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箱体上细微的凹凸纹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基地临时封存点的隔离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电子元件受潮后特有的那种尘埃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停滞时间的气味。
灯光是惨白的,将林焰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实验台桌面上,微微晃动。
他穿着基地内部的简易白色防尘服,戴着乳胶手套,动作放得极轻,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沉睡的、可能随时惊醒的凶兽。
陆锋那沉重的拍肩,那个深不见底的审视眼神,还有那句“它在基地的临时封存点”,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也像一把递到他手里的钥匙。
棋盘已经摊开,执棋者隐在幕后,而他,这个刚刚被吃掉又险险救回、侥幸在棋盘上挪了一格的“卒子”,忽然被告知,棋盘的某一处,可能还留着上一局未尽的杀招。
“你想让我看,陆上校。”林焰低声自语,指尖在箱体侧沿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停留,“那我就看个清楚。刘参谋背后那些鬼鬼祟祟的老鼠,到底从这铁疙瘩里,偷走了多少‘奶酪’?还是说……这铁疙瘩本身,就是老鼠留下的一个‘捕鼠夹’?”
他的情绪视觉悄然开启。
这次不是战斗中那种生死一瞬的爆发式感知,而是像调试精密仪器般,控制着精神力的输出,极其缓慢地“扫描”眼前这个物体。
首先映入“眼”的,是残留在设备外壳上,极其黯淡、几乎要消散的情绪印记。
它们并非人形光环,更像是操作者长时间接触时,无意中留下的、极度压缩的精神“烙印”。
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大概的情绪色块:大量代表“专注”和“焦躁”的深蓝与暗橙交织;底部沉淀着一片厚重的、代表“绝望”的灰白;而在箱体侧面靠近数据接口的区域,缠绕着一圈极其浓烈、近乎实质的猩红色锐刺状光晕——那是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几乎要刺破林焰的视觉,带着一股冰冷的、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戾。
是秦朗。
这是他在最后调试设备时,那种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愤怒和崩溃留下的痕迹。
这浓烈的情绪残留,就像一声无声的尖啸,让林焰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但这还不够。
情绪是结果,他需要过程。
需要知道,谁,在什么时候,碰过它,留下了什么。
他需要更深入的“读取”。
林焰的目光锁定在那片猩红情绪最浓郁的数据接口附近。
他摘下右手的乳胶手套,指尖裸露,皮肤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精神力高度集中,主动触碰未知领域前的生理应激。
他想起能力提升后,对“情绪印记”和“近期高频操作记忆”进行主动读取的要领:找到“情感焦点”,集中精神,进行物理接触,如同用指尖去触碰水面倒映的月影,试图搅动并打捞起沉在水底的碎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那片猩红印记最核心的棱角上。
触感冰凉,坚硬。
精神力如同最细腻的触须,顺着指尖探入。
瞬间,无数破碎的、高速闪烁的光影和尖锐的思维碎片呼啸着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完整的记忆,更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渣,每一片都反射着操作者当时的状态。
“……参数溢出!警告!核心频率偏离预设阈值!”
“……不可能,校准矩阵昨天才验证过……”
“……谁动了底层代码?!谁?!”
“……刘参谋的加密指令……覆盖原始协议?这他妈是干什么?!”
“……数据在自动生成另一条输出路径……不是给我的……是谁在接收?!”
“……骗局……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这模拟器……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杂乱的、充满技术术语的思维尖叫和操作画面扑面而来。
林焰咬紧牙关,抵抗着那愤怒和绝望情绪带来的精神反噬感,努力从这些碎片中筛选“画面”。
终于,一片相对清晰一些的“记忆”被他捕捉到——时间就在昨夜,秦朗独自在实验室进行最终调试时。
画面视角是秦朗的第一人称。
屏幕上,密集复杂、如同星河般流转的神经信号波形图在疯狂跳动。
秦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调出某个深层参数设置界面。
一个被用特殊颜色反复标记、加粗的核心参数名称映入眼帘,后面跟着一串不断变动的数值。
秦朗的思维(混杂着声音和文字理解)高度集中在那个参数上:“……调整这个……必须调整这个,否则信号稳定性永远无法突破……” 他尝试修改,按下回车。
然而,屏幕上却猛地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字体冰冷:“指令被更高优先级协议覆盖。参数锁定。”
秦朗的呼吸瞬间粗重,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记忆画面。
他疯狂地试图覆盖、绕过,但那个参数就像被焊死了一样。
紧接着,另一个更隐蔽的界面,似乎被他的这番操作意外触发,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极其简洁的传输日志窗口,只有寥寥几行记录,大部分是乱码或符号,但在那瞬间,林焰“看”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
`[hIddEN_tx_LoG]`
`target: [ENcRYptEd_bASE] @ [NEURo.ScI.INSt]_[FoREIGN]`
`data package Id: #Rm-330-INIt`
`Status: AcKNowLEdGEd (partial)`
`time: [昨天某个具体时间点]`
记忆画面在这里开始剧烈抖动,被秦朗发现异常后的惊怒和混乱思绪彻底淹没,然后戛然而止。
林焰猛地收回手指,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传来一阵钝痛。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过度读取带来的精神力消耗和那股残余的愤怒、绝望情绪的冲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眼前有些发黑。
他撑住实验台,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不是物理损坏,也不是简单的自毁……是更高权限的覆盖,是隐藏的数据外传通道!
陆锋的“清道夫协议”,要“清理”的,恐怕远远不止是外部的“杂鱼”和一台可能泄密的设备。
他真正要捂住的,是这个设备本身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叛变”!
它不仅在模拟,它可能在实时采集数据,并且,以一种秦朗(甚至刘参谋背后的人)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将数据发送向一个明确的境外目标!
刘参谋背后的人,是想利用这技术,还是……他们本身也是被利用的一环?
这模拟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双线甚至多线的数据采集与回传节点!
难怪秦朗会崩溃。
他以为自己在攀登科学高峰,结果脚下踩的却是别人搭好的、通往悬崖的梯子。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林焰的脊椎爬升。
他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个“空壳”证据,更可能是一个仍在持续发送信号的“信标”,一个吸引所有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的饵料!
陆锋让他看,是想让他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还是……想测试他能在这种复杂的局中局里,走多远?
不能一个人闷头瞎搞。
他需要专业帮助,在不触发更高警报的前提下,弄清楚那隐藏日志里的信息。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驱散眉宇间的疲惫和寒意,换上一副略带严肃和困惑的表情,走出隔离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是厚重的铅合金门,需要双重密码。
他锁好门,将临时通行卡贴身放好,快步走向医疗支援中心的方向。
苏晓棠正在她的休息间整理药品清单,看到林焰穿着便服、脸色不太好看地找来,有些意外。
“林焰?你不是被批准休息吗?脸色这么差,伤口感染了?”她起身,习惯性地想上前检查。
“不是伤口的事。”林焰关上休息间的门,声音压得很低,“晓棠,我需要你帮忙。关于那台模拟器,我发现了一些……可能比物理损坏更麻烦的东西。”
苏晓棠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她经历过废弃哨所那一夜,知道林焰不会无的放矢。
“什么东西?陆上校不是让人检查封装了吗?”
“封装可能检查不到问题核心。我刚才去看了,”林焰斟酌着用词,无法直接提及自己的能力,“我注意到数据接口区域的损坏模式有些古怪。不像外力撞击或烧蚀,更像是……某种预设程序的触发痕迹。我联想到一些高级设备可能内置的、针对非法接入或篡改的逻辑保护机制。”
苏晓棠闻言,眼神一凝。
她作为随队军医,同时也接受过基础的战场设备维护与信息安保培训,深知其中门道。
“逻辑自毁或封锁?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比单纯物理破坏更值得警惕。你想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以医疗系统检查设备内部是否残留有害生物制剂或辐射风险为名,协助我进行一次快速的、安全的诊断端口接入。”林焰看着她,“只读取最表层的、与硬件状态相关的日志片段,不触及核心数据。我只想确认,它‘死’得是否干净。”
这理由在军事基地的保密框架下,勉强说得通。
尤其是涉及可能来自境外的高精尖设备,进行生物化学残留排查是标准流程之一。
苏晓棠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可以申请使用医疗部的便携式多功能诊断仪。权限我有,但只能接触最底层的硬件健康日志和传感器数据。深度数据区有加密,我们碰不到。”
“这就够了。只要能确认日志里有没有……不该存在的传输记录。”
两人迅速行动。
苏晓棠很快拿到了仪器,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银色设备。
他们再次进入隔离实验室。
苏晓棠的工作效率极高,她以专业的角度检查了模拟器外壳上几个医疗系统预留的采样和诊断接口(通常用于检查内部环境是否适合存储生物样本或人员近距离操作),然后选定了一个相对安全、只与设备基础环境传感器相连的端口。
她熟练地连接线缆,启动诊断仪。
屏幕上跳出设备的基本硬件参数,大部分显示为灰色(离线或损坏),只有少数传感器还有微弱的读数。
“基础框架还在,但核心处理单元和主存储阵列确实离线了。”苏晓棠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读,“等等……这里,系统事件日志的最后活动记录……时间戳是昨夜,在我们撤离后不久。”
林焰的心提了起来。“能看到内容吗?”
“部分可以,日志条目本身未加密,但关联的数据包Id和部分参数被覆盖或损坏了。”苏晓棠放大那条记录,“看:‘[系统事件]隐蔽数据通道维护程序启动。目标地址:[无法解析]。数据包:#Rm-330-hEARtbEAt。发送状态:部分成功。错误代码:[损坏]。后续:逻辑保护协议触发,限制外部访问。’”
心跳包(hEARtbEAt)!
林焰瞳孔微缩。
这不是主动发送完整数据,而是像心跳一样,定期发送小的、包含身份标识和状态的数据包,以确认“连接”并维持通道活性!
它在“呼救”?
不,它更像是一个潜伏的间谍,在定期向主人报平安!
“能解析出那个目标地址吗?”林焰问,声音有些发干。
“我试试……大部分是乱码,但这个加密结构的前缀特征……”苏晓棠调出了另一个分析窗口,快速进行模式匹配,“像是……指向境外某几个高级神经科学研究所常用的数据传输协议格式。具体是哪个,需要更高级的解密。但方向很明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了然和一丝后怕。
模拟器不仅是工具,它是载体,是节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持续运作的信标。
陆锋的“清理”和绝密指令,其深层含义此刻昭然若揭。
他不仅在收拾残局,更是在试图掐灭一个可能仍在传递信息的隐患,并且,将这隐患的知情范围,死死控制在最小。
林焰感到手中的诊断仪线缆变得异常沉重。
他正想对苏晓棠说什么,或许是如何上报,或许是关于下一步的担忧——
实验室铅合金门外,厚重的门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指纹识别面板的“嘀”声。
紧接着,是门禁系统验证通过的、低沉的机械解锁音。
林焰和苏晓棠的动作瞬间僵住,目光猛地投向那扇正在被从外部缓缓推开的厚重金属门。
陆锋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出现在门缝逐渐扩大的光影里。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鹰,精准地落在实验台边、尚未完全断开连接的诊断仪屏幕上,然后,缓缓移向脸色发白的林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的那股冰冷的、洞察一切的气压,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实验室。
陆锋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空气几乎冻结:
“看来,你对设备的‘完整性’检查,进行得很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