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操控着折叠的帐篷展开,又命令地上的铁钉凭空悬起,插入钉环,深深地镶入土壤,最后一顶帐篷就这样支好了。
“哎呀,你这源石技艺可真神奇,我可从来没见过其他人能让物品飞在空中呀。”
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塔拉人拍着手,对埃里克笑着说道。
“如果还有别的事,记得叫我。”
只是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埃里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那个塔拉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怪人……”
挠了挠头,塔拉人嘟囔了一句,然后满面笑容地钻进了那顶帐篷里。
不管那个埃里克的性格有多古怪,但至少他帮忙支好了帐篷。
…………
“苇草,你不觉得,最近埃里克变化很大吗?”
不远处,风笛与苇草正站在一顶刚刚搭好的帐篷旁,悄悄地观察着埃里克的一举一动。
自从那天将那些维多利亚士兵压成肉饼后,埃里克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对一切不管不顾,开始主动帮助流民们处理各种困难——尽管态度还是冷冰冰的。
“你说,是不是那时候我的话刺激到他了?”
风笛看起来有些后悔,但她转念一想,很快又撇了撇嘴,说道:
“哼,不过他那天做得确实太过分了。也该让他长长记性。”
风笛很高兴于埃里克的转变,可苇草却只感到愈发担忧。
这几天来埃里克的突然转变,比起回心转意,更像是正式走上不归路前的最后补偿。
必须在那之前拦下他。
“哎,锅子咕嘟咕嘟冒泡啦,现在我能吃一口吗?”
“别心急,你这傻子!难道你家里从来没让你烧过饭吗?去帐篷里等着,等会儿肉煮好了我端过去。”
远处传来塞尔蒙与另一个塔拉流民的声音,似乎是那个流民想要提前尝尝肉的滋味,却被塞尔蒙训了一顿。
“她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眺望着锅边的二人。
“嗯......但她一定还是很伤心。”
在发现自己的哥哥已经成为了鬼魂后,塞尔蒙也感到了悲伤与迷茫。尽管苇草安慰了他,尽管人不可能一直沉浸于悲伤当中,但短短几天的时间还是无法彻底洗去至亲死亡的痛苦。
“至少,让她死了去深池的心,是件好事。”
“......你一直知道?”
苇草有些惊讶。
“我相信有你在的话,他们不会踏错路......虽然你很难一直陪着这些人走,德拉克。”
见苇草一副惊讶的表情,陈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会认错。”
“细小的溪流梳过茵茵原野?
我们为缺席的人举杯?”
一个粗哑的声音唱响歌谣,尽管有些跑调,但还是能听得出,那是一首很美的歌谣。
“歌声。”
陈看了看帐篷。
“......应该是费加尔在唱歌。”
苇草回答。
“塔拉语?”
“嗯,听起来,是一首关于酒和夏日原野的歌。我没听过.......但很好听。”
“拍打着翅膀醒来吧,水畔的羽兽?
把我们聚会的消息随着水波带走?”
“......他们很开心。”
苇草说道。
“听得出。”
陈点了点头。
“可他们只是有了帐篷和火而已。”
“那他们有房舍和田地的时候,应该会更开心。”
陈向苇草招了招手:
“我们进去吧。”
撩开帐篷的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陈陈,你们终于回来啦!快来看奥兰先生的表演,他能吹响草秆欸。”
风笛已经在里面待了好久,见同伴终于到来,她招呼着二人聆听奥兰的“演奏”。
一阵尖锐的哨笛音响起,说句实在话,一点也不好听。但众人也只是好奇怎么吹响草杆,至于声音,那并不重要。
“哈哈,可能音不太准,我爹擅长这个,我只是简单地跟他学了学。”
奥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哼——哼哼——”
风笛随着乐曲的节奏,哼唱着费加尔刚才唱的那首歌。唱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在场的一众塔拉人问道:
“啊,你们不介意我跟着唱吧?”
“唱呀,这是咱们的祝酒歌,我只介意酒瓶里没有酒,哈哈。”
奥兰大笑着摆手,风笛这才放下心,继续哼唱起来。
“维恩,你也唱啊。”
欢笑与歌声中,费加尔突然伸手一指坐在角落的维恩,向他发出邀请。
“啊?”
维恩并不擅长唱歌,但气氛已经到这,他也没有不唱的道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准备加入众人的合唱。
就在此时,随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一只黑色的袖子从门帘外探了进来。紧接着,面容冷峻的灰发男人缓缓走入帐内。
一股寒流从门外灌入帐篷,一瞬间,整座帐篷似乎都冻结了起来,歌声中断,笑声戛然,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家伙。
下一刻,更大的欢笑声从人群中爆发。
“是我们的英雄来了!”
人们嬉笑着和他打趣,招呼着他到自己身边坐下。他们没听到那些士兵的哀嚎,也没看到那些士兵最终的惨状。他们只知道埃里克击退了那些追击他们的维多利亚士兵,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面对他们的笑脸,埃里克只觉得悲哀。
环视一圈,埃里克看到了正在哼唱的风笛,沉默着站在一边的陈,以及坐在中间,正凝视着自己的苇草。
眼神只与对方相交了一瞬,埃里克沉默着挪开视线,独自走到了与苇草相对的角落——那里与她距离最远。
“别坐那么远啊,埃里克。靠近些,露出笑脸来!”
奥兰高举装着水的酒杯,放声大笑。
“……”
埃里克没有动位置,只是用手指勾起嘴角,算是露出了一个笑脸。
“哈哈哈……哪有像你这么笑的……”
奥兰拍着大腿,费加尔则即兴唱道:
“北方来的青年脸上覆着霜?……”
人们都被埃里克的行为逗笑了,可苇草却愈发感到担忧。尽管脸上带着“笑”,但埃里克的眼神依旧是一汪死水——他的心,依旧是死的。
笑够了埃里克,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里的人。
“好呀,还有你呢,莫兰。”
奥兰大声说道。
“莫兰小姐,干嘛坐在那么远的地方呀?大家都讲了那么多次没关系了!”
风笛也向莫兰招了招手。
“是啊,‘卡迈河谷的吟游诗人’......唱吧。”
最后,早就与莫兰相识的维恩也开口劝说道。
“……”
沉默了片刻,莫兰终于下定决心,开始了她的歌唱:
“笼罩溪谷的雾霭啊......将她远行的身影遮蔽......?”
一个身影突然站了起来,埃里克用余光看去,却见苇草正向自己缓缓走来。
灰发的精灵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个被他辜负的少女。随后,一条白色长裙进入了他的视野——苇草在他身前坐了下来。
“……”
“……”
苇草没有直接开口,她似乎还在仔细斟酌词句。至于埃里克,此刻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埃里克……”
就在苇草开口的同一瞬间,一团陌生的气息从帐外钻了进来。
“……有敌人。”
黑雾从埃里克身体中渗出,将他包裹在其中。彻底传送前,埃里克从浓厚的黑雾中看到了苇草错愕的脸。
对不起,拉芙希妮。对不起……
埃里克长叹一声,从黑雾中走出,站在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菲舍尔(迷途)身前。
盯着菲舍尔的眼睛看了一会,埃里克冷声道:
“你们的目标,是苇草。”
埃里克的语气不带丝毫疑问,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错。”
菲舍尔表情依旧淡然,可埃里克看得出他内心的慌乱:
“我知道你的事迹,伦蒂尼姆的毁灭者。我也清楚你我间的实力差距。所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用苇草,换取开斯特公爵的帮助——帮助你重返罗德岛。”
“……我拒绝。”
埃里克冷声回复一句,随后发动了坍缩范式。
弩箭与军刀如同脱水的植物一般萎蔫下来,只是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滓。
“该死……撤退!”
在见识过上一次那些士兵的惨状后,菲舍尔对谈判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见埃里克发威,菲舍尔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了撤退。
只不过,埃里克可不会就这样把他放走。
一记手刀洞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埃里克俯身捡起他的军刀,向那些有序撤退的士兵们斩出一刀。
刀刃划过空气,一道漆黑的剑光凭空浮现,向那些维多利亚士兵飞去。
落在最后的士兵几乎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剑光斩成两半。稍远一些的士兵则幸运得多,有些反应快的就地卧倒,就这样躲过一劫。
菲舍尔就是其中一员。
在见识到了埃里克的厉害后,菲舍尔彻底放弃了与苇草交谈的念头。现在,他只能祈祷那个“盟友”可以短暂地吸引住埃里克的注意力,好让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有机会安全逃走。
…………
“有敌人!”
“不要害怕,埃里克在外面。”
“可……他只有一个人……”
“但他可是埃里克啊!”
帐篷内,一众塔拉流民的心情就这样在担忧与安心中反复切换,却没有一个人最终走出去支援埃里克。
角落里,苇草站起身。尽管埃里克再一次“拒绝”了她,但她还是要再一次找上他。
“……”
背后泛起一丝凉意,苇草只听到莫兰惊恐地吸气声,随后,刀刃破空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作为深池的“领袖”,苇草最了解深池的战斗方式。当这样的声音响起时,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刀刃却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刺入她的身体。
疑惑地扭回头,苇草看到埃里克正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了刺来的军刀。
“……校官。”
埃里克的独臂攥着校官的手腕,稍一用力,关节处便传来了“咔吧咔吧”的声响。
右腕被捏碎,校官只是皱了皱眉头,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们需要除掉这个不稳定因素。哪怕我失败了,也会有其他人代替我完成。”
“我会杀到不会再有人前来。”
埃里克盯着校官的眼睛,头上的王冠闪烁,释放着邪魔的力量。
“唔……”
校官痛苦地扭动起来,拼尽全力试图移开视线——可他根本做不到。
扭动的动作逐渐平息,黑白光芒浮现在校官的眼中。埃里克松开了抓住手腕的手,校官就这样站在他的身旁,就像是一位国王的侍从。
“埃里克,停下……”
“……”
思绪被苇草拉回现实,看到坍缩的校官,埃里克陷入了沉默。
他在干什么?同化他人?
埃里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邪魔。
“*萨米粗口*……”
王冠再次亮起光芒,黑白光芒从校官眼中消散。埃里克一把抓住校官的领子,缓缓说道:
“回去告诉铁公爵和爱布拉娜,不要再试图控制苇草。否则,我会像在伦蒂尼姆那样对待他们的领地。”
“……”
校官虽然耿直,但他不是傻子。眼见双方的实力差距无法弥补,他也不会白白牺牲自己和手下的性命。最终也只好乖乖退兵。
两波伏兵都被击退,可他们是否真的离开却仍未可知。
“……我去确认他们的行踪。”
埃里克向帐篷内的众人说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在与苇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声音说道:
“……对不起,拉芙希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