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斜,城外古道荒芜清冷。
这条古道早年是连通邻县的官道,后来新道修成,老官道渐渐废弃,行人稀少,路面碎石杂草丛生,只剩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古亭立在路中,常年无人打理。
古亭四柱顶梁,石面斑驳长青苔,四周古树环绕,枝叶繁茂。
寻常林间有风必有叶落,枯叶落地、随风滚动,是常理。
唯独这座古亭,出了一桩全县最无解的怪象。
亭内永远无风,亭内落叶永不落地,全部悬空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是飞舞、不是飘荡,是死寂、僵硬、定格般悬在亭内各个高度。
低处离地面寸余,高处贴着亭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枯叶全部静止悬空,数年不落、不散、不坠。
过往樵夫、赶路客商偶然路过,初见者无不大惊失色。
有人说古亭锁风、藏阴;有人说此地气场诡异,乱了天地常理。县衙差役来过两次,站在亭内亲身试探,确实无风无气流,落叶死死悬停,查不出半点人为痕迹,最终只能归为无解异状,不再过问。
洛天顺着荒草古道缓步前行,一路草木迎风摇曳,风声簌簌。
可越靠近古亭,风越微弱。
走出最后一片树林,风声骤然彻底消失。
周遭草木依旧迎风摆动,唯独古亭方圆丈许,死寂无风,界限分明。
一步之隔,内外两重天。
亭内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尽数断绝。
漫天枯黄落叶悬浮在空气里,密密麻麻,千姿百态,全部定格不动,像是被无形的屏障牢牢锁住。
两个背着柴捆的樵夫,远远站在古道外侧,不敢靠近古亭,望着亭内满脸忌惮。
“我每次打柴路过,都不敢走近。这亭子邪性得很,一年四季不落一叶,全悬在空中。”
“我小时候这亭子就这样,好几年了,风雨不进、落叶不落,谁都说不清缘由。”
“之前差役来试过,抬手挥空、点火试气,半点气流都没有,像是亭里的空气彻底死了。”
洛天缓步抬脚,一步踏入亭内。
瞬间,所有风声、草动、外界声响彻底隔绝。
亭内空气凝滞沉重,呼吸虽无碍,却感受不到一丝流动。
他抬手在身前轻轻挥动。
手掌划过空气,平稳无阻,无风、无浪、无波动。
漫天枯叶纹丝不动,牢牢悬停原位。
肉眼所见,完全违背常理。
若是阵法、若是气场、若是自然异象,必然有迹可循。
洛天不看漫天悬叶,低头细看亭内青石地面。
亭中地面石板久经踩踏,光滑老旧,四角青苔均匀,唯独亭正中心一块方砖,颜色略浅、苔痕全无。
这块砖,比四周石板干净平整太多。
常年悬空落叶、常年无风封闭,尘土理应堆积厚重,唯独中心方砖一尘不染。
破绽,就在这里。
洛天蹲下身,指尖抚过砖面。
触感微凉紧实,看似普通石砖,底下却是空的。
他掌心轻轻按压砖面。
轻微的空响从底下传出。
不是暗道,不是地窖。
是中空储气腔。
洛天指尖扣住砖边缝隙,微微用力上提。
整块方砖被轻松掀开。
砖下是一个规整的四方空洞,深约半尺,洞内空空荡荡,唯独底层平铺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细砂。
砂面平整如镜,没有半点扰动痕迹。
旁边两名远处观望的樵夫,看见洛天掀开亭心石砖,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常年路过,从未有人想过古亭地面暗藏机关。
洛天目光落在细砂之上。
细砂颗粒极细,并非本地沙土,是特制的阻风凝气砂。
再看亭内悬空落叶,瞬间通透所有诡异。
不是闹鬼、不是异象、不是气场锁风。
是人工布设的凝气局。
有人在古亭中心布下储气空洞,铺撒特制凝气砂,配合古亭四柱合围的封闭结构,硬生生锁住亭内所有空气流动。
空气彻底静止,没有上下对流、没有微风波动。
枯叶飘落过程中,失去所有气流推力、重力缓冲干扰,再加上特制砂气的轻微托滞之力,最终定格悬浮,永不落地。
外人看是鬼神怪事,实则是极其精妙的古法机关巧术。
洛天盯着洞内平整沙面。
砂面崭新平整,没有落尘,说明近期时常有人开启、维护、补砂。
这怪亭不是常年自然成象,是有人常年刻意维持。
“有人在吗?”洛天对着空亭淡淡开口。
亭外古道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洛天没有急着盖回石砖,静静站在亭中等候。
能布出这种凝气锁风局的人,必然懂古法机关、懂物性秘术,绝非寻常江湖匠人。
对方常年在此维护,必然不会远离。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古道尽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灰布长衫、手持竹杖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缓缓走来。老者须发半白,气质清瘦,眼神平静,看着亭内被掀开的石砖,没有慌乱,没有诧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倒是好眼力。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看破这局的人。”
老者走到亭口,止步不前,刻意不踏入亭内凝气范围。
洛天看向他:“这凝气悬叶局,是你布的?”
“是我。”老者点头,语气淡然,“整整六年,我日日来此补砂固局,不让此局溃散。”
“为何要布此怪局?”
老者抬手指向古亭地底深处。
“这亭子底下,不是空地,是一条古暗渠。早年修官道时,暗渠贯通地下水脉,常年暗流涌动。六年前,有人盯上这条地下暗渠,打算截流改道,私占整条地下水脉,垄断周边村镇的灌溉水源,借机抬水价敛财。”
洛天眼神微凝。
终于明白这桩看似无用的诡异怪事背后的真正目的。
悬叶锁风,是为镇渠。
暗渠地下水脉气流常年涌动,一旦气流外泄,人为改道截流便极易成功。老者布下凝气死局,锁死亭口所有气流,死死镇住地下暗渠气脉,让图谋截水之人,始终找不到气脉入口,无法动工。
漫天诡异悬叶,看似无用、吓人,实则是守护一方水源的屏障。
老者看着亭内悬空枯叶,缓缓开口。
“我本是山间隐居的匠术传人,通晓古法物性。当年察觉有人暗中图谋水脉,我无力直接对抗当地豪强,只能布下这一异状。”
“世人畏惧鬼神怪事,人人不敢靠近古亭,恰好帮我守住了这处暗渠入口。六年时间,豪强数次探查,皆被这无解怪象吓退,始终无法破局,保全了数万乡民的免费水源。”
洛天看着漫天静止落叶,瞬间了然所有因果。
六年怪谈、六年诡异、六年无人能解的异象,从来不是害人邪事,是老人用一己之术,默默守护一方百姓的布局。
“你日日来此补砂维护,从未间断?”洛天问。
“从未间断。”老者颔首,“凝气砂会随时间耗散,每隔三日必须补砂固局,一旦气场溃散,暗渠气脉外泄,水脉必被人夺。我守在这里六年,不敢离开半步。”
“图谋水脉的人,现在还在暗中窥探?”
“一直在。”老者眼神沉了沉,“最近几日,我察觉砂气躁动,有人暗中试探地底气场,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强行破局夺脉。”
话音刚落,古道两侧树林里,骤然传出密集脚步声。
七八名黑衣短打汉子,手持铁凿、撬棍、开山斧,从林子里鱼贯而出,快步围向古亭。
为首一名刀疤壮汉,眼神凶狠,盯着亭内老者,冷笑出声。
“老东西,守了六年,总算让我们查到根源了!原来这破亭异象,是你故意搞的鬼!”
“今日我们便拆了这亭子、毁了你这破局、凿开暗渠!这条水脉,我们占定了!”
一众汉子面露凶光,步步逼近。
老者手持竹杖,身形清瘦,毫无惧色,只是轻轻摇头。
“你们夺水敛财,害数万乡民无水灌溉,天理不容。”
“天理?我们只认银子!”刀疤壮汉大手一挥,“动手!拆亭破地!”
两名汉子立刻冲上亭内,抬手就要撬动亭梁石柱。
他们刚踏入凝气场范围,脚步瞬间一滞。
亭内空气凝滞如实质,无形气压扑面而来,两人身子猛地一沉,动作瞬间僵硬,根本无法发力。
古法凝气局,本就自带镇滞之力,寻常人入内,手脚迟重、气力消散。
洛天往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此地水脉,属万民共有,不许私占。”
刀疤壮汉怒目大喝:“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我们的事!给我一起收拾!”
剩余几人纷纷持器械围杀上来。
洛天身处凝气亭内,不受气场影响,身形从容流转,抬手格挡、侧身避让,动作干脆利落。
短短数息,数名壮汉器械尽数被卸,人全部被制,跪倒在亭中地面,动弹不得。
刀疤头目见手下尽数落败,脸色铁青,转身就要逃入林中报信。
老者抬手,竹杖轻点地面,亭口散落的数片悬空枯叶,骤然脱开凝气禁锢,破空飞出,精准打在头目腿弯。
头目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彻底无路可逃。
局势瞬间平定。
老者长长松了口气,看向洛天,拱手致谢。
“多谢公子出手,解了六年隐患。”
“你护万民水源,本是大义。”洛天抬手回礼,“余下之事,交给官府即可。”
片刻后,接到消息的县衙捕快火速赶到古道古亭。
当场抓捕所有私谋水脉的歹人,顺着线索揪出背后操盘的地方豪强,查封其产业,立案严办。
困扰此地六年的古亭异状、暗中水脉阴谋,一朝彻底根除。
隐患清除,无需再守凝气局。
老者上前,抬手撤去亭心空洞细砂,打破锁气屏障。
刹那间,死寂六年的古亭重新灌入微风。
漫天静止悬空的枯叶,纷纷扬扬、缓缓飘落地面。
风声重回亭内,万物恢复常理。
六年怪谈,终落尘埃。
老者了结心愿,背起布囊,潇洒远去,归隐山林。
空旷古亭恢复寻常模样,再无诡异。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
【新线索:镇上深夜打铁铺,早已停业三年,每到子夜依旧传出连绵打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