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直达心底。
但林焰只是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便仿佛只是好奇般,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头盔表面冰凉的合成材质,感受着那光滑表面下隐藏的、细微的传感器触点凹凸。
“准备好了吗,林少尉?”秦朗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科研人员面对精密仪器即将启动时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克制的平静。
林焰收回手,转身,走向那张白色的躺椅。
椅背已经被调至一个近乎平躺的舒适角度。
他脱掉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训练服,依言躺了上去。
符合人体工学的椅面立刻以一种温和的承托力包裹住他的背部和四肢,舒适得让人几乎想立刻放松下来,但林焰绷紧的核心肌群微微抗拒着这种诱惑。
“请配合连接传感器。”贺一鸣的声音通过室内一个微型扬声器响起,带着操作间特有的、略显遥远的电子音质。
他应该在隔壁的监控室。
两名穿着浅灰色制服、同样情绪光环淡如白纸的技术辅助人员无声地走进来,动作精准而高效。
冰凉的导电膏被涂抹在他的太阳穴、耳后、手腕内侧和胸口心口位置,接着是贴片式电极被一一贴上。
多导生理监测仪的细线像蛛网般连接过来,最后,那顶银灰色的神经反馈头盔被取下,由其中一人小心地捧着,靠近林焰的头部。
“头盔会自动适配您的头型,请保持放松。”技术员低声提示。
头盔从上方罩下,内衬的软垫贴合头皮,带来轻微的压迫感。
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头盔被固定在了椅背上方的支架上,确保不会移位。
视野被限制在头盔面罩内侧,只能看到正前方有限的区域和上方垂下来的几根连接线。
内置耳机传来细微的电流嗡鸣,随即被一段预录的、柔和平稳的女声引导词取代:“……现在,请跟随指示,进行三次深呼吸……吸气……呼气……”
林焰照做,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身体感受和周遭环境上。
他能感觉到秦朗在他侧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坐下了,那张桌子上方应该有独立的观察屏幕。
技术辅助人员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隔音门无声闭合。
“环境模拟开始。”贺一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头盔视野正前方的显示屏幕亮起,呈现出经过数字化处理的、灰暗而晃动的夜视画面,模拟着夜间丛林巡逻的第一人称视角。
耳机里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脚步踩在枯枝落叶上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规律的虫鸣。
氛围感营造得相当到位。
林焰按照常规的心理韧性训练程序,调整呼吸节奏,将注意力集中在模拟画面上可能出现的“威胁”标记。
他的异能视觉并未开启,此刻依赖的是正常的感官和多年锤炼出的战场直觉。
就在这时,头皮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规律的麻刺感。
那感觉非常细微,像是有几只小蚂蚁在特定的几个点上轻轻爬过,频率恒定,位置集中在与注意力、警觉性相关的脑区对应的头皮投影区域。
它并不痛,甚至算不上多难受,但它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试图温柔地将林焰的注意力从均匀的扫描模式,更强烈地“拉”向画面中那些被标记为“高威胁潜伏点”的黑暗区域。
来了。
林焰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协同调节”?
通过输出特定频率的微弱经颅交流电刺激(tAcS),尝试“引导”或“优化”被试者的注意力分配模式?
他没有抗拒这股麻刺感,但也没有顺从它。
他强行分出一部分精神,如同在脑海中构筑一道防火墙,开始默念《保密守则》和《野外生存条例》中枯燥冗长的条文。
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此刻成了绝佳的干扰项,将头盔试图施加的“引导”消解于无形。
同时,他的身体根据模拟画面中的威胁提示和声音方位,做出了标准、流畅且快速的战术规避动作——侧滚、低姿匍匐、快速起身依托虚拟掩体。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紧张环境下的本能反应,精准,但没有超出“优秀新兵”的范畴太多。
他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光环,将其维持在一种刻意调制的、象征着“高度战术专注”的稳定金色光晕状态,波动平稳,亮度均匀,完美符合一个经过良好训练、心理素质过硬的军人在可控压力下的表现。
模拟的枪声和喊叫突然响起,是从侧翼发起的伏击!
耳机里子弹破空声、爆炸声震耳欲聋,画面剧烈晃动,红色的警告框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头盔的麻刺感似乎瞬间增强了一丝,更急切地想要将他“拽”入全面应激的状态。
林焰心跳加速,呼吸略促,瞳孔在头盔面罩后微微收缩——这些都是可以被监测到的、真实的生理反应。
但他的核心思维那道“防火墙”固若金汤,金色的情绪光环只是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般荡起几圈涟漪,随即重新稳固。
他根据画面提示,迅速做出还击、寻找火力死角、尝试与“虚拟队友”建立通讯等一系列标准战术反应。
整个过程,紧张,但可控,表演得浑然天成。
第一阶段的压力模拟结束,画面切换。
场景变成了一次混乱的战场救援任务简报:一支小队在峡谷中遇袭,多人受伤,弹药告急,而敌方正在逼近。
屏幕给出几个选项:A. 强攻突击,迅速接敌;b. 火力压制,迂回包抄;c. 呼叫远程支援,原地固守待援;d. 组织伤员,利用地形交替掩护撤退。
要求快速决策。
林焰知道,真正的观察开始了。
他故意让自己的目光在A和b这两个理论上可能更有效但风险更高的选项上流连了片刻,呼吸声明显加重了一些,模拟出一种“压力下对激进方案的瞬间倾向”。
然后,他仿佛被自己的紧张吓到一般,视线快速跳回c和d,最终,手指(传感器模拟)点在了“d. 组织伤员,交替掩护撤退”上。
这是一个保守、稳妥,但可能错失战机、甚至导致救援失败的选择。
符合大多数人在高压和信息不全时,倾向于规避风险、选择熟悉路径的心理。
做出选择后,模拟画面执行。
过程显得有些忙乱,虚拟的“他”指挥时声音略带急促,战术动作出现一两次小的瑕疵(但他控制得极好,只是足以被数据捕捉的“失误”),最终,“伤员”被转移到安全区域,但任务完成评分显示为“及格”,时间耗时超出最优路径百分之三十。
在这整个决策和执行过程中,林焰分出一缕极其隐晦的注意力,通过不明显的余光,扫向侧后方秦朗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隔着单向玻璃或摄像头——贺一鸣所在的观察间。
秦朗的深蓝光环,那抹暗紫色如同深海下的水母,缓慢而持续地脉动着,评估的冰芒稳定地锁定在林焰身上,仿佛在阅读一本晦涩但迷人的典籍。
没有意外,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收集到预期数据的满足感。
而贺一鸣那边,距离稍远,情绪光环在林焰的异能视野中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分辨出那团代表“专注”的稳定蓝光,以及其中不时闪烁的、如同数据流快速划过的细微亮斑——那是对仪器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某个数据波动产生的“好奇”与“探究”反应。
贺一鸣在关注数据,这本身没有问题,但林焰注意到了,那几次“好奇”的闪烁,恰好发生在自己表现出“犹豫”或“失误”的时间节点附近。
“体验程序结束。所有传感器数据采集终止。”贺一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工作完成的轻松感。
头盔视野暗了下去,耳机里的引导音也停止了。
头皮上那恼人的麻刺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点微微的残留不适。
林焰缓缓睁开眼,配合技术员取下头盔和传感器。
恒温空调的凉意瞬间包裹了汗湿的后颈。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秦朗已经从观察位走到了躺椅旁,脸上带着温和而关切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林少尉?有没有特别的不适?”
“整体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林焰接过旁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抹去额头的虚汗,语气带着些许真实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就是那个头盔……戴着的时候,好像有股微微的电流感,一直在试图拉扯我的注意力。在枪响的时候尤其明显,稍微有点影响专注,不过倒是更让人紧张了。”他皱眉回忆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感觉不是单纯的采集,有点像是……在‘参与’我的紧张过程?”
秦朗的深蓝光环没有丝毫波动,微笑不变:“这是初期受试者比较常见的反馈。设备在读取你的脑电模式时,可能会产生一些极其微弱的生物反馈信号,属于正常交互现象。我们的目的确实是‘参与’,不过是帮助你更清晰地‘感知’自己的状态,从而更好地‘掌控’它。你的适应能力已经很强了,林少尉,数据反馈非常……规整。”
他说着,转身示意墙上的主显示屏。
贺一鸣已经调出了林焰刚才体验过程中的几段核心生理数据曲线,尤其是心率、皮电和脑电a/β波的比例变化。
“你看这里,”秦朗指着一段在枪声突袭时模拟出的、心率和皮电骤升的曲线,“你的应激反应峰值明确,但回落速度非常快,而且后续的脑电波也迅速恢复到了警觉而非焦虑的模式。这说明你的压力调节系统很高效。”他的语气充满了学术性的赞赏。
林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几条曲线上。
尤其是代表皮电(反映情绪唤醒水平)和心率变异性的两条线。
以他对自己身体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以及刚才刻意“表演”出的程度,他很确定,在那段虚拟伏击中,他的生理唤起水平应该达到一个更高的峰值,并且在回落时,应该有一些更细微的、伴随战术决策的波动,而不是屏幕上显示的这种光滑、迅速、近乎完美的“高效”恢复曲线。
这曲线太漂亮了,漂亮得像经过算法平滑处理过。
头盔的“协同调节”,恐怕不仅仅是“引导注意力”,它是否在实时地、细微地“修正”或“抑制”他生理反应中最剧烈的毛刺,让输出的数据更符合某种“优化”后的人类模型?
“我的表现……有这么稳定吗?”林焰抬起头,看向秦朗,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自疑和轻松的笑意,“我自己感觉中间有几次都快绷不住了,特别是任务简报做选择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秦朗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深蓝光环中的暗紫色愉悦地舒展:“数据不会说谎,林少尉。人在高度紧张时的主观感受和客观数据之间常有差异。这恰恰是我们研究的价值所在——帮助人们更客观地认识自己,并提供科学的辅助,实现真正的‘优化’。你今天的数据,为我们建立基线模型提供了非常宝贵的参考。”
他拍了拍林焰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研究者对珍贵样本的混合式鼓励。
“好好休息。后续体验安排,会提前通知你。感谢你的配合,林少尉。”
离开那栋灰色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焰眯了眯眼,快速穿过相对安静的营区道路,回到自己的宿舍。
反锁门,拉上窗帘。
他没有立刻洗澡休息,而是快速打开了那台加固笔记本,登录内部加密网络,调出一个极少使用的、最高级别的通讯窗口。
他斟酌了片刻,快速键入一段密文:
“报告:首次体验完成。‘头盔’设备存在主动调节迹象(微弱tAcS刺激引导注意力,疑似实时生理数据平滑处理)。体验数据与主观感受存在系统性偏差。建议:获取本次体验前后72小时内,由苏医生主导的全面体检数据(含神经递质、激素水平、脑部结构功能基线扫描)进行加密对比分析。另,秦朗团队对数据‘规整度’表现出高度满意,此趋势需警惕。”
信息发送。
几乎在确认送达的瞬间,陆锋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同样是密文,简洁如电报:
“收到。对比分析已安排。注意:秦朗已通过内部程序,申请调阅你入伍前及‘觉醒’早期在地方医院的完整心理评估与部分脑电图记录。”
林焰盯着最后一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声。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桌面,发出与秦朗昨夜相似的、规律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室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充满无形张力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