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的锋利,此刻正沿着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无声地滑向林焰的脚边。
他从那个能窥见部分庭院景色的玻璃拐角处转回身,刻意让脚步声比平时略重半分,如同一个只是出来透气、发现路线不太对的普通参会者。
陆锋那句“保持被动信息收集”像一枚冰冷的铁钉,钉在他的意识前沿。
不能回避,回避意味着心虚和异常;也不能对抗,对抗就是自曝。
最好的策略,是像水中的鹅卵石,任由水流冲刷,但自身坚硬、光滑,不留任何可供着力的棱角。
走廊空旷,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回荡的足音。
前方十几米,秦朗依然背对着他,和那位会务人员保持着交谈的姿态,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点划。
空气里有一种凝滞的、被精密监控着的平静。
林焰以标准的“熟悉环境”的步速走过去。
在距离秦朗大约五米时,他脚下微不可查地调整了半步,让自己进入对方的余光范围,随即点头致意,目光平静地扫过秦朗和那名会务人员。
这是一种符合年轻军官见到上级研究员时应有的、带着一点拘谨和礼貌的视线交换,不多不少。
就在他视线掠过的刹那,秦朗头顶那团沉郁的暗紫色光环,发生了变化。
浓郁的紫色如同退潮般略微收敛、稀薄了些,深沉的底色里,逐渐析出一种更为清晰、更具穿透力的深蓝色。
深蓝,通常关联着冷静的分析、理性的思考,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它少了暗紫那种令人不安的混沌“厚度”,却多了几分明确的、如手术刀般的锐利。
光环的旋转流速加快,边缘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银边——那是高度专注和评估状态的特征。
林焰的神经绷紧了零点几秒。
这不是好兆头,深蓝的审视,比混沌的暗紫更难对付,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已经从模糊的“感兴趣”和“扫描”,进入了更具体、更有目标的“分析”阶段。
果然,他刚走过不到两米,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迅速跟上。
“林少尉。”
林焰停步,转身。
秦朗已经走到他身侧,脸上挂着那抹标准的、温和的学者式笑容,仿佛刚才走廊那端无声的监视从未发生。
那名会务人员则已经悄然退入另一条岔路,身影消失。
“秦研究员。”林焰回应,语气平稳。
秦朗与他并肩,朝着主会场方向走去,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遇。
“你对这次研讨会的后勤保障,似乎很关注?”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好奇,但问出的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林焰刚才停留拐角的行为。
来了。
林焰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但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被理解的、略显腼腆的神情。
“刚来,环境有点陌生,随便走了走。”他顿了顿,将话题自然地转向对方,“倒是看秦研究员您和那位工作人员很熟的样子。”
秦朗笑了笑,那笑容在深蓝光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有层次。
“哦,你说小张?以前在基地带新兵时带过的一个学员,人挺机灵,后来调到会务部门了。正好碰到,就问了几句下午分组讨论的安排,看看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轻松揭过。
但林焰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前奏。
果然,秦朗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依旧像是在讨论天气:“刚才在飞机上,我们聊到感知优化。后来我细想了一下,听陆总教官提过,你对‘非标准情报获取’方法,似乎有很独到的见解?”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焰侧脸,“正好,我手头有个相关的预研课题,正处在瓶颈期,有些问题想跟你这样的‘实战派’讨教讨教。”
话题直接跳到了核心。
“非标准情报获取”——这个词范围极大,可以指技术侦察,也可以指向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涉及“人本身”特殊能力的方法。
秦朗这是把橄榄枝和陷阱编织在了一起,直接递到面前。
接,可能陷入对方设定好的学术话术套话;不接,又显得心虚或傲慢。
林焰感到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频率在刻意控制下没有任何变化。
他停下脚步,转向秦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困惑与诚恳的神色,同时脚下微微侧移,让自己背靠墙壁,减少了一侧可能的被观察角度。
“秦研究员,您可能误会了。”林焰的声音压低了些,显得认真而严肃,“我在迷宫里的表现,完全是在陆锋总教官制定的极限压力训练大纲下,通过强化基础观察技巧、逻辑链分析以及团队协同获得的。具体的训练方法和涉及的评估标准……属于保密范畴。”他搬出了“保密”这道万能挡箭牌,既符合纪律,也堵住了对方进一步深究的路。
看着秦朗眼中一闪而过的、预料之中的神色,林焰反守为攻,语速不变:“倒是您提到的课题……‘非标准情报获取’涉及的领域非常敏感。据我所知,这类研究如果涉及……呃,过于前沿或可能触及伦理边界的技术路径,是需要经过军科委和相关伦理委员会多重联合审批的。不知道您的课题,目前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如果方便的话,也许可以作为案例参考?”他语气恳切,仿佛只是一个恪守原则、关心合规性的年轻军官,顺便把“伦理”和“审批”这两个关键词轻轻抛了回去。
秦朗脸上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林焰“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问出“伦理委员会审批”的瞬间,秦朗头顶那深邃的蓝色光环中心,猛地翻涌起一丝冰冷的、代表尴尬或计划外状况的灰白色杂质,像清澈深海里突然滚过的一缕泥沙。
虽然很快就被更多的蓝色吞没、冲散,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秦朗的研究,恐怕在伦理审查方面,并不那么理直气壮,或者说,他本人的权限和研究的保密级别,让他可以某种程度上“绕开”常规的严格审查流程。
林焰这记回马枪,正刺在他可能存在的软肋上。
“呵呵,林少尉很严谨,这是好事。”秦朗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笑容更深了些,只是那深蓝光环里的审视意味更浓,“我的研究目前还处于非常初步的理论探索和模型构建阶段,旨在开发辅助指挥员快速决策的态势感知工具,所有环节都严格遵循现有的保密和伦理规定。今天研讨会的几个分论坛,其实也有相关讨论。”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学术框架,避开了具体审批细节的正面回答。
就在这时,会场方向传来了清脆的、连续两下的预备铃声,提醒与会者会议即将继续。
秦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式样普通但林焰直觉不简单的黑色手表。
“分组讨论要开始了。”他转向林焰,眼神里的兴趣变得更加真实和明显,少了些纯粹的评估,多了些找到同类棋手般的兴致,“上午的讲座信息量很大,我也需要消化一下。这样,林少尉,等下午分组讨论结束后,如果方便,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再简单交流一下?关于基础观察学在复杂环境下的应用,我也很有兴趣。”
他退了一步,不再紧逼“非标准获取”,而是换了个更安全、更基础的话题作为再次接触的由头。
这是典型的“尝试不成就缓兵,保持接触”的策略。
林焰心中飞速权衡。
直接拒绝可能引发更多猜测和后续的麻烦,不如先应下,掌握一点主动权,后续再找理由推迟或敷衍。
“秦研究员客气了。我也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公开讲座的内容。”他点点头,语气谦逊,“等下午议程结束,看时间安排吧。”
一个不确定的承诺,既未完全关闭门,也未给出明确的时间地点。
秦朗似乎也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一起吧,林少尉。下午是分组讨论,第一组的主题是‘单兵极限环境心理适应’,你应该很有发言权。”
两人并肩,走向逐渐聚拢人流的主会场入口。
秦朗走在左侧,林焰走在右侧,保持着标准的半步间距。
会场内部的灯光已经调亮,柔和而均匀地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在门槛处短暂地交叠、然后分开。
秦朗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攒动的人群,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未曾消失。
但在林焰无法直接“看”到的侧脸上,那笑容的弧度里,此刻揉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中更难缠时的、真正的兴味。
他头顶那深蓝的光环稳定地旋转着,中心那簇冰冷的评估流光,如同精准的指南针,牢牢锁定着身旁这个年轻的侦察军官。
林焰感受着身旁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注视压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投向会场内部正在调试麦克风的主持人,以及墙上悬挂的、标注着各分组讨论会议室的地图指示牌。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将刚才走廊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情绪光环的闪烁、每一个用词的选择,都归档、分析。
秦朗没有放弃,只是改变了攻击的角度和节奏。
这场研讨会,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下午那个名为“单兵极限环境心理适应”的分组讨论室,恐怕不会只是一个平静的学术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