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郊,翠屏山庄。
这片别墅区建在半山腰上,二十几栋独栋小楼沿着山势错落分布,彼此隔得很开,中间用高大的香樟树和铁艺围栏隔出隐私距离。天黑之后,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块一块昏黄的光斑。保安亭里的中年保安打着哈欠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屏幕上的十几个画面安静得像静止的。
凌晨一点二十分,一辆灰头土脸的桑塔纳从山脚开上来,远光灯把岗亭的玻璃照得雪亮。保安眯起眼睛探出头,看见驾驶座上那张肥腻的脸,立刻陪着笑按开了道闸。
“钱总,您哥等您好一会儿了。”
钱德旺没搭理他,一脚油门把车轰进了别墅区大门。桑塔纳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大门口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难闻的焦糊味。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三层欧式别墅门前。这栋楼外观装潢得富丽堂皇,罗马柱、浮雕墙、铜制大门,所有能彰显“有钱”的元素全堆上去了,堆得毫无章法,像个穿了一身名牌但配色稀烂的暴发户。院子里种着两棵从外地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钱德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几秒。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又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这才推开车门,提着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小跑着上了台阶。
铜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平头男人侧身让他进去。门合上时,铰链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别墅斜后方五十米外,一片没有路灯的斜坡上,两个人影伏在灌木丛后面。
陈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领口拉到下巴,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目光穿过铁艺围栏的缝隙,锁定那扇刚刚关上的铜门。
“钱德兴这套别墅三年前买的,”方正刚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当时用的是他小姨子的名字。土地面积六百平,建筑三百二,按当时的市价少说也得四百万。他一个县卫生局的退休干部,账面上买不起。”
方正刚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上面是一张别墅的卫星平面图,从县国土局内部调出来的。“三个出入口——正门、车库侧门、后院厨房门。二楼主卧带独立露台,露台下面就是后院的工具房。工具房顶离围墙只有一米五。”
陈根看完图,把手机还给方正刚,问:“保安巡逻的规律?”
“一小时一次。上一次是凌晨一点整,下一次是两点。”方正刚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五。你最多有三十五分钟。”
陈根点头。
“我在外面接应。”方正刚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信号器,塞进陈根的帆布包外侧口袋,“这个带着。一旦有情况就按红色的钮,我会制造动静引开保安。绿色的钮是备用,按下之后三分钟内会有一辆套牌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别墅区东边的小路上。”
陈根把信号器放好,站起身来。方正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骨节硌得生疼,那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出来的硬朗脸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陈根没应声,只是反过来在方正刚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猫着腰沿斜坡下滑,三两步就到了围墙根下。
铁艺围栏约两米高,顶端是一排装饰性的尖矛头,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陈根没有直接翻——这种围栏看着结实,实际受力点只有中间几根主柱,顶端尖矛是空心的,一掰就弯。他选了两根主柱之间的位置,双手扣住栏杆,脚下一蹬,身体像壁虎一样贴上去,翻到顶端时单手在尖矛上一撑,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内侧的草地上。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声响。
落地之后他没有急着动。蹲在阴影里等了五秒,确认没有触发任何感应灯和狗叫,才贴着墙根快速向别墅侧翼移动。
院子里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女贞灌木,正好挡住一楼窗户的下半截。陈根沿着这条绿色屏障摸到了别墅东侧的外墙。一楼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但二楼书房的窗户没有——因为那扇窗户外面是个挑空设计,底下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一般人够不到,但对于陈根来说,外墙上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已经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踏上空调外机的铁架,左脚蹬住排水管的固定箍,双手扣住二楼窗台的外沿,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弹了上去。他的手指刚好够到窗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悬空挂在二楼外墙,脚尖踩着墙面上一条极窄的砖缝。调整了两秒呼吸,他单手扣住窗框上方突出的装饰线条,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刀片。刀片探入窗缝,轻轻一挑,老式的月牙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陈根侧耳听了三秒——室内没有动静——然后翻窗而入,双脚落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
书房不大,约二十平。四壁都是红木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一看就是从来没被翻开过的那种。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烟头,烟灰散得到处都是。桌上摊开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陈根走过去,把笔记本的内容拍了一遍。纸上潦潦草草地记着几笔账目:廖主任、市卫生局、五十万、下月初结。后面一页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名字写的是“罗师傅”,电话是外省的区号。
他正要把笔记本放回原位,楼下忽然传来动静。
是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的声音,瓷底磕在木头上,闷而沉。紧接着是钱德兴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听不太清具体字眼,但语气很冲,像是在骂人。然后隐约传来钱德旺的声音,带着讨好和辩解,音量明显比钱德兴低得多。
陈根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楼下的声音立刻清晰了。
“……你就是个废物。”钱德兴的声音冷而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个镇上破诊所都搞不定,你还有脸来见我?”
“哥,那小子真的不是一般人。”钱德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老拐去闹,找了人散布谣言,能用的招都用了——他不吃啊!我卫生院现在一天的门诊量不到他的一半,再这么下去下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发不出就关门。”
“哥!”
“你听我说完。”钱德兴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骂更让人发寒,“你那破卫生院早就不值几个钱了。我现在在意的是沈若兰那个贱人。她跟姓陈的小子搭上了线,沈氏药业的仓库现在成了青囊诊所的供应点。你以为你丢掉的只是一个镇上的门诊量?你丢的是我们钱家在县城医药市场的后门。”
楼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茶杯碎裂的声音炸开,碎片在地上弹跳,哗啦啦响成一片。
“要不是你当年给陈家那两口子下毒的时候留了尾巴,”钱德兴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根需要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能勉强听清,“现在哪来这么多破事?一个傻子突然不傻了,反过来查他爹妈的案子,你说这是巧合?我看就是报应!”
陈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门框在他掌心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他松开手,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回平稳的节奏。
楼下传来钱德旺结结巴巴的辩解:“那毒是你让……是那个姓慕……我我只是按吩咐办事啊哥!再说当年的事谁也不知道那个傻小子能活下来还——”
“闭嘴。”钱德兴打断他,“姓慕容的过两天会再派人来。上次在镇上吃了亏,这次不会了。”
“派谁?鬼手罗?”钱德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鬼手罗上次在……”
“鬼手罗在省城另有安排。”钱德兴说,“这次来的,是比鬼手罗更难对付的人。”
楼下响起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陈根迅速退回书房,把笔记本放回原位,翻身出了窗户。他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蹲伏,没有立刻下去,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钱德兴走到了书房的正下方,就在窗户底下一楼的客厅里,声音穿过半开的落地窗传了上来。
“慕容家那边说了,姓陈的小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他们要的。一本医书,或者叫经书,具体叫什么不清楚,但肯定在他手里。”钱德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点烟,“所以新来的人不会直接杀了他,会先逼他交出那本东西。”
钱德旺的声音插进来:“那要是他不交呢?”
“不交?”钱德兴冷笑了一声,“那就有办法让他交。他不是身边有好几个女人吗?随便抓一个。”
陈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再听下去。身体贴着排水管无声滑落,双脚刚一落地,正要沿原路撤离——忽然,一道强光手电筒照在了他脸上。
不是保安。
是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高大男人,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站在女贞灌木的拐角处。那条狼狗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下一秒就要叫出来。
陈根动了。
他在狗张口之前就扑了出去,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快如闪电,一掌切在狼狗的后颈。力道精准——不致死,但足以让犬类瞬间失去意识。狼狗呜咽了半声,四条腿一软,无声地瘫在地上。
牵狗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喊叫。陈根的左手已经卡住了他的喉咙,右手反扣住他的后颈,一按一旋,那人眼睛一翻,身体软倒,被陈根接住轻轻放在草地上。
全程不到三秒。
但别墅二楼的灯亮了。
钱德兴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谁在下面?”
陈根没有犹豫。他放开那个昏过去的男人,三步冲到围墙边,双手扣住铁艺围栏的横杆,翻身跃出。落地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吠——不止一条狗,至少三条。保安亭的警报器被拉响了,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整片别墅区的寂静。
不能往来时的路跑。方正刚在那边,但那边已经被保安盯上了。
陈根毫不犹豫地掉头往别墅区更深处跑。这片别墅区建在山坡上,越往上越偏僻,最上面有一小片还没开发完的荒地和一大片景观竹林。只要能钻进竹林里,普通的保安和狗都追不进来。
他跑得很快。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身后的手电筒光柱越来越远,但狗叫声越来越近。他穿过最后一道绿化带,拐进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然后猛地停住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
三面都是高高的挡土墙,唯一的方向来路已经被狗和保安堵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外晃来晃去,有人在用对讲机喊“三号位没有发现”“四号位正在搜索”。而挡土墙的角落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这辆车停的位置非常刁钻,正好卡在消防通道尽头和挡土墙之间的夹角里,车头朝外,车尾贴着墙。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深色的隐私玻璃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看不到里面。但从车头的位置看,车胎压得很实,说明车上有人。
陈根弓身靠近车门时,狗已经追到消防通道入口了。三条狼狗的狂吠声震得墙壁都在发颤,保安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再过几秒就会照到这辆车。
就在这时,商务车的侧滑门无声地打开了。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纤细白皙,五指微张,指尖涂着淡色的指甲油。那只手一把抓住陈根的衣领,用力之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女人能发出的力道,直接把他整个人拽进了车厢。
陈根的身体翻进车内的同时,车门已经无声地关上了。他的后背撞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本能地翻身压制住拉他的人,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喉咙——然后他停住了。
月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在身下那张脸上。
沈若兰。
她被他按在座椅上,长发散开铺在黑色的真皮上,像泼了一地的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眼眶是红的,眼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她的身体被他压着,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开车。”她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对驾驶座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是哑的。
商务车无声地启动了。电动马达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噪音,车子像一条黑色的鱼,缓缓滑出消防通道,拐上别墅区外侧一条没有路灯的备用车道。保安的手电筒光柱从车尾扫过,没有停顿——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辆停在死角里的空车。
车子驶出别墅区后门,上了盘山公路。县城的灯光在车窗远处渐渐铺开,像撒在山谷里的一把碎金。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若兰还被他压在身下。
她没有推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仰面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丛,一滴接一滴,无声无息。
陈根松开扣住她喉咙的手,拇指腹贴上她的眼角,擦了一下。眼泪是烫的。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若兰没有回答。她抓住他擦眼泪的那只手,狠狠地按在自己脸上,像要把他的手揉进骨头里。
“方正刚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声音平静得反常,“他说你要夜探钱德兴别墅。他说万一出事,需要有人在别墅区里面接应。他没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顿了顿。
“这辆车是我的。这辆车登记在沈氏药业名下,钱德兴的人不认识。我选了这个消防通道的位置,因为这是距离别墅区后门最近的死角,也是监控拍不到的唯一一个角落。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十七分钟。”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我听见了狗叫。我听见了警报。我差点以为等不到你了。”
陈根看着她。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把她的表情切成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倔强的、害怕的、崩溃的、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发抖的。
“下次不许这样。”她忽然说。
“哪样?”
“一个人。”她抓住他衣领的手还在抖,但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发白,“你答应我,下次不许一个人。”
陈根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她显然也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没等他回答,就猛地仰起头,吻住了他。
不是那种温柔缱绻的吻。她的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的血。她的手指从他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指甲陷进皮肤里,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吻得很用力,很急,像要确认他此刻是活的、是完整的、是还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的。
“你知道我多怕你出事吗?”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声音被呼吸搅得断断续续,“你知道我在那辆车里四十七分钟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我一直在想,如果警报停了你还没出来,我要不要开车冲进去?要不要直接撞钱德兴的大门?”
陈根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沈若兰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以为自己是那种能在任何场合都端着架子的沈总,是能在谈判桌上和对手面无表情对峙六小时的沈若兰。可她所有的铠甲在这个人面前全是纸糊的,被他每次置身危险的消息一撕就碎。她攥紧他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压抑的呜咽透过布料和皮肤直接传进他的血管里。
车子驶出了盘山公路最后一个弯道,进入县城郊区的滨河路。这条路大半夜几乎没有车,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隔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把后座封成一个绝对私密的小空间。
陈根低头,把嘴唇覆在她哭得湿漉漉的眼皮上。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唇下剧烈地颤抖,像暴风雨里扑腾翅膀的蝴蝶。他的吻从眼皮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角,轻而慢,是一种极致温柔的耐心。沈若兰从呜咽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喘息,刚才那股狠劲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连指尖都软得抬不起来。她整个人融化成水,车厢里弥漫着她发间淡淡的玫瑰味洗发水气息与两人急促呼吸交织的味道。
陈根的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从上往下滑,隔着那件薄薄的丝质衬衫,一节一节数她的骨节,感受衬衫下温热的肌肤渐渐泛起的战栗。他摸到她腰间——她今天穿的是包臀裙,上车后被折腾了一遭裙摆已经卷到腰际。他的手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被体温捂热的蕾丝边缘。
沈若兰浑身一颤。她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他的注视,但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拇指抚过她的下唇——那道被咬出的齿痕还在,微微肿起。他低头重新吻上去,温柔地含住她的下唇,轻轻舔舐那个伤口。极尽温柔的痒意从唇瓣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沈若兰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他指尖在她腰间最柔软处流连,勾勒着不紧不慢的圈。她无处安放的手先是抵着他的胸口试图保持一丝清醒,随后渐渐失去力气沿着他的胸膛往上攀,环住他的后颈。她的手指摸索到他发根处剃短的碎发,毛茸茸的扎手,她觉得这触感让她安心——他是真实的,暖热的,完完整整的。
“我在这,”他的嘴唇从她的下巴滑到耳垂,热气灌进耳廓,“没出事。”
沈若兰忽然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张嘴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一口。
留下一圈完整的齿痕。不深,但很清晰。
“下次你再一个人,”她的眼泪还没干,声音带着鼻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招呼不打就去玩命——我就咬在这里。”
陈根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圈牙印,又抬眼看她。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笑,而是眼尾微微压下去,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笑。
他重新吻住她,同时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将她微微抬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沈若兰的膝盖分跪在他腰两侧,真皮座椅凹陷下去又弹回来,她的包臀裙彻底崩开了腰际的暗扣。她今天穿的是最寻常的浅灰色丝质衬衫配深色包臀裙,很简单利落。但当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露出底下黑色蕾丝的时候,那种反差感让陈根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橙色光晕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在那种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奶油般的质感,肩头圆润,锁骨笔挺,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黑色蕾丝包裹着那两团柔软饱满的轮廓,像夜色里暗涌的潮水。
他低头在她锁骨下那片有旧药痕的位置落下一个吻。然后是胸口的正上方,然后是心口——他的唇隔着蕾丝感受到她心脏狂跳的节律,用牙齿轻轻咬住了蕾丝边缘,一点点往下扯。沈若兰的呼吸彻底乱了,双手撑在他肩上,指甲隔着t恤布料掐进他的肩膀。当蕾丝终于被褪下,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时,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很糙,他带着她的手去触碰自己的皮肤,一路从胸口到腹部,到达皮带扣的位置。
“帮我解开。”他说,声音低而沉。
她的手指在发抖,摸索了好几下才解开那个金属扣。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钟声。
车里让两个人前所未有地契合,让彼此都意常兴奋,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没有力气说话,吸从紊乱变成了抽泣般的低声呻吟。车身在盘山路最后一段减速带上颠了一下,那一下让两个人都闷哼出声。
他把她那只手拉下来,拇指撬开她咬紧的嘴唇,把自己的虎口递过去让她咬。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他们在忽明忽暗的车厢里纠缠,像两条被冲上沙滩的鱼,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身上寻找氧气。他不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更急更不留余地,像要把她揉碎了吃进骨头里。而她全盘接收,被整到失去平衡都会重新攀上来,嘴唇咬着他的肩膀,用身体告诉他——我不怕碎。
最后一次,他托住她的后背,俯下身贴在她耳畔,她回应他,两个人几乎同时攀上了巅峰。沈若兰只觉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意识瞬间被抽离,大脑一片空白。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了。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皮质座椅被汗浸湿后轻微的吱呀声。
他伏在她身上没动,呼吸沉重,嘴唇贴着她肩头的皮肤热热地喷出气来。沈若兰有气无力地环着他的腰,指尖在他后背慢慢地画圈。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珠,但嘴角是弯的。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她说,声音闷闷的。
“什么?”
“命。”她把脸转向他,睁开眼,眼眶还红着,但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了。你敢丢,我做鬼也追过去。”
陈根垂眼看了她很久,然后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沉甸甸地砸在沈若兰心口,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胸口。车子驶进县城主城区,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两个人在深夜的空荡街道上穿行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