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是在村后的水井边遇见李月娥的。
那天傍晚,他去井边打水——王婶说缸里见了底,让他跑一趟。他提着木桶,晃悠悠地往村后走,走到离水井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在哭。
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拼命压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泣声,闷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兽在低嚎。
他绕过那丛野枸杞,看见李月娥蹲在井台边。
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血迹干涸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衣袖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指印。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看见是陈根,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是你啊,傻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粗粝感,“你、你来干什么?”
陈根歪着脑袋看她,把木桶放在地上,蹲到她面前。
“姐,你脸上有血。”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嘴角的伤口。
李月娥“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疼。”
“谁打姐了?”陈根问。他的语气像个孩子,带着一种直愣愣的好奇。
李月娥的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袖口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我男人。”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从镇上回来了,喝了酒。我说了他两句,他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陈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些青紫的指印,有新的,也有旧的。新的是今天留下的,颜色还鲜着;旧的是之前留下的,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泛着青。一层叠一层,像年轮。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只是一瞬。
“姐,根娃给你治。”他说,站起来,往旁边的草丛里走去。
李月娥看着他蹲在草丛里,东翻西找,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夕阳把他的背影镀成金色,宽厚的肩膀把粗布褂子撑得满满的,弯腰的时候,背部的肌肉线条从布料下面隐隐透出来。
她移开目光,又移回来。
陈根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草。
“这个是止血的。”他把一片叶子举到她面前,“王婶教根娃的。王婶说,这个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就不流血了。”
他说着,把叶子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了几下,把嚼烂的叶子吐在手指上,往她嘴角的伤口上抹。
李月娥想躲,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下巴,稳稳地托着,不让她动。
“别动。”他说,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月娥愣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她下巴上,力度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傻子。她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嘴角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眼。
他把草药敷在她嘴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臂上。
“这里也有。”他说,拿起另一把草,在掌心里揉碎了,汁液染绿了他的指缝。
他把揉碎的草药敷在她手臂的青紫处,掌心贴着那片淤伤,慢慢地揉开。他的手掌很热,草药汁被体温一蒸,散发出一种苦涩清冽的气味。
李月娥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它在她细瘦的手臂上揉着,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不是随意的揉,而是沿着某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地推。
淤伤处的钝痛,在他的揉动下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傻子。”她叫他。
“嗯?”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陈根抬起头,眼神困惑:“学啥?”
“这个。治伤。”
他歪着头想了想:“王婶教的呀。王婶说这个草能止血,根娃就记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李月娥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的疑惑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散了。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来路呢。
她这样想着,身体里的某根弦却松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好,也不是那种施舍般的怜悯。就是单纯的、什么也不求的,对你好。
哪怕对方是个傻子。
“姐。”陈根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不?”
李月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背上。后背上有一大块,是被他拿藤条抽的。刚才她一直忍着没说,因为那个地方她自己够不着,也不想让别人看。
但陈根已经站了起来。
他绕到她身后,蹲下来。
李月娥感觉到他的手掀起了她后背的衣裳。
“这里。”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了下去,“好大一片。”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背上,沿着那片淤伤的边缘轻轻划过。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腰窝上方。藤条抽过的地方肿起了一道一道的棱,皮肤被撑得发亮,颜色是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疼不?”他问。
“……疼。”
“根娃轻一点。”
他把掌心里剩下的草药敷上去,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缓地推开。
草药汁是凉的,他的手是烫的。两种温度同时落在她背上,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呼吸变了。
陈根的手在她背上游走,从肩胛到腰侧,从腰侧到脊柱。他的手法比刚才更慢,更轻,像是在丈量什么。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热度一层一层地渗进去,把草药汁的凉意化开,把淤堵的经络揉散。
月亮升起来了。
井台边的野枸杞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的,很快又安静下去。
李月娥跪坐在井台边,双手撑着膝盖。她的后背袒露在月光下,袒露在他的手掌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抖。
“陈根。”她的声音哑了。
“嗯。”
“你知道我男人为什么打我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为啥?”
“因为他在外面养了人。”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镇上的一个寡妇,比他大五岁。他回来跟我要钱,我不给,他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
陈根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揉着,力度没有变,节奏没有变。但掌心的温度好像高了一点。
“我嫁给他五年了。”李月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五年。他在外面跑货,一年到头回来两三回。每回回来除了要钱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我想过跑,可我娘家没人了,跑能跑到哪儿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在粗布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嫁了个能挣钱的男人。可谁知道他挣的钱都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谁知道我身上这些——”
她的手抓住自己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扯。
衣裳褪到腰际。
月光下,她的后背像一幅画。
不是好看的那种画。是触目惊心的那种。
藤条抽过的新伤叠着旧伤,一道一道,横的斜的,像某种残忍的笔画。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疤,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有些地方还肿着,紫红色的棱子鼓起来,边缘泛着黄。
陈根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被笼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
“姐。”他叫了她一声。
声音低得不像他。
李月娥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傻子,”她说,声音颤着,“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可怜?”
陈根没有回答。
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背上。这一回,没有隔着草药。他的手掌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贴在一道肿起的棱子上,慢慢地、轻轻地抚过去。
从肩胛,到腰窝。
再从腰窝,到脊柱。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像在数她有多少块骨头。每走过一节,就在那儿停一停,拇指按下去,揉一揉。
李月娥的身体在他的手下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陈根。”她叫他,声音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嗯。”
“你转过来。到姐前面来。”
陈根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着面。
李月娥看着他——浓眉,深目,鼻梁像一道山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不稳。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但泉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她的指尖上还沾着草药汁,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
“傻子,”她喃喃地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陈根眨了眨眼:“姐也好看。”
李月娥笑了。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姐在干什么?”她问。
“姐在摸根娃的脸。”
“还有呢?”
陈根歪着头想了想:“姐的手在抖。”
李月娥的手确实在抖。她的手指停在他领口上,指尖探进去,碰到他锁骨的凹陷处。那里的皮肤很烫,脉搏在突突地跳。
“陈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虫鸣盖过去,“你想不想跟姐玩个游戏?”
“啥游戏?”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就是两个人玩的游戏。你以前跟别人玩过没有?”
陈根点头:“跟翠花姐玩过。”
李月娥的手停住了。
“张翠花?”
“嗯。翠花姐教根娃玩的。在潭子里。”
李月娥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那姐也教你玩。”她说,手从他领口滑进去,贴在他胸膛上,“姐教你玩不一样的。”
陈根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他胸口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
“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男人打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李月娥的手僵住了。
“疼。”她说。
“那你为啥不跑?”
“跑不掉。”
“跑得掉的。”陈根说,语气认真极了,“根娃力气大。姐要是想跑,根娃帮你跑。”
李月娥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执拗的亮。像孩子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那种亮。
她的眼眶又红了。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水。
然后她倾身向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的脖颈很烫。脉搏贴着她的额头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你别动。”她说,声音闷在他脖颈里,“就让姐这么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陈根没有动。
他蹲在那儿,任由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任由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
轻轻的,笨笨的。
像每一次那样。
月亮移过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井台上,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李月娥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但她没有再哭了。她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肿着的半边脸,破了的嘴角,还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亮得异常的眼睛。
“陈根。”
“嗯。”
“你刚才说的,帮姐跑。是真的不?”
陈根用力点头:“真的。根娃力气大,能扛动姐。”
李月娥笑了。笑完,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傻子。”她说,“姐不用你扛。姐自己能跑。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在跑之前,姐想跟你玩那个游戏。”
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滑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的手臂,最后握住他的手腕。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摸摸。”
陈根的手贴在她心口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攥住的鸟。
“姐的心跳得好快。”他说。
“因为姐在想一件事。”
“啥事?”
李月娥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你帮姐一个忙,好不好?”她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啥忙?”
“周虎。”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冷了一瞬,“他前几天来找过我男人。两个人在屋里嘀咕了半天,我听见他们提你的名字。还有张翠花的名字。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村后那座老宅子。”
陈根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他们说啥了?”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憨憨的。
“没听清。我男人把我赶出来了。”李月娥说,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但是周虎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往怀里揣了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根的眼睛。
“傻子,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周虎了?”
陈根歪着头,表情困惑:“根娃没有得罪虎哥。虎哥带根娃掏鸟窝,根娃摔下来了。虎哥跑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和之前每一次说辞一模一样。
李月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问你你也不懂。”她的手重新绕上他的后颈,“不懂也好。懂得多了,日子就难过了。”
她把他拉近。
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姐今晚不想回去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陪姐待一会儿。”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井台边的野枸杞丛里,一只纺织娘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像在织一匹看不见的布。
陈根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心口上移开,绕到她下身,落在她赤裸的腿上。掌心的热度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李月娥闭上眼睛。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夜还很长。
而村子的另一头,周虎家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村口走去。他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和月娥说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明天就会知道这个油纸包的存在。
那个人此刻正蹲在井台边,一只手搂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