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太阳正毒。
青囊诊所门口排队的病人被晒得东倒西歪,张翠花刚把遮阳棚支起来,就听见街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杂沓而沉重,夹杂着金属担架晃荡的吱呀声和一个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嚎。
“三狗!三狗你睁眼看看奶奶!三狗——”
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不是让的,是被吓的——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簇拥着一副担架,横冲直撞地闯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花臂从背心袖口一直纹到手腕,他走在最前面,一双三角眼扫过诊所门口排队的病人,嗓门大得像打雷:“都让开!人命关天!”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刚结痂的刀疤,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担架外面——是断过的胳膊没接好,留下了一个丑陋的拐角。他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时不时抽搐一下,抽搐的时候嘴角会流出一点白沫。
跟在担架旁边的是个跛脚老太太,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架着,走一步瘸一步,苍老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嗓子已经哭哑了,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喊:“三狗……三狗你看看奶奶……奶奶在这……”
张翠花手里的遮阳棚撑杆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认识担架上这个人。整个青囊诊所的人都认识。
马三狗。周虎的表弟。那个曾经拿着砍刀来诊所门口堵陈根的混混。后来被陈根打断了一条胳膊,又被人下毒扔到诊所门口当棋子。再后来他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临走时闷声说了句“你救我,我记着”,然后就消失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比上一次更惨。
那个光头在诊所门口站定,一把掀开担架上盖的白布,露出马三狗塌陷的小腹。他指着陈根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姓陈的!镇上的人都知道三狗的胳膊是你打断的!现在人快不行了——你治不治?不治就是杀人!”
这话一落地,整条街都安静了。
排队看病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刚才还在打瞌睡的老杨头瞪大了眼,修车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响。包子铺的老孙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的面团忘了揉。
这句话太毒了。
如果陈根治,以马三狗现在的状况,治死了算他医术不精;如果不治,那就是当着全镇的面承认自己打伤人见死不救。光头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煽动,但围观的人听不出来——他们只看见一个快死的年轻人,和一群咄咄逼人的壮汉。
“就是!三狗就是被陈根打伤的!陈根要负责!”
“什么仁义大夫!把人打成这样!”
“不治就报警!让县局来抓人!”
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出来,有的来自光头身后的帮手,有的来自躲在不远处树荫底下的托儿。
陈根没有看他们。他蹲下身,掀开马三狗的眼皮。瞳孔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炭火。舌苔厚腻发黑,中央有裂纹,边缘布满细密的出血点。他把手指搭在马三狗的脉门上,指尖刚一搭上去,就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力道。
隔膜法。
鬼手罗的手法他昨天刚破过。但这一次,隔膜隔开的不是两味相克的药,而是毒素和经络本身——毒被锁在离心脉最近的一根络脉里,任何药物从外面都够不到。强行以内力逼出,会先冲破隔膜,让毒气直攻心脏,死得更快。而且这次的隔膜比昨天更厚、更精细,施术者功力至少比昨天涨了三成。
这不是仓促间的粗糙试探。是反复琢磨过的、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计。
“他昨晚上没睡,”陈根低声说,“一直在练这个。”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药盘,目光落在马三狗那张青灰色的脸上,眸色沉沉的。
“更毒。”她说,“用自己人设局。”
陈根把手指从马三狗的脉门上移开,指尖又按在马三狗锁骨上方,轻轻一压。皮肤陷下去,久久弹不起来——这是严重脱水的体征。手指再下移按在他胃脘位置,极轻微的凹陷感下隐约摸到胃底有积滞的东西,不是食糜,是冷的。
“他昨天被灌了三次药。”陈根收回手指,“附子加生石膏的升级版,这次还多了一味——砒霜。砒霜被嵌在隔膜的正中间,一动就会先散进心脉。”
柳如烟的呼吸微微一紧:“所以不能用百脉冲。推毒会先推碎隔膜,出来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砒霜。”
“对。”陈根站起身来,目光穿过人群,“他昨天输了一场,昨晚连夜改了配方。不只是想让我治不好——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失手。”
张翠花抓住他的手臂:“那你怎么办?”
陈根没有说话。他把白大褂的袖子挽起来,重新蹲下身,双手同时按在马三狗的丹田和后腰命门上。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姿势——昨天他就是用这个姿势把那个瘫子治好的。
但这一次,不能硬推。陈根闭上眼睛,内息从掌心探出,绕过隔膜,沿着络脉的外壁一寸一寸地走。他在找。找隔膜上最薄弱的一个点——不是要打破它,而是要找一个能绕过它的路径。
这套手法青囊经下卷里叫“透膜法”,以内息穿透隔膜直接作用于毒素本身,而不破坏隔膜的结构。但需要的内劲精度高得离谱,普通人练十年也摸不到门槛,他此前也从未用过。他额上的汗珠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在剧烈地抖动,内劲催发到了极点。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焊在地上,但石像底下是翻涌的岩浆。
李月娥挤到前排,看着陈根额头上的青筋,转头问柳如烟:“他撑得住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端药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把身子站得更直了些,深褐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将那份担心一丝不漏地压了回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极限。担架上的马三狗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浓痰。
陈根睁开了眼。
痰不是血色的,只是深黄,说明砒霜还留在隔膜里。透膜法奏效了——他绕开了隔膜,把外围附子和石膏的残留毒素逼了出来,但核心的砒霜还封存在原地。
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保证人不死在他手上,后面再想办法把砒霜分次化解。
马三狗咳嗽完,青灰的脸色竟然好转了一些。眼睛也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了陈根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像拉风箱,但字字可辨:“陈……陈根……我本来是要死了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陈根拿毛巾擦着他嘴角的痰,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人。”
就三个字。
马三狗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陈根的手腕。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但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独有的爆发力:“我这种人……活该死了坑你的……傻子才救我……你不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根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你以前打架下刀子不眨眼,但你从来没动过病人。你觉得自己是恶人,但你有底线。”
马三狗的眼眶在急剧泛红。那颗已经孱弱得跳动无力的小心脏在那层薄薄的胸腔底下一阵阵地发胀发酸,他攥着陈根手腕的指节抖得停不下来。
“我那天就不该活过来……我没用……”
陈根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掌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反过来包在自己掌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手茧传过去,马三狗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你上次活过来,是你自己命硬。”陈根把马三狗的手放回白布底下,“这次救你是另外的账,不急。”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面对人群。
“三狗这条命,我接了。”他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越过围观的村民,越过老街的石板路,落在对面“祖传神医”的招牌底下,“他体内的毒,分三次清。今天清第一层,明晚第二层,后天第三层。清完之前,人放在我诊所。谁来要人都行,报警也行——方队长的电话你们随便查。”
他说完,弯腰接过担架,把人连担架带白布一起托了起来。张翠花和赵雪儿一人一边地扶着担架的撑杆,将马三狗平稳地抬进了诊所。
光头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被身后一个帮手拉了拉衣角。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郑神医跟马三狗有旧仇还出手救”,“那起子闹事的倒像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议论风向正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掌控。
光头咬咬牙,朝旁边啐了一口:“走。”转身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身后的几个帮手互相看了看,也灰溜溜地跟上,走远了还能听见光头压着嗓子冲身边的人喊:“回去跟罗大夫说一声——那小子手硬,第一道局没破,劝他留点后手!”
陈根站在诊室窗前,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胜的表情,只是转身拉了把椅子坐到马三狗的床边,声音低沉下来。
“三狗,”他问,“是谁给你下的毒?”
马三狗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睫毛在发抖,后背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鬼手罗让钱德旺准备了第三个坑,”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咬着牙从胃里往外倒东西,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比这个更大。你把诊室后门的锁换了。”
陈根微微眯起眼睛:“第三个坑是什么?”
“我不知道。今晚钱德旺要带人去后门动手,具体怎么弄我套不出话。只听见一句——鬼手罗说你会求着来治下一个病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下一个”三个字,沉甸甸地落进诊室的空气里。
陈根垂眼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他额头上的冷汗抹去:“好好躺着。你奶奶在外面,哭了一路了,等会儿让她进来。”
马三狗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重,但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陈根……谢谢你。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说谢谢。”
后堂里,李月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她对着话筒只说了三句话:“方队,今晚后门有动静。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别穿警服。”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发现陈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他的白大褂还没脱,上面洇着暗色的汗渍,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安静的那一刹那。
“你听到了?”李月娥问。
陈根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李月娥,落在后堂深处那扇窄窄的后门上。后门通往诊室后面的小巷,小巷拐三个弯就是镇口的老槐树。今晚,会有人沿着那条巷子摸过来。
“我去找赵雪儿,”李月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让她今晚把诊所的监控全部开到高清模式。后门的每一块砖头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根靠在桌沿,手扶着桌角。他的手背还沾着刚才托担架时蹭上的泥土,指骨分明。他低头看着那扇后门,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地、极缓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