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早已习惯了独行。
在萨米的三十多年里,永远只有戒备与疏远陪伴他左右,真正能与他短暂同行的人屈指可数。
他本应习惯独行。
可现在,在离开塔拉流民的队伍,独自踏上寻找罗德岛的道路后,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孤独与寂寥。
哈,或许是在阳光下暴露得太久,已经无法适应黑夜里那冰冷的生活了。
埃里克在心中调侃着自己。
苇草与她的同伴们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而埃里克现在这正好在往相反的方向前行——那是伦蒂尼姆的大致方位。
埃里克有办法找到伦蒂尼姆,那毕竟是这片大地上最大的移动城市,就算是循着公爵舰队的履带辙印,他也能轻易地到达那附近。
然而,接下来如何寻找罗德岛的踪迹,埃里克就无从下手了。
他已经失去了木精灵与植物通感的能力,没办法大范围地搜索他人踪迹。想要找到罗德岛,埃里克就只能一点一点地去找,靠运气去碰。
另外……
埃里克想起了自己刚刚从那场噩梦中苏醒时,猛然闯入视野的那张悲伤而绝望的脸。
或许,在寻找罗德岛之前,他应该再去一趟整合运动的营地,和霜星好好道个歉。
还有缪尔赛思,虽然远在特里蒙的她不太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写信报个平安吧。
虽然埃里克现在手头上既没有纸也没有笔,更没有能送信的信使,但只要到了整合运动的营地,前两样就都不成问题。至于信使,可以以后慢慢找。
埃里克本来想在伦蒂尼姆的事情都结束了以后直接去一趟特里蒙的,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还是等自己的伤势彻底恢复,并且能够控制住自己的邪魔本能后再去见她吧。
通过空间传送的方式,一天的时间,埃里克已经接近了伦蒂尼姆郊外。
一些三艘高速战舰组成的小型编队时不时从他身边经过,溅起漫天的泥浆,留下庞大的辙印。
埃里克没有再使用传送——他需要先找到整合运动的营地。
一种感觉猛地传入埃里克的脑海,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触觉。
就像是叶片被一只靴子轻轻蹭过,连绵不绝的触感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传入埃里克的脑海。
植物通感,这份精灵独有的能力竟然回到了他的体内。
自从苇草与他告白后,好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
心情大好,埃里克决定探查一下那些越过草丛前进的人的身份。
心念一动,原本即将枯死的野草再次生长起来,修长的花茎从植物的中心挺起,洁白娇小的花朵绽放开来,向天空抛洒出微小的花粉。
花粉粘在路过之人的衣服上、裤腿上,甚至是皮肤上,每一粒花粉都是一个微小的触觉传递点。通过这一个又一个小点,埃里克最终勾勒出一幅极其潦草的画面:
一些着装普通的乌萨斯正沿着高速战舰的巨型车辙缓缓前进。他们全员持有武器,大多是乌萨斯式的军刀。而他们的相貌……
通过少量附着在脸上的花粉,埃里克勾勒出了其中几人的模样。其中一人,脸上几乎布满伤疤,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用一些不雅词汇骂人。
是大熊。
尽管换了行头,但埃里克还是可以分辨出,那是雪怪小队。
埃里克对心跳开始加速,他催动那些花粉向更远处飘散。
这支队伍不只有雪怪小队,还有“红刀”雷德的队伍——在切城,他曾经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落在后面的,则单单只是一些来自伦蒂尼姆的矿石病患者。
这支队伍的人很多,但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
霜星……去了哪里?
按理来说,她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兄弟姊妹单独行动,但现在,整支小队只有她一人缺席……
埃里克回想起在龙门,雪怪小队与黑蓑的战斗那时候,就是霜星独自应战,哪怕燃尽生命也要为其他人创造逃生的机会。
那么……现在……
埃里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身边再一次吹起了寒冷的风。
五指并拢化作手刀,埃里克一刀划开身前的空气,制造出一条空间裂隙。
伸手扒开这条修长的缝隙,埃里克侧身挤了进去。等他再次出来,雪怪小队的众人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
似乎是出现得太突然,一群人都被埃里克吓得不轻,纷纷举起武器对准了他,就算他们马上就认出了来者,也没有放下。
埃里克在心中不断强调着:对自己有戒心情有可原,毕竟自己在苏醒前曾血洗整合运动的营地;不能指责雪怪小队,霜星不仅是他们的队长,更是他们的大姊,他们也不想失去她:最后,控制住你自己,埃里克。控制住你自己!
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埃里克一步步向这支队伍走来。
“停下,埃里克。”
雷德首当其冲挡在雪怪小队的成员身前,冷声说道:
“我答应了霜星要保护好他们。”
“……”
埃里克突然发现,自己确实要提高自控力了。
左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雷德的脖子,大名鼎鼎的“红刀”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就被埃里克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扔到了一边。
“冷静,埃里克。我们不是敌人。”
佩特洛娃站在所有人身前,双手紧握刀柄,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埃里克。
“你们……为什么没有把她救出来?”
“?”
佩特洛娃:这家伙在说什么呢.jpg
“……她?”
佩特洛娃搜刮着脑子里每一个可能和埃里克有关系的女性,可思考了半天,她却完全想不到埃里克在说哪一位。
难道是大姊?可她现在在诺伯特区待得好好的,怎么会是“救”出来呢?
“你们把她丢在危险的境地里,自己却跑出来逍遥快活……”
埃里克步步紧逼,佩特洛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一步。
“咔嚓”
脚下传来薄冰碎裂的声音,佩特洛娃低下头,却见地面上的水汽已经在低温的作用下结成了冰。
“……抱歉,埃里克。你说的‘她’……是谁?”
“……”
佩特洛娃开始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她看到,埃里克的右手突然插进身旁的空气中,抽出了一把纯黑的长刀。
“……你们的大姊、霜星、叶莲娜……她现在在哪?”
“?”
佩特洛娃这下彻底被搞不会了——大姊现在过得好好的,哪来“救出”,又何谈将她丢在险境?
“大姊她现在在诺伯特区。原本我们是去那里救援感染者的,可大姊让我们先行撤离,她和弑君者去找罗德岛了。我想……她应该是要和他们谈谈有关你的事……”
“……”
埃里克错愕地眨了眨眼——他似乎闹了个大乌龙,把原本活着的霜星想象成了死人。
“……抱歉,我太激动了。”
埃里克将那把黑色的长刀丢在地上,他看着佩特洛娃的眼睛,严肃地问道:
“你们是要回营地吗?”
“是的。”
“虽然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但请帮我转告整合运动的大家,我很抱歉。”
“……我会的。”
佩特洛娃郑重地点了点头。
“*乌萨斯粗口*,我就说当时他不是故意的!”
大熊不知何时已经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酒瓶,此刻他已经喝得面色红润,几近醉酒了。
“大熊!你又是从哪搞来的酒?给我们也分点!”
一个雪怪大叫起来,大熊则只是笑着说道:
“哈,没有了!都被我喝下去啦!一滴不剩!”
“你这个自私鬼!我要告诉大姊!”
“欸别别别……”
雪怪小队还是那样,虽然总是在相互拌嘴,但他们之间的情谊却始终如一。
“你们都闭嘴吧!”
佩特洛娃吼了一声,随后转向埃里克:
“你不和我们去一趟营地?梅菲斯特和浮士德都很想你。”
“不了。”
埃里克断然拒绝: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我怕……”
不用埃里克说完,众人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顿了一下,埃里克又说道:
“而且,我必须尽快找到罗德岛……还有霜星。”
说完,埃里克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腰,撤下地面上一株小草的叶片交给佩特洛娃:
“你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无论何时,只要你们遇到危险,我都会立刻做出反应。”
“嗯。”
佩特洛娃结果草叶:
“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向佩特洛娃点了点头,埃里克转身消失在黑雾当中。
“……所以,只有我是这个待遇吗?”
雷德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谁让你一上来就那么气势汹汹地要拦他?”
佩特洛娃的话又引起众人的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