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冲进鹰嘴崖入口的石壁凹槽里,车胎在砂石路面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嘶叫,停了。两束白光从弯道拐角处劈出来,紧咬了一路的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堵住了崖口。引擎没有熄,远光灯像两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珠子直直地照着石壁凹槽。车门几乎是同时推开的。四个男人从两辆车里下来,都穿着深色便装,手里各拎着一根钢管。钢管在车灯余光里泛着冷光,尾端焊了防滑的橡胶套,是警用装备——刑侦队退下来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是刀疤脸,右耳下方那道寸许长的旧刀疤被车灯照得发白。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袖口收紧,裤脚扎进作战靴里,钢管拎在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走得很快,钢管头拖在砂石路面上划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另外三个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所有出路。
刀疤脸走到离石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钢管换到右手,掂了掂,抬眼扫了一圈。陈根站在石壁前面,把柳如烟挡在身后。灰色布衫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口那颗小扣子还系得严严实实。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柳如烟说:“不要出来。”
柳如烟没有说话,往石壁深处退了一步。鹿皮针包从外套内袋里移到袖口,九根银针紧贴着腕骨。
刀疤脸把钢管往肩上一扛,钢管和肩胛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陈大夫,有人让我们带句话——在县城,光有医术不够,还得懂规矩。”钢管从肩上滑下来点向陈根,“钱总说了,你今天在宴会厅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该长长记性了。”
陈根没有回话,把灰色布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系紧了一分。然后他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石壁凹槽里弹起来,足尖点上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内息从丹田炸开沿足三阴经灌注双腿。古武身法“壁虎游墙”,青囊经下卷附录里的七种身法之一,青囊子亲笔批注:气行则轻。他的身体在垂直的石壁上横着跑出了三步,第三步落点时脚下一块风化的岩石松动了,碎石滚下山崖在岩壁上磕出几声空洞的回响。他在岩石松动的瞬间换了一口气——丹田里的气旋猛地加速,从气旋变成气柱,从气柱变成气浪,沿着督脉冲上百会,把整个人的重心往上提了一寸。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扣住了上方一条岩缝,五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去,整个人挂在崖壁上。
“上面!”刀疤脸吼了一声。
两根钢管同时脱手飞出去,旋转着砸向崖壁。陈根偏头躲过第一根,钢管砸在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碎石划破了他左额角,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颧骨,淌进嘴角里。他没有擦,右手从岩缝里拔出来,内息灌注五指,一掌拍在崖壁上——内劲沿着岩壁传导下去,把崖壁上几块松动的岩石震脱了,几块石头带着风声砸下去。一个打手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臂软塌塌地垂下去。还剩三个。
刀疤脸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刃很薄,在车灯余光里泛着冷蓝——不是买的,是自己磨的,刃口被磨得雪亮。他在县公安局刑侦队待过八年,后来被韩彪安排到德兴地产当保安队长,这些年替钱德兴“处理”过的人不下二十个,从来没有失手。他握着匕首往上走,刀刃在指间转了半圈,刀尖朝下斜握着。
陈根从崖壁上落下来,双脚落在鹰嘴崖入口处一块平地上。左额角的血流得更急了,把他左边脸颊染红了一半,灰色布衫的肩头洇开一片暗红。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上的血,对着刀疤脸站直了。
刀疤脸没有废话,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咽喉——不是刺,是划,横着划。这一刀很快,快到柳如烟在石壁凹槽里只看见刀刃的冷光一闪。陈根没有躲,左手五指并拢从侧面拍在匕首的刀身上,内劲从劳宫穴吐出透过刀身传到刀疤脸的手腕上。刀疤脸只觉得虎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肘麻到肩膀,匕首脱手飞出去插在砂石路面上,刀柄剧烈地晃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右手,手腕上四道紫红色的指印正在往外渗血。陈根收回手,没有看他,对另外两个还站着的打手说:“带句话回去给钱德兴。今天这一场,我记下了。下次——”
他顿了一下。
“我会亲自登门。让他恭候。”
刀疤脸用左手托着右手腕,脸颊上的刀疤在车灯下惨白,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狠。”他朝两个还站着的打手甩了一下头,三个人钻进黑色轿车。引擎轰鸣着,雪亮的车灯晃了一下陈根和柳如烟的身影,然后拐过弯道消失在夜色里。地上只留下几根钢管、一把匕首、一滩血和那个被砸中肩膀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打手——他也跟着车跑了。
柳如烟从石壁凹槽里冲出来扶住陈根的胳膊。她的手指触到他灰色布衫的袖口时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一直屏着呼吸现在终于吐出来了。她松开手把鹿皮针包从袖口里抽出来。
“我没事。先止血。”陈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她把他的头偏向一边,借着摩托车车头灯的光检查左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额角斜斜地划到眉尾上方,是被碎石崩的。血已经不流了,干涸的血迹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把头发粘在伤口边缘。
“疼吗?”
“不疼。”
她把银针消了毒刺入几个止血穴位,又从布包里拿出三七粉调了醋敷在伤口上,用纱布轻轻按住。“纱布要压一会儿。血流多了伤元气。”她蹲在他面前,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眶微红,“刚才你在崖壁上挂着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你要是掉下去——”她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压了一下,“张翠花说,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我不像她什么都没有,我有柳家的医术和刚挂回去的招牌。但如果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
陈根抬起手,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明天你要亲手把在县里买到曼陀罗根的引子写进青囊经下卷。”
柳如烟破涕为笑——不是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眶还红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手收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把车扶正,跨上去发动引擎,拍了拍后座。摩托车冲出鹰嘴崖,车头灯劈开山路上的黑暗,往镇上的方向驶去。
青囊医馆的灯还亮着。
不是电灯,是蜡烛。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沈若兰的车停在老槐树底下——黑色的轿车,轮毂上沾着从省城到县城再到镇上一路的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雨刮器刮过的弧形痕迹。她靠在车门前,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药箱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沈氏药业”四个字。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有用玳瑁梳子别着,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看见摩托车驶进老街口,她从车门上直起身子,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若兰姐来了。”柳如烟轻声说了一句,把摩托车停在医馆门口。
沈若兰走过来,她的目光从陈根额角的纱布上扫过,扫过灰色布衫肩头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又扫过他手指上残留的血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咽下去又翻上来。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沙了一度:“上楼。我给你处理伤口。如烟熬药。”
诊室后屋楼上。沈若兰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素白的真丝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她转身去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热水里有淡淡的艾草味。她把纱布拆开,额角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烛光里,她看着那道从额角斜斜划到眉尾上方的伤口看了很久。
“还疼吗?”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都是骗人的。”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靠近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轻轻地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动作很轻,但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毛巾擦过伤口边缘的血痂,一道一道,每一道都擦得很仔细。擦到完整露出伤口时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在他眉尾上方轻轻按了按。“这里是眉骨。再往下半寸就是眼睛。他用什么打的?”
“钢管脱手飞出去砸在石壁上,碎石崩的。不是直接砸中,是碎石飞溅。”
沈若兰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水面漾开一圈淡红色的波纹。她拿出碘伏和棉签重新消毒,冰凉的棉签头触上伤口边缘时她感觉到他眉头轻微皱了一下。她的话停在了半截又接上,声音比刚才更沙了:“我在省城接到周太太在酒店门口被碎碑手的人接走的消息,就开车往镇上赶。路上用了不到三个小时,你这边已经被两辆车堵在鹰嘴崖了。”棉签沿着伤口边缘画完最后一个弧,放下来,抬眼看着他,“陈根。今天你在宴会上认出了周太太,当着全县医药行业揭了她的底,钱德兴必须让她消失。她已经废了——她知道多少?”
“全部。八百万的来历,碎碑手的毒源,韩彪的刑侦队,市里那个人。全部。所以她不会死。钱德兴会把她送到省城碎碑手沈家,嘴封住。死人比活人安全,但活棋子永远比死棋子有价值。”
沈若兰把碘伏放回药箱里,拿起一卷新纱布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每一圈纱布都缠得整整齐齐。缠到第三圈时她停住了,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卷纱布,睫毛微微颤动。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君悦酒店302房间,月华沉毒种在她心包经里埋了三年,她坐在床沿上半裸着让他扎针时,手指是稳的,声音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但现在,缠纱布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停住了。
“在省城这些年我见过碎碑手沈家怎么处理人。他们不会直接杀人,会把人废掉,让人活着但什么都做不了。我父亲断了三根肋骨之后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半年里每次翻身都疼得满头冷汗。我每天给他换药时都想,如果有一天,青囊子的传人没有来,月华沉还在我体内,我也会像父亲一样躺在床上。”她把纱布重新拿起来,继续一圈一圈地缠着,“但你来了,我不用躺在床上了。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
最后一道纱布缠完用胶布贴牢。她慢慢收回手,手背上沾了一点血迹。
“你把我嘴里的苦杏仁味亲没了。你把月华沉毒种从我身体里拔出来了。你把碎碑手的毒源从沈氏药业连根切断了。现在他们来追杀你,你让我怎么袖手旁观?”
她抬起眼。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张脸眼眶红着但没有泪,暗的那半张脸嘴角紧绷但眼睛亮得惊人。她不是一个容易失控的人。在钱德兴步步紧逼面前控制沈氏药业二十年,在碎碑手打断她父亲肋骨时忍住不哭,在体内埋了三年月华沉毒种时依然每天早起化妆、开会、签合同。可现在她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不是防线被攻破,是自己亲手把最后一道拆掉的。
“你回镇上的路上一共被两辆车追。钱德兴的人,韩彪手下退下来的刑侦队员。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必须除掉的敌人。”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翻开手掌看着他掌心上那道岩缝划伤的血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在省城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活人。活人分成两种:一种是活着但已经死了,一种是死过一次但真正活过来了。你是第二种。我今天来不只是给你处理伤口,还有一件事要当面告诉你——那二十七页手稿,父亲说可以交给你了。”
陈根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拢了一下。“沈老爷子的手稿。青囊子写给后世传人的信。”
“嗯。父亲说,沈家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把青囊子的手稿交还给青囊子传人的这一天。只是有一个条件——”她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你必须活着。会活着吗?”
“会。”
她低下头,嘴唇印在他掌心上——很深,很深,深到掌心上那道血痕被她的嘴唇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唇瓣触着伤口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脸,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到自己锁骨凹陷处。她的睫毛已经完全湿了,鼻尖也是红的。
“帮我。月华沉排干净了,但心口偶尔还是闷。你说是心包经的疤痕,毒种拔掉之后经络壁上留了疤,需要时间慢慢化。你上次帮我化了一次,今晚再帮我化一次。”
锁骨凹陷处,天池穴旁边,经络壁上月华沉毒种遗留的最后一点淤痕——不是毒,是疤。
陈根的手掌贴上去。内息从劳宫穴吐出,温温的,缓缓渡入她的天池穴。她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烟灰色风衣从椅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受他嘴唇在皮肤上慢慢游走。从锁骨头到胸骨上窝,从胸骨上窝到肩窝,从肩窝到那道被纱布盖住的眉骨伤口旁边——每移一寸,她的手指就在他头发里收紧一分。
“陈根。”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她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落在他嘴唇上,“从今往后,我沈若兰除了沈氏药业,还有一个人。”
她把他推倒在床单上,俯下身亲吻他全身的伤——额角的,手掌上的,肩膀上的。每吻一处说一句。他的肌肉在她嘴唇下微微绷紧。
“我真的好想你。”她的嘴唇贴上他嘴唇,这一次是吻——不是碰,不是印,是彻彻底底的、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吻,“我要要你”
她的手指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素白真丝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的蕾丝抹胸,锁骨下的肌肤在烛光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解开束发让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坐下,俯下身吻他胸口。交融的瞬间仰起颈项,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月光从窗棂移过来,照着床上交叠的两个影子。她的汗水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胸膛。巅峰来临时整个人绷紧,骤然软倒在他身上,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小父亲就告诉我,沈家的女人要矜持。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主动。今天我撑不住了。看到你我浑身是燥热,就想要…。”她顿了顿,“你让我朝思暮想。”
陈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的手指还在他锁骨上慢慢画着圈,像在描摹一道护身符的笔画,每一个圈都画得很小很轻。窗外老街口传来一声遥远的鸡叫,月光已经移到了窗棂最边缘的那一道缝隙上。
“天快亮了。”沈若兰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我明天回省城拿那二十七页手稿。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要好好活着。”
陈根低头看着她,把她的下巴托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鼻梁上已经干涸的泪痕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答应你。”
她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那道眉骨的新痂上。没有再说话——她是一个很少说话的女人,今晚已经说了太多。天色大亮时沈若兰坐起来,从地上捡起素白真丝衬衫一颗一颗系上纽扣,把烟灰色风衣披上肩头,站在床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稿里有一页,父亲说很重要。是青囊子写给后世传人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提到了碎碑手沈家的一个秘密。等我回来。”
脚步声一级一级下了楼,汽车发动声从老槐树底下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老街口消失在晨光里。
柳如烟端着药碗走进来时陈根正在系灰色布衫的扣子。她把药碗放在诊桌上,把他手里那颗小扣子接过来斜着从扣眼里推进去,系好了之后抚平了领口的褶皱。
“沈若兰走了?”
“走了。回省城拿手稿。”
她从他衣领上把手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你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你是看大夫,是看青囊子的传人,是看能帮沈氏药业解套的人。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你的样子,像张翠花。”
陈根没有否认。柳如烟把空药碗端起来,转身往药柜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让钱德兴知道沈若兰回省城了。碎碑手在省城,她一个人回去很危险。”
“她打电话给方正刚。省城那边有她父亲的老同事,以前也在县局待过。安全她有数。”
柳如烟没有再问,把空药碗放进水盆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升越高的日头。新的一天,但昨晚鹰嘴崖上那些碎石和嘶吼还残留在摩托车头盔的裂痕里。她伸手摸了摸那一道裂痕,仿佛还在那个悬崖边,周围碎石滚下去的闷响一声声敲着她的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