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输了。
输得很彻底,也很不甘心。
她是建工集团董事长陈泰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女儿,名牌大学毕业,海归精英,为了公司坐过三年牢,可谓是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在她眼里,高启强不过是个满身鱼腥味、靠着裙带关系和歪门邪道上位的暴发户。
她看不起高启强,更不屑于用高启强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以为这是一场高端的商业博弈,是一场关于智慧、能力和现代企业管理的较量。所以她精心设计了莽村的局,利用李宏伟这颗棋子,试图通过舆论压力逼迫高启强退出。
然而,她错了。
在高启强的世界里,没有商业规则,只有丛林法则。
当建工集团下属的七个工地在一夜之间全部停工,当价值数百万的电缆和建材不翼而飞,当负责看守的保安莫名失踪,甚至连三名核心高层都联系不上时,程程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头什么样的野兽。
这头野兽不仅会咬人,还会掀桌子。
她去找陈泰哭诉,希望这个“干爹”能主持公道。
但那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高启强就是这种人。先解决问题吧,工地不能停。”
那一刻,程程的心凉了半截。
她终于明白,在陈泰眼里,她和高启强不过是两条争食的狗。谁能抢到骨头,谁就是好狗。至于怎么抢的,主人不在乎。
程程并没有放弃。她跑遍了所有的工地,试图用高薪和承诺让工人们复工。但那些平时对她毕恭毕敬的包工头,此刻却一个个避而不见,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恐惧。
她在这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高启强的恐惧。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到了警察。
但当她走进市公安局,向安欣反映情况时,却碰了一鼻子的灰。安欣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防备和审视,仿佛她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也是,莽村的案子还没结,李宏伟虽然进去了,但关于她是否参与其中的传闻依然满天飞。在警察眼里,她和高启强不过是一丘之貉。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了程程。
她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
“你好,请问是程程程总吗?”
程程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大学生打扮,眼神清澈,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我是。你是?”
“我叫方雪。”女孩笑了笑,递过来一张纸条,“我哥想见你。”
“你哥?”程程警惕地皱起眉头,“你哥是谁?我为什么要见他?”
方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公安局大门口的公示栏。
“明天晚上八点,这个地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说完,女孩转身就走,没给程程任何追问的机会。
程程愣在原地,顺着方雪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示栏最上方,赫然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英姿勃发,目光如炬,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京海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祁同伟。
……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了郊区一家不起眼的农家私房菜馆门口。
程程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她在赌。
赌这是祁同伟给她设的一场局,一场能让她绝处逢生的局。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如果不赌,就只能等着被高启强生吞活剥。
深吸一口气,程程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这家看似普通的小饭馆。
“程总是吧?请跟我来。”
刚进门,一个穿着便装、眼神精干的年轻男人就迎了上来。
程程认得这张脸。昨天在公安局的公示栏上,她特意留意了一下祁同伟身边的人。
程度,新来的派出所所长。
“麻烦了。”程程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穿过有些嘈杂的大堂,来到后面一处幽静的包厢。
推开门,一股诱人的菜香扑鼻而来。
包厢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肃杀气氛,反而显得很温馨。祁同伟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旁边坐着的正是昨天拦住她的那个女孩方雪,正在给祁同伟倒茶。
“程总来了?快请坐,别客气。”
祁同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那种官场上的客套,反而像是在招呼一个迟到的老朋友,“这家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你也尝尝。”
这种随意而松弛的态度,反而让程程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看着眼前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祁局,我……真没想到是您找我。”程程定了定神,决定主动出击,“早知道是您,我就早点来了。”
说着,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倒满了一杯白酒。
“祁局,我敬您一杯。这几天建工集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给您添麻烦了。”
祁同伟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添麻烦?程总说笑了。你们建工集团内部怎么斗,那是你们的家务事。只要别闹出人命,别影响社会治安,我这个副局长也没闲工夫管。”
这一句话,直接把程程堵了回去。
“那是,那是……”程程尴尬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
她又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是给您赔罪。昨天我在局里可能态度不太好,让您的同事误会了。”
说完,又是一杯下肚。
祁同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程程咬了咬牙,倒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
“行了。”祁同伟终于开口打断了她,语气平淡,“程总,你是知识分子,是海归精英,不兴这一套江湖习气。我不缺酒喝,也不缺人敬酒。”
程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放下酒杯,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祁同伟。
“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谈正事。”祁同伟指了指面前的菜。
程程哪里吃得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祁同伟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祁同伟擦了擦嘴,对站在门口的程度使了个眼色。
程度心领神会,转身走了出去。
“程总,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高启强不讲规矩,手段下作,你那一套学院派的打法,在他面前根本施展不开。你想赢,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光靠努力和才华是不够的。”
“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程程下意识地问道。
“狠。”祁同伟吐出一个字,“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程度带着一个身材魁梧但此时却畏畏缩缩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鼻青脸肿,显然刚遭受过一顿毒打。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路一瘸一拐。
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程程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
“张大庆?!”
没错,这就是那个在莽村绑架案中至关重要、却一直潜逃在外的嫌疑人——张大庆。
“认识?”祁同伟明知故问。
“认……认识。”程程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当然认识。当初正是她通过李宏伟联系的张大庆兄弟,让他们去鼓动李青绑架高晓晨。
可以说,张大庆就是她手里最大的把柄,也是最危险的炸弹。如果张大庆落在安欣手里,那她就是主谋,是要坐牢的!
但现在,张大庆却像条死狗一样出现在祁同伟的饭局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祁同伟早就掌握了一切!
“祁局,这……这是什么意思?”程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祁同伟。
“别紧张。”祁同伟摆了摆手,“我如果想抓你,现在就不会是在这儿吃饭,而是在审讯室喝茶了。”
“张大庆是我让人抓回来的。他弟弟张小庆已经死了,被高启强灭了口。如果我不出手,这家伙估计也活不过今晚。”
“高启强想杀人灭口,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到时候,你不仅会输掉建工集团,还会再次进监狱。而且这次,可能就不是三年那么简单了。”
程程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太清楚高启强的手段了。
“那……祁局您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要帮我?”程程盯着祁同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帮你?不,我是在帮京海。”祁同伟淡淡地说道,“高启强这颗毒瘤长得太快了,已经影响到了京海的生态平衡。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插进建工集团心脏的刀。”
“而你,程总,我觉得你很适合做这把刀。”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程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可以把张大庆交给你,也可以让他指证高启强杀人灭口。我可以帮你拿回工地,帮你稳住建工集团的局面。甚至,我可以帮你坐上那个董事长的位置。”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程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哪怕是与虎谋皮,也比被狼吃掉强。
“以后,建工集团姓程可以,姓陈也可以,但必须听我的。”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我不希望京海再出现第二个高启强。我要的是一个守规矩、懂法治、能为京海经济发展做贡献的企业。”
“你能做到吗?”
程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找一把刀,分明是在收服一条狗。
但她有的选吗?
“能!”程程重重地点了点头,“祁局,只要能扳倒高启强,只要能保住建工集团,我什么都听您的!”
“很好。”祁同伟满意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对那个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饭店老板招了招手。
“常成虎,过来。”
常成虎吓得一哆嗦,赶紧跑了过来:“祁……祁局长,您吩咐。”
“程总,给你介绍一下。”祁同伟指了指常成虎,“这是程度的表弟,以前跟徐江混过,手底下有点人。高启强不是搞破坏、偷建材、吓唬工人吗?这事儿,警察不好管,但他们能管。”
“从今天起,常成虎的人归你调遣。他们负责工地的安保,负责对付那些来捣乱的小混混。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第二份礼物。”
程程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让一帮混混去对付高启强的混混?以黑制黑?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那些被高启强吓破胆的工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让他们看到有人能罩得住场子,他们才敢复工。
“谢谢祁局!”程程看着常成虎,眼神复杂,“常兄弟,以后就拜托了。”
“程总客气!以后我就跟您混了!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高启强来了,我也敢崩掉他两颗牙!”常成虎拍着胸脯保证。他知道这是祁局长给他的机会,更是表哥程度给他的机会,绝对不能掉链子。
“行了,人交给你了,事怎么办看你自己。”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方雪,我们走。”
“是,哥。”方雪乖巧地拿起包,跟在祁同伟身后。
走到门口,祁同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程一眼。
“对了,程总。过段时间,会有个叫赵嘉良的老板从港岛过来考察。他是做大生意的,对京海的建筑市场很感兴趣。到时候,我不方便出面,希望你能代表建工集团接待一下。”
“赵嘉良?”程程记下了这个名字,“没问题,祁局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嗯。还有,张大庆先关在程度那儿。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等我通知。”
说完,祁同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只剩下程程、程度、常成虎,还有那个一脸绝望的张大庆。
程程看着祁同伟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今晚的这顿饭,让她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手段。
左手权谋,右手江湖。黑白两道,尽在掌握。
高启强以为自己能在京海只手遮天,却不知道,天外有天。
“程总,吃点吧。”程度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桌上已经凉了的菜,“祁局说了,这家的红烧肉是一绝。”
程程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真的很好吃。
甚至比她在建工集团这么多年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有味道。
这是权力的味道。
……
车上。
方雪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祁同伟。
“哥,那个程程……可信吗?我看她眼神挺复杂的,不像是个容易服软的人。”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祁同伟闭着眼睛养神,“重要的是她现在没得选。而且,我也没指望她能一直听话。”
“那您还帮她?”
“帮她是为了制衡高启强。”祁同伟淡淡地说道,“高启强现在太顺了,如果不给他找点麻烦,他就会把手伸得更长。让程程去咬他,让他疼,让他乱,我们才有机会从容布局。”
“至于以后……”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赵嘉良来了,建工集团这块蛋糕,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方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无论学长做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只需要做好学长交代的事情,哪怕是当个传声筒,也是幸福的。
“对了,哥。李飞哥他们回去了?”
“嗯,回去了。”
想到李飞那风风火火的性格,祁同伟不禁有些好笑。这小子,抓个张大庆跟抓只鸡似的,连夜把人塞进后备箱就送来了,连口水都没喝就带着马雯跑了,说是怕耽误明天上班。
不过,李飞这一趟,不仅送来了张大庆这个关键证人,更重要的是,让他和赵嘉良那边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等赵嘉良到了京海,就是高启强真正的噩梦开始的时候。
“方雪,明天去帮我办件事。”
“哥,您说。”
“去查查那个叫老默的陈金默。不仅要查他的行踪,还要查查他在老家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尤其是……那个叫黄瑶的小女孩。”
祁同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安欣在查老默,高启强在藏老默。
而他,要找到那个能让老默彻底崩溃的软肋。
只有攻破了老默这道防线,高启强的丧钟,才能真正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