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是个念旧的人。
这点从他发达之后依然保留着旧厂街的那栋老房子，依然时不时地去吃那家味道并不算出众的猪脚面就能看出来。
对于高启强来说，这些不仅仅是回忆，更是一种仪式感。一种提醒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又是为了什么才不得不把手染黑的仪式感。
鱼档，那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噩梦的源头。
如今的高启强已经是建工集团的总经理，出入豪车接送，前呼后拥，自然不可能再亲自去卖鱼。但那个见证了他从一个被人欺负的鱼贩子变成一方大佬的鱼档，依然还在那里。
祁同伟断定，那个鱼档，高启强绝对不会轻易交给外人。
要么是买下来空置，作为某种精神图腾；要么就是交给他最信任的人打理，甚至……作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中转站。
比如，鱼腥味。
安欣是个聪明人，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但在祁同伟的点拨下，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鱼档的重要性。
如果李青说的是真话，如果杀害李顺的凶手身上真的带着那股特殊的鱼腥味，那么这个鱼档，很可能就是连接凶手与高启强的关键纽带。
安欣走出祁同伟的办公室，脚步匆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旧厂街，去那个充满了回忆和血腥味的地方一探究竟。
然而，就在他经过祁同伟办公室那扇半掩的窗户时，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喂，孟钰，那个新闻稿的事……过几天热度下去了，你就把它删了吧。”
孟钰？
删稿？
安欣愣住了。他记得祁同伟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孟钰删稿，没想到这电话打得这么快，而且语气……怎么听着那么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想起祁同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句“我们不仅认识，还很熟”，心里就像是被猫抓了一样，痒得难受。
作为看着孟钰长大的“哥哥”，安欣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核实一下这件事。这不仅仅是为了孟钰的幸福，更是为了……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孟钰”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滑了过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孟叔。”
此时的孟德海，正坐在青华区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桌上堆满了关于莽村开发项目的资料，以及各部门关于这起绑架案的后续处理报告。李有田那个老狐狸借着李青的死大做文章，煽动村民闹事，让整个拆迁工作陷入了停滞。
而这背后，不仅有建工集团内部的倾轧，更有市委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压力。
赵立冬那只老狐狸，这是想借着莽村这把火，烧到他孟德海的眉毛上啊。
接到安欣的电话，孟德海并没有太多意外。安欣是他在警队最信任的晚辈，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时候打电话来，多半是为了案子的事。
“安欣啊，怎么了？是不是案子有什么进展？”孟德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略显疲惫。
“孟叔，案子的事还在查。我找您……是有别的事。”安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奔主题，“孟钰谈恋爱的事，您知道吗？”
“谈恋爱？”孟德海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这丫头刚从京州回来没几天，天天忙着写稿子，哪有时间谈恋爱？你听谁瞎说的？”
“不是瞎说，是……是我们新来的常务副局长，祁同伟亲口跟我说的。”
“祁同伟？”
听到这个名字，孟德海拿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有些松弛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对于祁同伟，孟德海并不陌生。
虽然两人还没正式见过面，但祁同伟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省厅李维民的爱将，东山扫毒的英雄，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手段狠辣，心思深沉。
这次省厅把他空降到京海，而且是架空了郭文建直接掌权，其目的不言而喻。
孟德海一直在观察祁同伟。他在等，等祁同伟出招，看他是想当赵立冬的枪，还是想做他孟德海的刀，亦或是……想在京海这盘棋局上另起炉灶。
但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的第一招，竟然是打到了他的家门口。
“祁同伟亲口说的？怎么说的？”孟德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在安欣磕磕绊绊的复述中，孟德海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祁同伟和孟钰是大学校友，甚至是旧相识；两人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已经到了某种“不仅认识，还很熟”的地步；祁同伟不仅不避讳这种关系，反而通过安欣这个传声筒，大大方方地把这件事捅到了他这个“老丈人”面前。
“孟叔，祁局这意思是……”安欣有些拿不准，“他是想跟您示好？还是……”
“示好？”孟德海冷笑一声，“这小子是在向我示威呢！”
“示威？”安欣不解。
“你想想，他刚来京海，立足未稳，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但他没有直接来找我，也没有去找赵立冬，而是先搞定了孟钰。”孟德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手里握着我的软肋。如果我想合作，就得拿出诚意；如果我想跟他作对……哼，那受伤最深的，恐怕就是孟钰那丫头了。”
安欣听得冷汗直冒：“孟叔，那……那怎么办？要不我让孟钰离他远点？”
“远点？怎么远？”孟德海叹了口气，“腿长在孟钰身上，心也长在她身上。你看那丫头这次回来的状态，是你能劝得住的吗？”
想起孟钰在电话里那欢快的语气，想起她为了祁同伟连家都不回，安欣不得不承认，孟钰这次恐怕是真的陷进去了。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孟德海沉吟片刻，“安欣，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别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安叔那边。还有，如果祁同伟再跟你说什么，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了，孟叔。”
挂断电话，孟德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祁同伟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既表明了合作的意愿，又占据了主动权。而且，如果这两人真的能成，对他孟德海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一个有能力、有背景、有手段的女婿，总比那个只会写文章、一根筋的安欣要强得多。（虽然他也很喜欢安欣，但作为父亲，他更希望女儿嫁给一个能保护她、给她未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有了祁同伟这把刀，他在对付赵立冬的时候，就多了几分胜算。
……
晚上，孟德海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准时回到了家里。
“老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崔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丈夫回来，有些惊讶。
“有些累，就先回来了。”孟德海换好鞋，看似随意地问道，“小钰呢？又跑出去了？”
“没呢，在屋里打电话呢。”崔姨指了指孟钰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这丫头最近神神秘秘的，一回来就躲进房间，也不知道跟谁聊得那么开心。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她在笑。”
“老孟，你说……咱家小钰是不是谈恋爱了？”崔姨一脸八卦地问道。
“你也看出来了？”孟德海挑了挑眉。
“废话，我是她妈，她撅个尾巴我就知道她想拉什么屎。”崔姨白了他一眼，“怎么，你知道是谁？”
“大概猜到了。”孟德海哼了一声，“除了那个新来的常务副局长祁同伟，还能有谁？”
“祁同伟？”崔姨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电视上经常报道的缉毒英雄？长得挺精神那个小伙子？”
“英雄不英雄我不知道，但我看这小子是个‘流氓’！”孟德海没好气地说道，“还没怎么着呢，就敢威胁老丈人了。”
正说着，孟钰的房门打开了。
“同伟，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见。”
孟钰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甜蜜笑容。一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黑着脸的孟德海，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爸……你回来了啊。”孟钰有些心虚地把手机藏在身后，“怎么也没个动静，吓我一跳。”
“我要是有动静，还能听到你这么肉麻的电话？”孟德海板着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我有话问你。”
孟钰求助地看向崔姨，却发现母亲正一脸“坦白从宽”的表情看着她。
完了，这是三堂会审啊。
孟钰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受审的小媳妇。
“说吧，跟那个祁同伟，发展到哪一步了？”孟德海开门见山。
“什么哪一步啊……就是普通朋友……”孟钰还在嘴硬，眼神却不敢看父亲。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你会为了他不回家住？普通朋友你会连夜帮他赶稿子？普通朋友你会为了他跟前台说只剩一间房了？”
孟德海这一连串的发问，直接把孟钰给问懵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
“爸！你怎么知道……”孟钰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你监视我？！”
“我那是关心你！”孟德海一拍桌子，“要不是安欣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还没结婚就敢跟人去开房！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安欣这个大嘴巴！”孟钰气得直咬牙，“亏我还把他当亲哥！下次见面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你也别怪安欣，人家那是为你负责。”崔姨在旁边打圆场，“小钰啊，你也别嫌你爸说话难听。女孩子家家的，最重要的就是名声。那个祁同伟虽然条件不错，但毕竟是个外地人，又是刚来京海，咱们对他也不了解……”
“妈！你们想哪去了！”孟钰急得脸通红，“我们真的没什么！那天是因为太晚了，而且只剩一间房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真的！”
“什么都没发生？”孟德海狐疑地看着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祁同伟是不是不行？”
“爸！”孟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他……他很尊重我！”
看着女儿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孟德海心里那个气啊。
这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这要是真嫁出去了，还不得把他这个老爹给忘了？
不过转念一想，祁同伟能做到坐怀不乱（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说明这小子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或者是……所图甚大，不仅仅是贪图孟钰的美色。
这就更有意思了。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孟德海摆了摆手，“既然你们都在一起了，那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装不知道。明天他约你干什么？”
“啊？”孟钰愣了一下，“明天……明天约我去爬山。”
“爬山？”孟德海眉头一皱。
京海这边山不多，能爬的也就那么几座。而最近的一座，恰好就在莽村附近。
这小子，约会都不忘工作？还是说，他是想借着爬山的名义，带我去看看那边的地形？
“哪座山？”
“好像是……青牛山。”孟钰老实回答。
果然。青牛山就在莽村北面，站在山顶，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莽村以及正在建设的高速公路项目。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孟德海突然说道。
“啊？！”孟钰傻眼了，“爸，你疯了吧？我们约会你跟着干嘛？当电灯泡啊？”
“什么电灯泡？我是去考察干部！”孟德海理直气壮，“他祁同伟想当我孟德海的女婿，不经过我的考察能行吗？再说了，我是青华区书记，去青牛山视察工作也是合情合理的。”
“妈！你看看爸！”孟钰只能向母亲求救。
“我觉得你爸说得对。”崔姨这次却站在了丈夫这边，“小钰啊，让你爸去看看也好。毕竟是个副局长，你爸看人的眼光比你准。要是那小子真的靠谱，妈也就不拦着你们了。”
“哎呀！烦死了！”
孟钰气得直跺脚，抓起抱枕狠狠地砸在沙发上，“你们就是想控制我！我不理你们了！”
说完，她气呼呼地跑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孟德海和崔姨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丝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这丫头，看来是真的动心了。”崔姨叹了口气。
“动心不怕，就怕动错了人。”孟德海眼神深邃，“明天，我就去会会这只过江龙，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青华区的街道上。
孟钰特意起了个大早，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换上了一身显身材又不失活力的运动装，准备悄悄溜出门。
只要赶在老爸起床之前跑掉，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也不能真的追到山上去吧？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一样溜到客厅。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沙发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德海正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他穿着一身便装，脚上甚至已经换好了一双登山鞋。
看到孟钰出来，他放下报纸，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嘴角勾起一抹“我就知道”的笑容。
“早啊，孟大记者。这是准备去哪啊？”
孟钰只觉得眼前一黑。
“爸……这才六点啊！你平时不都七点才起吗？”
“今天是周末，老年人觉少。”孟德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吧，别让人家祁局长等急了。我也好久没爬山了，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
孟钰欲哭无泪。
这也太拼了吧！
而在另一边，京海市公安局的宿舍楼下。
祁同伟正靠在牧马人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
他知道孟德海会来。
或者说，这就是他给孟德海设的一个局。
如果孟德海不来，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如果孟德海来了，无论是以什么身份，都说明他已经接住了祁同伟抛出的橄榄枝。
爬山，爬的不仅仅是山，更是这京海的权力巅峰。
“来吧，孟书记。”祁同伟弹飞了烟头，转身上车，“让我看看，你这只老狐狸，到底还有多少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