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片森林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祁同伟没有停下脚步。这片黑暗的丛林,既是他的庇护所,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猎杀场。
这一夜,他仿佛化身为丛林中的幽灵。遇到大股的追兵,他便如鬼魅般遁入暗影,悄无声息地绕开;而当遭遇三五成群的落单毒贩时,他则化身为最冷酷的死神,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用缴获来的匕首利落地割断他们的喉咙。
每一场短暂而血腥的交锋,都让他的体力消耗一分,但同时也让他离生天更近一步。
随着时间推移,追兵的踪迹越来越少。到了后半夜,森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嚎叫。
肋部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最致命的还是肩膀上的弹孔。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抗议,疲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他不敢停,更不敢睡。他不知道毒贩的包围圈是否还在收缩,也不知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独自过夜,会遇到怎样未知的危险。
幸运的是,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天空中稀疏的星辰为他指明了大致的方向。
就这样,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黑暗中又行进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吞噬时,视野的尽头,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升起。
有人!
这个发现让祁同伟精神一振。他强撑着身体,顺着炊烟的方向摸去。穿过最后一片密林,一间孤零零的、几乎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破旧木屋,出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贸然上前。在这种地方,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他握紧手中的枪,将身体隐入树影,像一只耐心的猎豹,观察着猎物。
“吱呀——”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者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祁同伟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是他!
在另一个时空里,当他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正是眼前这位老人收留了他,给了他最后的温暖。
“老人家,别怕。”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靠在一棵大树后,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垂,但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如弓弦。
那佝偻的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破旧的布鞋。他看清了来人,一个浑身血污、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那把黑洞洞的枪更是让他心脏骤停。
“我……我是缉毒警察,祁同伟。”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毒贩在追杀我……能不能,让我躲一下?”
“缉毒警察”这四个字,在这片被毒品阴影笼罩的大山里,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怜悯,最终化为一种决然。他没有多问,只是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祁同伟。
“快,进屋!”
将祁同伟搀扶进那间昏暗却温暖的木屋后,老人并没有停下。他抓起一把扫帚,跑到屋外,借着月光,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将祁同V伟留下的脚印和血迹一一扫除,再用干土掩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祁同伟靠在土炕的边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当老人重新关上木门,将外界的寒冷与危险彻底隔绝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裂。
世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他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木,重重地倒了下去。
……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深沉,仿佛将灵魂都沉入了混沌之中,醒来时,精神竟恢复了七八成。
他动了动身体,肋部和肩膀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用干净的布条做了简单的包扎,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在鼻尖。
土炕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旁边是一小碟切得薄如蝉翼的腊肉,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祁同伟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他挣扎着坐起身,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将那碗救命的米粥和咸香的腊肉一扫而空。温热的食物滑入腹中,一股久违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
吃饱睡足,力气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但他脑中的思绪却如一团乱麻。
任务,算是完成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他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孤鹰岭深处的制毒王国,亲眼见证了它的规模和防御。这个情报,价值连城。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任务又彻底失败了。他的身份被精准地泄露,若不是凭借超乎常人的战斗本能和一丝运气,他早已是山涧中的一具枯骨。
那个内鬼,是谁?
李维民的脸,梁璐父女的阴影,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块却深陷流沙的人,无法将这至关重要的情报告诉任何一个不确定的人。贸然联系,很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肩膀上的剧痛猛地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也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你醒了。”
老人听到动静,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你身上的小伤口我用草药给你敷上了。但是肩膀里头那颗子弹,嵌得有些深,我不敢乱动。这山里的枪子儿都脏,得赶紧去镇上的医院取出来才行。”
祁同伟当然知道。但他不能去医院,医院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暴露行踪的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从毒贩尸体上缴获的那把军用匕首上。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他要用这一身的伤疤和功勋,堂堂正正地走出这片大山,而不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逼回那个名为“绝望”的原点。
“老人家,”祁同伟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用这个,帮我把它挖出来。”
他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递了过去。
“这……这怎么行!”老人大惊失色,“这会疼死人的!”
“我忍得住。”祁同伟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将一块擦手的毛巾叠好,死死咬在嘴里,双手紧紧抓住身下土炕的木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人看着他那双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多劝,将匕首在灶膛的烈火上反复烧烤,直到刀刃变得通红。
“忍着点!”
老人低喝一声,捏着滚烫的刀柄,对准伤口,稳稳地刺了进去。
“唔——!”
无法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祁同伟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他咬着毛巾的牙齿几乎要碎裂,抓着炕沿的双手,竟硬生生在木头上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叮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颗变形的弹头掉进了老人预先准备好的瓷碗里。
老人迅速用高度数的土烧白酒为伤口冲洗消毒,那灼烧般的刺痛让祁同伟浑身一颤。最后,老人将捣烂的草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
祁同伟在这里又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别人或许会背叛他,但李维民不会。那个如兄如父般的老局长,是他在这场黑暗棋局中,唯一可以押上性命去信任的棋手。
他向老人问清了去往最近乡镇的方向,那里有唯一一部可以拨通外线的公用电话。
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小卖部门口,祁同伟拨出了一串铭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压低声音,用约定好的暗号说道:“老魏,是我,小魏。”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一个因极度震惊而变调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狂喜,带着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小魏?!是你吗?!你他妈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