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根就醒了。村东头破屋子的西窗刚刚泛出一层灰白,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柳如烟还睡着,蜷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贴着他心跳的位置。睡着的柳如烟眉头是舒展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昨晚没有蹙眉。
陈根把她的手从胸口轻轻拿下来,放进被子里。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听清了——石榴。她又在梦里种树了。
他穿上鞋。布鞋的鞋底被昨晚的火场烤焦了一圈,踩在地上硬邦邦的。衬衫是张翠花缝过的那件,后背被火燎焦了一大片,穿上之后焦黑的布料蹭着烫红的皮肤,有一点刺。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缝得最密的扣子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是张翠花缝的,针脚比别的扣子密,线色也比别的扣子白一点。然后他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村道上的泥脚印经过一夜的风干,硬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模。他沿着那些脚印往村外走。脚印在村口分成了三股——两股往镇子方向去了,一股拐进了通往邻村的小路。往邻村的那股脚印步幅小,频率快,踩得深,是那个惯偷。陈根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村。
孙伯是晌午到的。老刑警骑着他那辆浑身作响的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磨得发亮。他把自行车往老槐树底下一靠,公文包夹在腋下,大步走进赵老根家的院子。陈根坐在赵老根家厢房的门槛上,面前摆着那枚打火机。
孙伯蹲下来,把打火机从地上捡起来,没有直接捏,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透明的物证袋,把打火机装进去,封好口。然后他举着袋子对着日光看了看。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德”字被放大了一圈。指纹在滑轮旁边,弓形纹,箕形,中心偏左。完整,清晰,没有重叠。最好的那种。
“德仁堂的?”孙伯把物证袋翻过来。
“嗯。”
“你怎么知道?”
“打火机上刻着。刘二宝的德仁堂,钱德旺的小舅子。周虎进去之后,德仁堂一直是他在管。”
孙伯把物证袋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昨天夜里接到你电话,今天一早就去了趟县局。老胡还在技术科,指纹库的密码他没忘。”他指了指物证袋,“这枚指纹,库里有。刘二狗,桃花村人,村长的远房侄子。十六岁因为盗窃被处理过,留了底。后来跟着周虎混,周虎进去之后他跑出去躲了一阵,上个月刚回来。”
赵老根蹲在院子角落里,旱烟锅子捏在手里,烟丝烧成了灰也没磕。他老伴坐在屋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攥了半天一根没择。
“刘二狗现在在哪?”陈根问。
“镇上。德仁堂后院的仓库里。我让人盯住了。”
陈根站起来。后背的焦痕被门槛蹭了一下,烫红的皮肤刺辣辣地疼。他没有皱眉。
“走。”
镇西街口。德仁堂的招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粉,昨晚被风吹掉的那一小块露出了底下的复合板,灰白色的。卷帘门拉着,但没有拉到底,离地面留了大约两拃高的缝。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
孙伯没有去敲门。他绕到德仁堂侧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猫尿味。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锈从门轴一直蔓延到门把手。门没锁。孙伯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巷子里的回声放大了好几倍。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纸箱子和空的保健品瓶子。院子连着仓库,仓库的门开着半扇。
刘二狗坐在仓库里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面汤上漂着一层凝了的红油。他比照片上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结的痂。穿一件灰扑扑的圆领衫,领口垮垮的,露出两排肋骨的轮廓。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筷子泡面。看见孙伯,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见孙伯身后的陈根,筷子从手里滑脱了,掉进泡面碗里,红油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孙伯从公文包里掏出物证袋,举到刘二狗面前。银白色的打火机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背面那个“德”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认得吗?”
刘二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站起来,但腿被折叠椅的腿绊住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仓库的货架上。货架晃了晃,上面堆的保健品瓶子滚下来几个,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人参蜂王浆,包装盒上印着“柳氏医馆百年传承”。
陈根看着那些包装盒。纸盒的印刷很粗糙,“柳氏医馆”四个字印得歪歪扭扭的。柳如烟她娘扛着招牌走出西街口的时候,雪落在招牌上,杉木的,三尺长一尺宽。现在那四个字被印在粗糙的纸盒上,包着成本几块钱的糖水。
“我问你,认得吗?”孙伯把物证袋往前递了一寸。
刘二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不认得。”
“不认得?你的指纹在上面。拇指,箕形纹,中心偏左。跟数据库里的一模一样。你十六岁那年偷供销社的烟,被老张抓了个现行,摁了手印。那张指纹卡现在还在县局的档案室搁着。要不要我调出来给你看看?”
刘二狗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不是变白,是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蜡黄色。他靠在货架上,腿在发抖,膝盖互相碰着。
“我……我就是放了把火。没人让我放。我自己想放的。周虎是我的朋友,他进去了,我替他出口气。”
孙伯把物证袋收回来,放进公文包里。
“你一个人放的?”
“一个人。”
“卫生室三面同时着火。后院,侧面窗户,大门。三面,同一时间。你一个人长了几只手?”
刘二狗不说话了。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地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你不说也行。”孙伯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我现在给县局打电话。纵火罪,未造成人员伤亡,三年起步。你十六岁留的底子算前科,加一年。你跑出去躲的那阵子还犯过别的事吧?我让人一并查。加在一起,五年打不住。”
他开始按号码。按到第三个数字的时候,刘二狗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我表叔。”
“你叔?村长?”
“嗯。他从里面传话出来,让我给陈根一个教训。说烧了他的卫生室,他就不敢再查下去了。我叔说……说他手里有陈根爹娘的死因,陈根再查,那些东西就会被人知道。”
陈根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打火机凉凉的,隔着物证袋贴在他大腿外侧。
“什么死因?”他的声音不高。
刘二狗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我不清楚。我叔就说,当年陈厚生两口子死得蹊跷,知道内情的人不止周虎一个。说你要是再查下去,那些人会坐不住。让我先给你一个警告。”
“那些人是谁?”
“我叔没说。”刘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只说,当年给周虎递药的人,现在还在镇上。位置不低。”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货架上的保健品瓶子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瓶身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陈根蹲下来。视线跟坐在地上的刘二狗齐平。
“递的什么药?”
刘二狗的眼珠子不转了,定定地看着地面。
“毒药。我叔说,周虎当年害陈厚生两口子,用的药不是他自己弄的。是有人给他的。那个人在镇上,管着药。”
孙伯把手机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亮了。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慢慢说,说清楚。”
刘二狗看着那支录音笔,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然后他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很多“我叔说”“好像”“可能”。但核心的东西是清楚的——村长的原话是:告诉陈根,当年的事不止周虎一个人,镇卫生院有人递的药。他再查下去,递药的人会坐不住。坐不住了,就会动他。烧卫生室是警告,下一次不是烧房子。
孙伯把录音笔关掉,红灯灭了。
“递药的人,姓什么?”
刘二狗摇头。
“我叔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在镇卫生院管着药。”
孙伯看了陈根一眼。镇卫生院管药的人。钱德旺是院长,不管药。管药库的是另一个人——柳如烟的爹。但柳如烟的爹不姓钱,他姓柳。他是入赘到柳家的,柳云娘的丈夫,柳如烟的父亲。
不是他。毒药的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陈厚生两口子被害,是在柳氏医馆被霸占之前。那时候管药的人是谁?卫生院的老职工,钱德旺从县里带过来的人,或者是——钱德旺自己。
“钱德旺当年管过药库没有?”陈根问。
孙伯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管过。他刚调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就是管药库的。后来才升的院长。”
刘二狗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泡面碗里的面汤已经彻底凉了,红油凝成了一层蜡一样的膜。他的目光从泡面碗上移开,落在陈根脚边那些散落的保健品瓶子上。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说。”
“我叔让我烧卫生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年陈厚生死之前,也被人烧过房子。”
陈根的手指在裤兜里猛地收紧了。打火机在他掌心里,隔着物证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爹陈厚生,二十年前,房子被人烧过。他那时候还小,傻乎乎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回半夜被娘推着跑出来,里面全是火光。
陈根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有拍。他往仓库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刘二狗。”
刘二狗的肩膀一缩。
“你烧我卫生室,我给你记着。今天你说了该说的,纵火的事我不追究你。但有一条——从现在起,你哪也别去。镇子,村子,都别离开。随叫随到。”
刘二狗使劲点头。陈根迈过门槛。孙伯跟在后面,把录音笔揣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两个人穿过堆满纸箱子的小院,穿过飘着猫尿味的小巷,走到西街口。德仁堂的招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粉,被风吹掉的那一小块更大了,露出底下的复合板,灰白色的,像一块癣。
孙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德仁堂的墙根上摁灭。
“录音够了。刘二狗的证词能证明村长指使纵火,还牵扯出当年你爹娘的案子另有隐情。毒药这条线,指向镇卫生院。钱德旺当年管过药库,后来升了院长。时间对得上。”
“证据。”
“光有刘二狗的证词不够。他是听村长说的,村长是听谁说的?这条链子得接上。”孙伯把烟头弹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钱德旺给药,周虎下毒,村长埋人。他们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虎进去了,村长进去了,只剩钱德旺还在外面。他坐不住了。”
孙伯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我去趟县局,把录音入库,顺便调一下当年你爹娘案子的卷宗。周虎的供词里提到过毒药来源,但当时他说是从外地买的,查不下去就结了。现在看来,他撒了谎。”
孙伯骑上自行车走了。链条咔咔地响着,车后座的公文包被颠得一跳一跳的。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子东头的拐角处。
陈根站在德仁堂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块招牌。德仁堂。德,钱德旺的德。仁,仁义的仁。一个递毒药的人,一个霸占柳氏医馆的人,一个让人烧他卫生室的人,招牌上居然刻着“仁”字。他看了很久,久到西街口摆摊卖菜的大姐开始收摊了。她把没卖完的青菜一捆一捆地往三轮车上码,码完了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德仁堂门口,衬衫后背焦了一大片,像一面烧过的旗。她多看了两眼,蹬着三轮走了。三轮车的链条也咔咔地响,跟孙伯的自行车一样。
陈根回到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