大人的，就听姜初欢的！
姜初欢鼻子一拧，哼哼唧唧的瘪着嘴。
放下筷子走到江桂琴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讨好地揉捏起来。
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肩颈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不轻不重地揉捏。
边捏还边问：“客人，请问这个力度可以吗？这个位置还行吗？江女士真是辛苦了！”
江桂琴眯着眼往后一靠，脑袋微微仰起来，舒服得直哼哼。
手里的毛线针往腿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受用得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
姜初欢眼珠骨碌一转，手上动作没停，嘴上装模做样的唉声叹气。
“唉~~奶，我就是你的拖油瓶吧。没有我，你的日子肯定能更好，哪儿需要管我呀……唉——”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呀，爹也跑啦~~”
“呸呸呸！”
江桂琴猛地转过身，一巴掌轻拍在姜初欢手背上，瞪圆了眼睛。
“你个小兔崽子，不准乱说话！奶最疼你了！你再说这种话，奶真生气了！”
姜初欢立马收住，嘿嘿笑着凑过去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声音软软糯糯的：“知道啦知道啦，我老奶最好了~~最爱我啦~~最疼我啦~~”
江桂琴哼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去。
嘴上还嘟囔着“没个正形”，可嘴角压都压不住，往上翘得老高。
她重新拾起毛衣针，手指翻动间，心里忍不住泛起了感慨。
唉，她孙女命苦啊，可怜啊！
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就跟着她这个老婆子过日子，没享过几天父母福。
好在孩子争气，自个儿长成了个亮堂堂的性子，不光没长歪，还越长越招人喜欢。
果然，姜军肯定是随了他爸！
长歪了，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她江桂琴带出来的孩子，怎么着都不该是那副德行。
她想到这儿，底气足了几分，腰板都坐直了些。
姜初欢站在她身后，继续给她按摩放松肩颈。
目光落在奶奶后脑勺那些新冒出来的白发上，一根根缠在依旧乌黑的发丝间，像岁月悄悄留下的记号。
怔怔的出神……
“等会儿我去趟医院。”
江桂琴织毛衣的手顿了顿，“看康康啊？”
“嗯。”
江桂琴叹了口气，“唉，那孩子也可怜啊，从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也是，那孩子最黏你了！去看看也好。”
“你这趟回来要是不去看他一眼，那小脑袋瓜里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把毛衣针在头发里搓了搓。
“想去就去看看吧。带点水果，别空着手去。”
姜初欢应了一声，又按了两下才松开手。
绕回桌边把剩下的半碗疙瘩汤三口两口扒拉干净，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又顺手把凳子推回桌下。
“碗搁那就行，等会儿我来洗。”
姜初欢嘻嘻一笑，“好~那我走了奶，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哈，别老坐着织毛衣，起来走走。”
“知道了知道了，跟个小老太太似的管这管那。”
江桂琴冲她摆摆手，嘴上嫌弃着，可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不放。
直到她换好鞋准备出门，才又喊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炖排骨！”
姜初欢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应了声“好嘞”，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江桂琴听着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这才收回目光。
“都不容易啊……”
——
“呜呜呜我很不好！我快要死了，我不舒服！”
“你们都走！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呜呜呜，都别管我了。”
“我也要去上学！上学了就不用生病了！”
居康康半靠在张春燕怀里，两条小腿蹬着被单，小脸哭得通红，鼻尖都肿了。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两个大人都束手无策，想打又舍不得，想哄又会得寸进尺，简直进退两难。
唉，要是欢欢在就好了！
姜初欢推开门，眉头一蹙，“居康康！”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居康康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从张春燕怀里撑起来，泪眼模糊地瞪着门口。
小胸脯还一抽一抽的，过了两秒才看清来的是谁。
然后扯开嗓子嚎了一声：“欢欢姐姐！！”
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地上跳，朝姜初欢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