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秋。
许昌。
刘协是被冻醒的。
身上盖的被子薄。九月的天,夜里已经有凉意。他缩了缩身子,指尖碰到的被面粗糙,不是棉布,是麻的。
他睁开眼。
头顶是木梁。发黑的木梁,结着蛛网。墙角有一盏油灯,灯芯细,火苗黄豆大,照不亮整间屋子。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试着坐起来。身上发软,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榻上。后脑勺磕在硬木枕头上,疼得他龇牙。
陛下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尖细的嗓音,是宦官。
刘协转过头。
一个穿灰衣的宦官小跑过来,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瘦脸,眼睛倒灵活。他伸手来扶刘协,动作熟练。
陛下夜里又踢被了。宦官嘟囔着,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要不要喝水?
刘协张了张嘴。
他想问这是哪。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片东西。
不是他的记忆。
或者说,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洛阳的宫墙。董卓的铁甲。长安的血。逃亡路上的尘土。一碗稀粥要三个人分着喝。再然后是曹操的笑脸,许昌的新宫,和那张怎么也笑不深的眼睛。
刘协。
汉灵帝之子。九岁被董卓立为帝。十二岁长安大乱,流离三年。去岁被曹操迎至许昌,今年十七。
他穿越了。
穿越成了汉献帝。
那个在历史上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被逼着禅让的亡国之君。
刘协闭了一下眼。
陛下?宦官有些慌,可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刘协说。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吓了他自己一跳。沙哑,细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这具身子太差了。
他说。
宦官赶紧倒了碗水端过来。碗是陶的,有豁口。刘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水有股土腥味。
他放下碗,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盏灯。墙上什么都没挂。窗纸破了一块,用布塞着。地面是夯土的,扫得倒干净。
这就是皇帝的寝宫。
他原以为汉献帝的住处就算再差,也该有个皇帝的样子。现在看来,比他在现代租过的单间还寒酸。
你叫什么?刘协问。
宦官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皇帝今天话多。往常陛下醒了只是发呆,很少开口。
奴才小德子。他赔着笑,伺候陛下快半年了。
半年。刘协在心里盘算。曹操去年迎天子到许昌,到现在刚好一年左右。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在许昌已经待了快一年,还没学会认命。
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小德子说,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早朝。刘协苦笑。
他现在什么都不用问了。记忆里什么都有。许昌的早朝就是走个过场。曹操说什么,群臣便应什么。他这个皇帝坐在上面,连打个哈欠都有人记下来报给曹操。
今天有什么事?
听说曹丞相在北边打了胜仗,要在朝上议封赏。小德子压低声音,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
刘协点了点头。
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不是想怎么回去。他很清楚自己回不去了。他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历史上的汉献帝,活了五十四岁。禅让之后被封山阳公,善终。但那是在没有穿越者介入的情况下。现在他来了,历史会不会变?如果他不老老实实当傀儡,曹操会不会提前杀了他?
答案是肯定的。
曹操现在还需要这面旗帜。但如果这面旗帜不安分,换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汉室宗亲多得是。
他必须忍。
忍到有能力不忍的那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但声音没有感情,平平板板。
【检测到意识稳定。召唤系统启动中。】
刘协浑身一僵。
【启动完成。你好。我是召唤系统。】
系统。
刘协深吸一口气。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对这个不陌生。但当这种事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你是什么?他在脑子里问。
【我是召唤系统。绑定于你的意识中。只有你能听到我、看到我。】
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召唤华夏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你效力。】
刘协的心跳更快了。召唤英雄?岳飞?李靖?戚继光?如果真能召唤这些人——
【但有一个限制。】系统说,【我只能召唤在你这个时代之后出生的人。也就是三国归晋之后的历史人物。与你同时代的人,我召唤不了。】
刘协愣了一下。
只能召唤三国之后的。
那岳飞可以。李靖可以。戚继光也可以。但曹操、刘备、关羽、诸葛亮这些人不行。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了。
为什么?他问。
【规则如此。同一时代的人物无法被召唤,因为他们的命运已经在这个时间线中展开。我只能从未来调取尚未出现的灵魂。】
刘协想了想。这个限制听起来有道理,但也意味着他不能靠系统直接解决眼前的问题。他不能凭空变出一个关羽来替他杀曹操。
我现在有多少召唤的机会?
【你当前等级为一阶。召唤点数:1。】
一点。
只能召唤一个人。
刘协沉默了。
一次机会。召唤一个后世的英雄。但召唤来的人怎么安排?凭空出现在许昌的皇宫里?一个大活人忽然冒出来,曹操的人第二天就会知道。
不行。现在不能用。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召唤来的人反而会暴露。
召唤点数怎么获得?
【声望用于系统升阶,不能当点数花。召唤点数是召唤英雄的花用:眼下等级低微,月例未开,只有开局所赐这1点;待系统升阶之后,月月有月例,立下匡正时弊、安定人心的大功,另有特赐。你当前的声望值是87。】
87。一个傀儡皇帝的声望。估计大部分还是来自这个名头本身。
升级需要多少?
【一阶升二阶需要500声望。】
刘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87到500,差了四百多点。靠他现在这个样子,坐在宫里等,声望只会跌不会涨。
我知道了。他说,先不急着召唤。
【明白。需要时随时叫我。】
系统的声音消失了。
刘协坐在榻上,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但没有灭。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胳膊太细,手腕上能摸到骨头。这具身体在长安流亡的时候饿坏了底子,来到许昌以后也没养好。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一日不如一日,起初还有两菜一汤,现在干脆只剩一碗粟米粥和一碟咸菜。
曹操不会明着苛待皇帝。但底下的人最会看风向。皇帝无权无势,御膳房的太监自然要克扣。省下来的粮食拿去卖钱,谁也不会查。
刘协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他现在有三个优势。
第一,他知道历史。他知道曹操将来会打赢官渡之战,知道刘备会三顾茅庐,知道孙权会割据江东。这些信息本身就是力量。
第二,他有系统。虽然只有一点召唤点数,但留着总有能用的一天。
第三,他是皇帝。不管多落魄,他姓刘,是大汉天子。这个名分在当下还是有用的。
但他的劣势更大。没有兵,没有钱,没有亲信,连出宫都做不到。朝堂上那些人,要么是曹操的人,要么是明哲保身的老滑头。没有一个人会替他这个傀儡皇帝说话。
他得先找人。
找能用的人。
不用多。一个就够。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挡在他前面的人。
小德子。刘协开口。
奴才在。
宫里的守卫,都是什么人?
小德子想了想:都是曹丞相的人。轮班守的。领头的是个军侯,姓韩。底下有几十号兵。
有没有不那么……像曹丞相的人的?
小德子没太听懂。
刘协换了个问法:守卫里面,有没有被排挤的、不受待见的?
小德子眨了眨眼。他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姓典,叫典韦。陈留人。长得凶,力气大,但脑子不灵光。原先在夏侯惇将军帐下做军司马,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打发到宫里来看门。别的兵都欺负他,给他派最累的岗、最冷的位置,他也不吭声。
他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打了人。小德子咂了咂嘴,把一个催粮的军侯胳膊打折了。按理说该重判,但典君在军中人缘还行,好几个人替他求情,最后就降了职,发到宫里来当差。
刘协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典韦。
他知道这个名字。
曹操麾下第一猛将。膂力过人,忠勇双全,据说能逐虎过涧,一双铁戟当世无人能挡。这样的人物,本该是曹操身边最贴身的宿卫。
现在是建安元年。典韦还活着。
而且他被打发到宫里来看门。不在曹操身边,不在前线阵中,就在他刘协的寝宫外面站着。
刘协的心跳又快了。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一个刚醒过来的傀儡皇帝,指名道姓要见一个守卫,会让程昱的人起疑。
他今天当值吗?
在的。小德子说,就在殿外廊下站着。他每天都站同一个位置,跟根柱子似的。别人当值都找避风的角落待着,就他死站在风口里。
刘协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夯土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陛下,衣裳——
帮我更衣。
小德子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刘协穿上一件旧袍子,料子是锦的,但洗得发了白。腰间系上丝带,踩上一双麻履。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照见院子里的青砖和墙角的枯草。
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身形极其魁梧。肩宽背厚,像一堵墙。他穿一件旧札甲,甲片有好几块颜色不对,明显是后来补的。腰间挎一把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脚上的靴子破了个洞,露出一截脚踝,冻得发紫。
他站得笔直。虽然只是在廊下站岗,但那姿势像一尊铁铸的像。别的守卫站岗的时候总爱找机会靠着柱子或墙歇一歇,他不。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像扎了根。
刘协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支铁戟。戟不长,但戟头比寻常的大一圈,戟杆粗得像小孩的胳膊。寻常人双手提着都费劲,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立在脚边,像放了根拐杖。
听到门响,那人转过头来。
刘协对上了一张脸。
宽脸,浓眉,腮帮子上全是虬结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但瞪起来像铜铃。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额角拉到耳根。
他看到刘协,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早出来。
然后他单膝跪下,动作笨拙,铠甲哗啦响。
末将典韦,叩见陛下。
声音像闷雷。
刘协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这就是典韦。曹操未来的贴身护卫,三国时期最顶尖的猛将之一。此刻却跪在他面前,穿着打补丁的甲,在冷飕飕的廊下给他当看门的。
起来吧。刘协说。
典韦站起身。他比刘协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往前移了一截。
冷不冷?刘协问。
典韦又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皇帝会问他冷不冷。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不冷。
刘协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甲。札甲下面只有一件单衣。九月清晨的风已经扎骨头了。
小德子。
奴才在。
去拿件厚衣服来。
小德子张大了嘴:陛下,这……宫里没有多余的——
把朕的那件玄色披风拿来。
陛下!小德子急了,那是您唯一一件过冬的——
拿来。
刘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小德子从没听过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廊下只剩刘协和典韦两个人。
典韦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在宫里当值多久了?刘协问。
回陛下,三个月。
以前在哪?
夏侯惇将军帐下,做军司马。
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打了人。他说。
打了谁?
一个军侯。他克扣军粮,弟兄们吃的饭里掺沙子。我说了他两句,他不听,还骂人。我就……典韦顿了一下,就推了他一下。
推了一下。刘协大概能想象那个画面。以典韦的力气,推一下打飞了可能是一个意思。
他摔伤了?
胳膊断了。
刘协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
小德子拿着披风跑回来。刘协接过来,亲手递给典韦。
披上。
典韦慌了,连忙后退一步:陛下,末将不敢——
披上。刘协说,你冻病了,谁给朕看门?
典韦接过披风。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捏着那件披风的时候动作格外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他把披风搭在肩上。披风对刘协来说是长的,披在典韦身上只到腰。但好歹挡住了前胸后背。
谢陛下。典韦说。
声音闷闷的。
刘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殿内。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典韦在看他。
这就够了。
人心这种东西,不是一天能收服的。但总得有第一天。
他关上殿门,背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白气。
天冷。但他的血是热的。
这一年是建安元年。他十七岁。
曹操刚把皇帝的旗帜插到许昌,以为自己握住了天下。
他不知道,那面旗帜下面,藏着一个不一样的刘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