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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刘老蔫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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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第三天,陈根把刘老蔫的绝笔信抄了三份。一份锁进青囊医馆的药柜最底层,和柳如烟抄的月华沉毒种拔法放在一起。一份缝进夹袄的内衬里,张翠花的针脚,密密地沿着信纸的折痕走了一圈,她说这样就算衣服洗烂了信也掉不出来。最后一份折成很小的方块,用油纸裹了三层,埋在后院那口枯井的井沿青苔底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赵雪儿蹲在井边看着。油纸裹到第三层时她伸手接过去,手指把油纸的四个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折一张包茶叶蛋的笼布。

“根哥,刘老蔫信上说的曼陀罗,就是你家药圃里那种开紫花的?”她的手指按在油纸包上按得很轻,像按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翅膀上。

“嗯。”

“他说曼陀罗底下埋着东西。埋着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陈根把青苔重新覆上,青苔的根须被掀开时带起一小撮泥土,覆回去之后看不出任何掀开过的痕迹。“刘老蔫的遗孀。他信里说躲在县城表姐家。他死了,他媳妇应该还在。”

赵雪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扎进袜子里,是下地干活的装扮。“我跟你去。”她说完就转身往后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别跟我说不让我去。你上次去县局档案室我没拦你,是因为我知道拦不住。但这次是去找一个死了男人的老太太,你一个人去,老太太未必信你。男人跟男人说话靠拳头,男人跟女人说话——”她顿了一下,“靠命。”

“靠什么命?”

“你爹娘死在钱德兴手里。她男人也死在钱德兴手里。这是同一条命。”

县城棚户区在护城河西边。二十年前这里是县城的边缘,住着从各个乡镇涌进来的第一代打工者,青砖灰瓦的院子一栋挨着一栋,巷子窄得三轮车都进不去。后来县城往东发展,这一带渐渐被遗忘了,青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瓦片碎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油毛毡,电线从电线杆上垂下来在风里晃着,像谁晾在那里忘记收的裤腰带。

陈根和赵雪儿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日头正烈,巷子里却阴恻恻的,两边的高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地面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赵雪儿走在他前面,深蓝色裤子的裤脚已经被青苔洇湿了一小圈,布鞋底不时打滑,每次打滑她的肩膀就晃一下,然后自己站稳,继续往前走。

“十八号……十九号……二十号……”她一户一户地数着门牌。门牌是搪瓷的,白底红字,被二十年的雨水淋得生满了锈,有些数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她在二十七号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原先是漆成枣红色的,现在褪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褐色,像干涸的血迹被水冲淡了之后的颜色。门上没有锁,一根铁丝穿过门环拴在门框的铁钉上,铁丝拧了好几圈,拧得很紧。

赵雪儿伸手去解铁丝。铁丝生了锈,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红褐色的印子。她解了好几下没解开。

“我来。”陈根的手指捏住铁丝的两端内息从指尖微微一吐,铁丝“嘣”的一声断了,断口崭新,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赵雪儿看了他一眼把那两截断铁丝从门环里抽出来放在门墩上,摆得整整齐齐。

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一个人的喉咙里卡着一口很多年没有吐出来的痰。

院子很小,比青囊医馆的后院还小一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枯死了,黄褐色的草茎伏在砖面上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墙角堆着一摞蜂窝煤,煤球被雨水淋过又晒干,表面布满裂纹,手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屋檐下晾着一排衣裳,灰的蓝的黑的,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晃着。衣裳都是老年人才穿的式样——对襟的,盘扣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铁丝发夹别在脑后,别得不太整齐,几缕碎发从头皮上翘起来,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膝盖上摊着一块纸板——方便面包装箱拆开的,背面朝上,灰黄色的牛皮纸上印着“红烧牛肉面”几个字,被她用剪刀剪成了大大小小的鞋样。她正在剪一只鞋底的形状,剪刀很钝,剪一下停一下,纸板在剪刀刃之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

“煤球放墙角就行。上个月的钱在窗台上,用茶缸子压着的。你自己拿。”她的声音干干的,像剪刀剪过纸板。

陈根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赵雪儿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去,蹲得很低,低到老太太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脸。

“阿婆,我们不送煤球。我们是桃花村来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太太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剪刀刃咬住纸板,纸板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声音细细碎碎的。

“桃花村没有我认识的人。”

“有。”赵雪儿的声音很轻,“刘老蔫。”

剪刀彻底停了。停在纸板中间,刀刃卡在剪到一半的弧线上进退不得。老太太的手按在剪刀柄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血管微微凸起像旱季河床上残留的水线。她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褶子,从眼角到嘴角从鼻翼到耳根,褶子叠着褶子,像一张被揉过无数次又展开的牛皮纸。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没有被岁月揉皱。那双眼睛看着赵雪儿,又越过赵雪儿的肩膀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陈根。

“你们是谁?”

陈根往前走了一步。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刘老蔫绝笔信的原件,原件锁在药柜最底层。是赵雪儿手抄的一份,字迹一笔一划,把刘老蔫那些歪歪扭扭的错别字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连红手印的位置都用红笔描了一个圈。他把抄件递过去。

老太太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个用红笔描出来的圈。看了很久,久到屋檐下晾着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三个来回。然后她伸出手——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她没有拿纸,而是握住了陈根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些。她的眼睛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眉骨看到嘴唇,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剪刀沿着鞋样的弧线一点一点地剪过去。

“你姓陈。”她说。

“是。”

“陈厚生是你什么人?”

“我爹。”

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她没有哭,眼泪是从褶子深处渗出来的,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像石头缝里渗出水一样,慢慢地、无声地,把每一条褶子都填满了。眼泪填满褶子之后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悬在那里,被日光照成一颗浑浊的珠子。

“老蔫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陈厚生两口子是好人。他去桃花村收药材,走到半路中暑了,倒在路边。是陈厚生把他背回村,给他刮痧,灌了他两碗绿豆汤。他说陈厚生救过他的命。”她的声音像剪刀剪过纸板一样干涩,“后来陈厚生死了。老蔫说不是误食断肠草,是钱德兴害的。他要去告。我拦他,他不听。他说陈厚生救过他的命,他得替陈厚生说句话。”

她站起来。马扎在她身后“咯吱”响了一声,纸板和剪刀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青砖地上。剪刀尖扎进砖缝里立在那里微微晃着。

“他写了信,去县局找韩彪。韩彪说他想多了让他回家。他不敢回家,躲在我表姐家,天天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院子里的青砖都踩凹下去了。”她的手指着院子中间那一行凹陷的青砖。砖面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从屋檐下延伸到墙角,又从墙角折回来,折返了无数次,把青砖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他又爬起来转圈。我听见门响,以为他又去院子里了,没在意。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没人。他的鞋放在床沿底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他每次出门都把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说这样回来的时候一伸脚就能穿上。那天早上鞋还在,人没了。”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在护城河里捞到一个人,让我去认。我去了。是他。脸被水泡得认不出来了,但我认得他的手。他的右手大拇指年轻时在砖窑砸断过,接回去之后弯不直了。我握住那只手,大拇指弯着,跟我握了二十年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把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两只手的大拇指都是直的。

“他死了之后,我每天晚上握着自己的大拇指睡觉。握了三年,把自己的大拇指也握直了。”

赵雪儿蹲在地上,把剪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把散落的纸板和鞋样一张一张捡起来,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在马扎上。她的手指在纸板的边缘停了一下——鞋样的形状是一只脚,老年人的脚,脚掌宽,足弓塌陷,每一道弧线都是照着另一只脚画下来的。

“阿婆。刘老蔫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赵雪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屋檐下晾着的衣裳被风吹起来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的蜂窝煤堆旁边蹲下去,把煤球一块一块地搬开。蜂窝煤很轻,轻得像泡沫,她搬得却很慢,像在搬一堆易碎的瓷器。煤球搬开之后露出墙根——青砖墙上有一道缝,被煤灰填满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用手指把煤灰抠出来,指甲缝里嵌进了更多的灰黑色,抠到深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月饼盒,红色的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嫦娥的脸被锈迹蚀掉了一半,玉兔的耳朵缺了一只。她用袖子把铁盒子上的煤灰擦掉,擦得很慢,把嫦娥剩下的半张脸擦得亮了一些。然后双手捧着铁盒子走到陈根面前。

“他死之前那个白天,回了一趟家。我表姐后来跟我说,他那天回了桃花村,在老宅的墙缝里藏了东西。藏完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说藏了什么。当天夜里他就被人从表姐家带走了。带走他的人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是钱德兴的人。因为第二天我去县局报案,韩彪说刘老蔫是自杀。我说他不可能是自杀,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一个要把鞋摆整齐的人不会去跳河。韩彪说,正因为他把鞋摆整齐了,才说明他是自杀——去意已决的人才会把鞋摆得整整齐齐。”

她把铁盒子放进陈根手里。铁盒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陈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日记。三十二开的软面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三个字——“刘德厚”。翻开封面,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八月初三,晴。今天去桃花村收药材。走到半路热得受不住,倒在路边。是陈大夫把我背回去的。他给我刮痧,灌了两碗绿豆汤。绿豆汤里放了冰糖,甜。陈大夫是好人。”

“八月初五,阴。听说陈大夫两口子死了。说是误食断肠草。我不信。陈大夫是大夫,他娘子也是大夫,两口子认了一辈子药,怎么可能误食断肠草。”

“八月初六,雨。我看见钱德兴在村口把钱交给周虎。用报纸包着。周虎数了两遍说不够。钱德兴说剩下的等事成再给。周虎说行。钱德兴说断肠草已经给钱德旺了,你找他要。”

“八月初七,雨。陈大夫头七。我偷偷去他药圃烧了纸。药圃里的曼陀罗开得很好。我蹲在曼陀罗旁边烧纸的时候,看见曼陀罗的根部被人挖过。土是新的,上面盖着一层枯叶子。我把枯叶子拨开,土果然被翻过。挖了大概一尺深,又填回去了。填回去的土里混着生石灰。钱德兴的人来过这里。”

陈根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曼陀罗根部。生石灰。”

他继续往后翻。日记记了半个多月,每一天都只有几行字。从八月十八开始字迹变得潦草了,笔画像是在纸上跑的,很多字只写了一半。

“八月十八。我去县局报案。韩彪说我想多了。他没有记录,连我写的信都不收。让我回家。”

“八月十九。钱德兴的人找到村里了。我不敢回家,躲在表姐家。表姐说别告了,告不赢的。我说陈大夫救过我的命。”

“八月二十。听说孙伯年写了报告要求立案。报告被韩彪退回去了。”

“八月二十一。周虎在村里放话,说谁再敢提陈厚生的案子,就跟陈厚生一个下场。”

“八月二十二。我把这本日记藏起来了。如果我死了,捡到日记的人请把它交给——”

字迹在这里断了。最后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面上斜斜地划过去,划破了一小片纸,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被一只手硬生生捂住了嘴。陈根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字,只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被手指捏得发黄了。照片上两个人——刘老蔫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刘老蔫比照片外面年轻一些,脸上的褶子还没那么多,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镶了钢套的门牙。穿警服的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手搭在刘老蔫肩膀上,搭得很随意,像兄弟之间那种不用讲究的搭法。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方正刚。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我唯一信任的人。”

陈根把照片翻过来。方正刚的脸在黑白照片里看着他,浓眉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二十年前的日光还没有被任何东西遮住过。他把日记翻回刘老蔫被捂嘴的那一页。那个拖得很长的笔画末端,笔尖划破纸面的位置,刚好停在“给”字的最后一笔上。

“如果他们杀我灭口,请把日记交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方正刚。”

老太太站在他面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夹松了,一缕碎发从头皮上垂下来贴在太阳穴上。

“方正刚。老蔫信他。老蔫这辈子信过两个人。一个是陈厚生,救过他的命。一个是方正刚,抓过偷他家牛的贼。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贼把牛偷走之后老蔫蹲在牛棚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方正刚把牛找回来了,牵到牛棚门口,牛绳递到老蔫手里,说了一句话——‘老蔫,以后再有人偷你的牛,你来找我。我方正刚在县城当一天警察,就没有贼能偷你的牛。’老蔫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一辈子眼睛没亮过几回,那是其中一回。”

她伸手把陈根拿照片的那只手合拢,把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照片上。

“老蔫信方正刚。信了二十年。他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钱德兴,是把这本日记交给方正刚。二十年了,我没去找过方正刚。我怕。怕方正刚也变成韩彪了。二十年能改变很多东西,能把一个替庄稼人找牛的警察变成钱德兴的酒肉朋友,能把一句‘以后有人偷你的牛你来找我’变成‘你想多了回家去吧’。我怕去了之后,老蔫最后一个信任的人也死了。他信了一辈子,信了两个人。陈厚生死了,方正刚要是也变了,老蔫这辈子就白信了。他攒了一辈子的信,全白费了。”

她的声音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流。眼泪填在褶子里,填得满满的,一滴都没有溢出来。

“现在你来了。你是陈厚生的儿子。老蔫信你爹。我也信你。”

陈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铁盒子里,嫦娥的半张脸被铁锈蚀去了一半,玉兔缺了一只耳朵,但嫦娥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还在——一只捣药的杵。他把铁盒子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刘老蔫的绝笔信、赵雪儿的护身符放在一起。

“方正刚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蔫死后第二年,听说他从县局调走了。有人说去了市里,有人说去了省城,也有人说他辞职了,下海做生意去了。二十年没有消息。”

“他为什么调走?”

“不知道。只知道他调走之前,韩彪还是刑侦队的副队长。方正刚是队长,韩彪是副的。方正刚调走之后,韩彪扶正了。后来又升了副局长。”

陈根的手指在铁盒子的边缘上按了一下。方正刚是刑侦大队长,韩彪是副队长。队长调走了副队长扶正了。刘老蔫的绝笔信上写着他要去县局找韩彪报案,没说找方正刚。他信方正刚,但他去县局的时候找的是韩彪。为什么?

“阿婆。刘老蔫去县局报案那天,他本来要找谁?”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方正刚。他出门之前跟我说,他去找方队长。晚上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见到方队长没有。他说没见到。方队长出差了,不在县局。接待他的是韩副队长。”

“方队长出差了。出差几天了?”

“说是当天早上刚走的。去市里开会,开一个星期。”

陈根的手指在铁盒边缘上又按了一下。方正刚出差,韩彪接待了刘老蔫。韩彪说“你想多了”,让刘老蔫回家,没有记录,连绝笔信都不收。当天夜里刘老蔫就被钱德兴的人从表姐家带走了。第二天方正刚还在市里开会。第三天刘老蔫的尸体在护城河里被捞上来。方正刚从市里回来的时候,刘老蔫已经成了一具泡得认不出脸的尸体。

“阿婆。刘老蔫的尸体是谁认的?”

“我。”

“方队长回来之后,找过你吗?”

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找过。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来了。站在这个院子里,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他问我,嫂子,老蔫出事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我说是我。他问,老蔫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说没有。我骗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信他了。老蔫去找他的那天早上他刚好出差,老蔫被人带走的那天夜里他还在市里,老蔫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在开会。太巧了。巧得让我害怕。我怕他跟韩彪是一伙的,怕他把老蔫的日记拿走之后就不认账了,怕老蔫白死了。”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衣角是灰色的,洗了无数次之后变成一种接近于白的灰,布料的纤维被搓洗得稀疏了,能看见纤维之间细小的缝隙。

“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把日记交给方正刚,老蔫会不会不会白死。想了二十年没想明白。今天你来,我把日记交给你。你是陈厚生的儿子。老蔫信你爹。我替老蔫信你。”

陈根把铁盒子从怀里拿出来,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方正刚的手搭在刘老蔫肩膀上,刘老蔫咧着嘴笑。他把照片抽出来放进老太太手心里。

“阿婆。这张照片你留着。日记我拿走。如果方正刚还活着,我会把日记交到他手里。到时候让他拿着这张照片来见你。”

老太太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刘老蔫咧着嘴笑,露出那颗镶了钢套的门牙。方正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搭得很随意。她的拇指从刘老蔫的脸上慢慢抚过去,抚过那颗钢牙,抚过他弯不直的大拇指。

“他这辈子就拍过这一张照片。是方队长带他去拍的。方队长说,老蔫你连张照片都没有,以后你孙子想看爷爷长什么样都看不到。他带他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照片洗了两张,一张老蔫揣在身上,一张方队长留着。老蔫身上那张被河水泡烂了。方队长那张——”

她不说了。手指按在照片上方正刚的脸上,按了很久。日头从屋檐上移过去,把她和照片一起罩进阴影里。

赵雪儿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去,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握住。

“阿婆。我叫赵雪儿。我也是桃花村的。我爹叫赵老根,在老槐树底下开杂货铺的。您以后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就去桃花村找我爹。我爹天天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从早上蹲到天黑。您去了不用说话,就坐在他旁边。他会给您搬一个小马扎。”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从棚户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护城河的水面上映着西边最后一抹霞光,从紫色变成绛紫,从巷子里的青苔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踩上去滑溜溜的。赵雪儿走在他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布鞋底蹭着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到护城河边的石桥上时她停住了。

“根哥。刘老蔫的日记里写,曼陀罗根部被人挖过,土里混着生石灰。生石灰是防潮的。埋东西的人怕地下的湿气毁了埋的东西,才会在土里混生石灰。”

“嗯。”

“钱德兴在曼陀罗底下埋了东西。然后让周虎和村长害死你爹娘。然后以宅基地的名义把地弄到手。他不是要地,是要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嗯。”

“什么东西值得他杀两个人?”

陈根站在石桥上。护城河的水在脚下缓缓地流,水面上的霞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变成一种沉沉的铁灰色。二十年前刘老蔫的尸体就是从这条河里捞上来的,脸被水泡得认不出来了,但他媳妇认得他的手——那只在砖窑摔断了又接回去、再也弯不直的大拇指。

“曼陀罗的根。”他说。

“什么?”

“曼陀罗。青囊子当年在桃花村隐居,药圃里种得最多的就是曼陀罗。不是普通的曼陀罗,是青囊子从外地引种过来的一个变种。青囊经下卷附录里记载过——‘紫花曼陀罗,根可入药,性大热,通十二经。以生石灰养之,百年不腐。’”

赵雪儿的脚步停了。

“百年不腐。青囊子死了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

“曼陀罗底下埋的东西,是青囊子的。”

陈根没有回答。暮色从护城河的水面上升起来漫过石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吞没了。远处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太太住的二十七号院子里,屋檐下的衣架空了,衣裳叠好放在床尾,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二十年。她把他的鞋摆成他喜欢的样子,等他一伸脚就能穿上。

陈根把铁盒子从怀里拿出来。嫦娥的半张脸在暮色里看不清了,玉兔缺掉的耳朵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打开盒盖,翻到刘老蔫被捂嘴的那一页。那个拖得很长的“给”字,笔尖划破纸面的位置。

“如果他们杀我灭口,请把日记交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方正刚。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赵雪儿手抄的那份绝笔信里没有这一行字。因为原件上这一行字被撕掉了——不是撕掉,是被人用刀片沿着装订线裁掉的,裁口齐齐整整,只留下了“交给”两个字和后面一片空白。裁掉这一行的人不是刘老蔫,是拿到日记之后不想让方正刚名字被别人看见的人。拿到日记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当年把刘老蔫从表姐家带走的人。钱德兴的人。

他们拿到了日记,看见了方正刚的名字,裁掉了那一行。但他们没有销毁日记,而是把它藏回了老宅的墙缝里。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日记里没有——曼陀罗底下埋着的青囊子的东西。

他们找不到,刘老蔫也不知道埋的是什么。只有陈厚生知道。

所以钱德兴要的不是地,是地底下埋着的东西。陈厚生死在药圃里,手指着曼陀罗的根部。他不是在指断肠草,是在告诉他儿子——曼陀罗底下埋着东西,青囊子的东西。

陈根把日记合上。铁盒子放回怀里,贴着胸口,贴着他爹二十年前指的方向。

“雪儿。”

“嗯。”

“方正刚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德兴的人裁掉了他的名字,但没有销毁日记。如果方正刚死了或者变成了他们的人,他们不需要裁掉他的名字。他们裁掉,是因为怕。怕有人拿着日记去找方正刚。怕方正刚看到日记之后重新翻开这个案子。怕了二十年还在怕,说明方正刚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替庄稼人找牛的警察。”

赵雪儿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握不住他整只手,只能握住三根手指。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他指缝的皮肤里。

“那就去找他。”

“嗯。”

“找到了之后呢?”

陈根看着桥下护城河的水。水面上的铁灰色越来越深,深到几乎变成了黑色。

“把他二十年前没开完的那个会开完。”

夜色完全落下来了。县城棚户区的灯火在护城河对岸明灭着,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香火。二十七号院子里老太太点起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是她用搓细的棉花捻的,灯罩是一只玻璃罐头的瓶子,底上盛着半寸深的水——水是防热的,玻璃不会炸。这套点灯的工序她做了二十年。刘老蔫活着的时候她每天做,刘老蔫死了之后她还是每天做。灯点好了放在窗台上,光照着床尾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和摆得端端正正的鞋。

她在等他回来。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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