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对于马云波私下调查他的事，他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坦然。在这个圈子里，谁没点见不得人的秘密？谁又没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大家都在一条破船上，谁也别嫌谁脏。
“听说你查我很长时间了？”陈文泽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说看，马局长都查到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马云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他没有回避陈文泽的视线，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怜悯。
“你在丰西镇任职那会儿，就已经上了林耀东的贼船。”马云波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段尘封的历史，“那时候林耀东还在搞走私，规模不大，也就是些电器手表。他就用那点蝇头小利，把你砸晕了。”
陈文泽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意思吗？那时候大家都穷，谁不想搞点钱？”
“继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马云波眼神微眯，语气陡然加重：“后来省里开展打击走私汽车专项行动，这本来是绝密。可你呢？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捅给了林耀东，让他连夜跑路去了港岛。”
陈文泽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没想到马云波连这都挖出来了。
“之后几年，林耀东在港岛发迹，却始终跟你保持着联系。他通过你一手创办的东山商会，重新搭上了这边的线，然后衣锦还乡，在塔寨搞起了房地产。”
“这就是你政绩单上最漂亮的一笔——招商引资。你也借此摘掉了头上那顶戴了多年的‘副’字帽，堂堂正正坐上了东山市市长的宝座。”
马云波说到这里，突然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逼视着陈文泽：“当然，这只是写给上面看的官方版本。真相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林耀东当初找你，你一开始是拒绝的。你知道他底子不干净，怕引火烧身。但最后呢？你还是没能抵挡住金钱和权力的诱惑，或者是……把柄？”
“你把林耀东这头饿狼，亲手请回了东山！”
陈文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马云波，你到底想说什么？翻旧账？”
“我想说的是，你现在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上！”马云波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提高了八度，“当初你通风报信，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林耀东被抓，你也跑不了。现在呢？如果林耀东这颗毒瘤爆了，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你会粉身碎骨！”
“林耀东在东山的所作所为，你真的以为能瞒天过海一辈子吗？！”
这一声怒吼，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文泽的心上。他当然知道林耀东是个什么货色。
起初，他天真地以为林耀东真的只是想回来搞建设、做慈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耀东的胃口越来越大，塔寨村变得越来越封闭、越来越诡异。那两万多村民对林耀东的狂热崇拜，哪怕是陈文泽这个市长看了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个曾经向他承诺“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儒雅商人，早就撕下了伪装，变成了对他发号施令的土皇帝。而他，堂堂一市之长，竟然成了被林耀东随意摆弄的傀儡。
“你不会真以为林耀东是靠炒股和房地产发家的吧？”马云波盯着陈文泽，眼中满是嘲讽，“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林耀东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血！都散发着海洛因的恶臭！”
“我审过九个大毒枭，无一例外。人一旦尝到了毒品带来的暴利，就像吸毒一样，根本停不下来！那种钱来得太快、太容易，就像天上掉馅饼。你让他再去老老实实赚辛苦钱？不可能！”
“林耀东更可怕。他不仅仅是个毒贩，他是个疯子！他想在东山建立一个属于他的毒品王国！一个独立于法律之外的地下王朝！”
陈文泽脸色煞白，手中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他虽然有所耳闻，但一直选择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不亲眼看见，就当没发生。
可今天，马云波残忍地扒开了他的眼皮，逼着他直视这血淋淋的现实。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文泽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是警察！”马云波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制毒，我抓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们天生就是死敌！”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马云波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悲凉：“陈市长，醒醒吧。你弟弟陈光荣就是最好的例子。跟着林耀东一条道走到黑，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我希望你今天能把我的话听进去。”
这番话，既是在劝陈文泽，也是在劝他自己。想要摆脱那个魔鬼，谈何容易？
然而，陈文泽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恐后，那种惯有的侥幸心理又占了上风。
只要李维民走了，只要督导组撤了，东山依然是林耀东的天下，也就是他的天下。
“谢谢，谢谢你的坦诚。”陈文泽掐灭了烟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找回市长的威严，“不过云波啊，你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杞人忧天嘛。”
“你看，李维民那是省厅的大领导，手段够硬吧？结果呢？还不是被林耀东略施小计就弄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东山，有些规则是林耀东定的。”
看着还在自欺欺人的陈文泽，马云波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陈文泽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市长，你太不了解我师父李维民了。”
“他就像一只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鳄鱼。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已经死死盯上塔寨了，盯上林耀东了，也盯上我们了！”
“这次撤退，不过是以退为进。等他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马云波指了指陈文泽，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冰冷刺骨：
“他绝不会放过林耀东。”
“更不会放过你。”
“当然，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