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出了会议室,苏玉瑶还杵在门口。
“沈老师,陈向东今晚睡哪儿?”
“招待所后院那排平房,钱大海的人看着,你回车间,把他那摞测试记录锁进柜子,一页也别少。”
苏玉瑶点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摸出两张饭票塞给她。
“让钱科长转给他,他吃饭慢,去晚了只剩菜汤。”
夜里九点多,院门叫人叩了三下。
莫处长领着两个年轻人进屋,棉帽檐挂了层白霜,肩头还沾着雪粒子。
秦淑兰抱起炕上的小炮弹,抬脚进了里屋。
小家伙睡的迷迷糊糊,手里仍抓着昨天那团面,面团早干成了硬疙瘩,他还舍不的松手。
灶上留着一锅白菜汤,陆征骁盛出四碗,两个情报员端着碗靠墙站着,让了两回,屁股照旧不挨凳子。
沈初音摊开复印件,拿两只空碗镇着纸角。
“歪e是打字机的毛病,字锤磕过,一台机子一个歪法,换台机子就对不上。”
她翻过复印件,用手比了下原件透光的位置。
“原件迎着太阳照,纸里还有一圈水印,香江纸行出的货,内地供销社买不着。”
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挪,落到一串数字上。
“汇款单上这串支行编码,头三位我在外贸进口单上见过,是九龙的。”
莫处长搁下汤碗。
“深水埗。”
“三样凑一块,能指到一条街上的一间屋。”
莫处长抽出帆布包里的小本子,哗啦翻开几页,推到复印件旁边。
“情报站盯过深水埗一间电子行,字号叫永昌,老板卢永昌。”
他点着本子上的几行记录。
“这几年猛狮朝内地倒腾禁运示波器,十回有七回走他的铺子。”
陆征骁蹲在灶前添柴,火钳子悬在半空。
“底单在他手里?”
“底单、打字机、发报底稿,八成都藏在铺子后头的隔间,咱的人够不着。”
莫处长捧起碗喝了口汤,又把碗放回桌角。
“香江的人手只能远远盯着,进门翻东西,人家一个电话就能叫来差人。”
灶膛噼啪爆了两声,屋里几个人全看向沈初音。
她把复印件重新叠成四折。
“我去。”
莫处长抬眼瞅她,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猛狮的图纸啥路数,我一眼能认出来,打字机的毛病,我也摸过。”
沈初音把纸装进大衣内兜。
“换个人进铺子,打字机摆在柜台上,他只当是台打字机。”
陆征骁搁下火钳子,起身掸掉袖口的柴灰。
“我跟着。”
“团长出境,得军区点头,你这级别报上去,批条下来少说一个月。”
陆征骁抄起那碗白菜汤,仰头喝了个底朝天,碗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第二天晌午,顾老拎着保温杯闯进老厂部,脸叫寒风刮的青白。
“部里传出话来了,贺顾问在会上讲,停职人员想出境,等于畏罪潜逃。”
赵铁军抬脚踹中长条凳,凳子擦着地面滑出去半米。
“放他娘的屁,人家是去抓贼,他倒先给扣上贼帽子了!”
“邝启明下午也在调查组会上表了态,人一走,案子收不了口。”
顾老拧开保温杯,热气扑了满镜片。
他顾不上擦,杯子往桌上一墩,抓起墙角的电话就摇,嘴里报的是京城萧家的号码。
接线员转了四道,那头才接通,顾老握着听筒讲了足有一刻钟,讲到后头,嗓门都劈了。
电话里只回了一句。
顾老扣下听筒,把原话学给众人听。
“去可以,挂华润采购团的名,十五天回不来,按叛逃论。”
赵铁军张着嘴,半晌才把下巴收回去。
“十五天?来回路上就得耗掉三四天!”
“够了。”
沈初音把写好的介绍信草稿推到顾老手边。
批复傍晚送到招待所,纸上还带着刚盖章的红印。
邝启明捏着批复,在走廊杵了好一阵,抬手推开沈初音临时待命的办公室。
他把纸搁到桌上,人站着没坐,盯了她半晌。
苏玉瑶叫他看的浑身别扭,抱紧本子,贴着墙挪到门边。
“沈同志,十五天。”
“我知道。”
“十五天后,我去罗湖桥头验人。”
邝启明收回批复,塞进公文包扣好搭扣,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苏玉瑶冲门板吐了下舌头。
“他还亲自去接呀。”
“他去接,回来的报告就得自己签。”
当天夜里,华润的电报送到厂里,发报人是何守义。
电文很短,采购团缺一个懂示波器的技术员,还缺一个扛箱子的保卫员,请速派。
军区批条后半夜才送来,上头写着两条规矩,不穿军装,不带枪。
第三天一早,陆征骁领回一身灰中山装,抬腿站到厂部那面掉漆的穿衣镜前。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拉脚脖子,肩膀把衣裳撑的鼓鼓囊囊,领口扣子系了三回,系上以后气都喘不顺。
赵铁军进门瞅见他,脚步当场停了。
愣了两眼,他拍着大腿笑弯了腰,笑到后头直拿袖子擦眼角。
“哎哟我的娘,哪家保卫员长这个个头,你往罗湖桥上一杵,人家海关头一个就扣你!”
陆征骁隔着镜子瞪他。
“扣不了,我有介绍信。”
“介绍信上写的是扛箱子的,你这身板,扛的是炮!”
沈初音坐在桌边写东西,头也没抬。
“领口扣子解开,回头让妈给你放半寸。”
陆征骁抬手扯开扣子,总算喘匀了气。
“媳妇,到了香江,箱子归我,人也归我。”
“行,箱子你扛,铺子我进。”
她写完一张条子,沿着纸边撕下来对折,递给门口的钱大海。
“捎进隔离室,交到陈向东手上。”
钱大海展开瞄了眼,条子上只有三行字,吃饱,睡足,等我。
他把纸揣进胸前口袋,又隔着衣裳按了按。
“沈总工放心,饭票我也一块捎过去。”
车定在下午三点,秦淑兰往行李里塞进两罐咸菜,还用旧报纸裹了两层。
小炮弹抱着陆征骁的腿不撒手,非得研究那身灰衣裳上的扣子,小手抠下一颗,抓起来就塞进嘴里。
陆征骁弯腰捏住儿子的腮帮子。
“炮弹,换。”
沈初音掏出一块桃酥,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炮弹立马张嘴,扣子掉进他爹手心,伸着两只小手去够桃酥。
莫处长等在院门外,吉普早已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股白烟。
沈初音刚弯腰要上车,门把又叫他按住了。
“沈总工,还有一桩,昨晚上漏讲了。”
“你讲。”
“林雨薇失联前发的那封电报,也是从永昌行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