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集团顶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各位,最近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
高启强坐在主位上,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声音沙哑且疲惫,“市里多个部门联合检查,那是冲着我高启强来的,也是冲着建工集团来的。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
底下坐着的一众高管,个个面如土色,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简单的“搞鬼”?这分明是高启盛那个疯子贩毒惹的祸!现在火烧到了集团,连带着他们这些平日里跟着喝汤的人也成了惊弓之鸟。
“老王,你是负责外联的,你说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疏通一下关系?”高启强点名问道。
被点名的老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强哥……这……这次不一样啊。以前泰叔在的时候,还能跟市里的领导说上话。可现在……我去找了几个老关系,人家一听是咱们集团的事,连门都不给开。”
“泰叔泰叔,你除了提泰叔还会干什么?!”高启强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怒吼道,“现在我是总经理!我要的是解决办法!不是让你来给我讲历史!”
老王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高启强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躲避。
李叔低头喝茶,慧姐假装看文件,王哥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去。
高启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就是他费尽心机抢来的建工集团?这就是那群平时口口声声喊着“誓死追随强哥”的兄弟?
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程程身上。
“程总,你呢?”
高启强的语气软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又是高材生,这种局面,你有没有什么高见?”
程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心里确实很畅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的男人如今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她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但这还不够。祁局说了,要把这棵大树彻底掏空,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高总,既然大家都没主意,那我就献丑说说我的看法。”
程程站起身,从身后的助理方雪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
“首先,工地必须停工。”
“停工?!”高启强眉头一皱,“现在停工,那损失可就大了!而且业主那边怎么交代?”
“不停工又能怎么样?天天有检查组上门,工人们人心惶惶,根本没法干活。”程程冷静地分析道,“不如主动停工,一来可以避免在检查中被抓到更多把柄,二来……这也是一种姿态。告诉上面,如果一直这么查下去,很多重点工程都要烂尾。到时候急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那些指望着政绩的领导。”
高启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招险棋,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倒逼某些人收手。
“好,就按你说的办。所有工地,即刻停工!”
“第二件事,也是最棘手的。”程程翻开文件的一页,递给高启强,“这是今天收到的律师函,总共十二封。”
高启强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钢材商、水泥商、电缆商……几乎所有的主要供应商都联合起来发函催款,甚至威胁要起诉建工集团。
“这帮吸血鬼!”高启强咬牙切齿,“以前求着我们要订单的时候跟孙子似的,现在看我们有点麻烦,立刻就翻脸不认人!”
“如果是平时,我们可以找几个人去‘谈谈’。”程程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副总经理位置——那里原本是唐小虎坐的地方,“但是现在,小虎进去了,小龙身体还没恢复,常成虎那边虽然有些人手,但毕竟刚接手,镇不住这种大场面。”
高启强心里一沉。这就是没有自己武装力量的悲哀。
“那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给钱吧?现在集团账上的流动资金本来就紧张。”
“给,当然要给。但不能全给。”
程程显然早有准备,“高总,我的建议是,壮士断腕。卖掉几个不赚钱或者风险大的项目,回笼一部分资金。然后,集中火力解决那几个最大的供应商。只要把带头的安抚住了,剩下的小鱼小虾就不敢造次。”
“至于卖哪个项目……”程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名单,“这几个项目虽然还在盈利,但回款周期太长,而且牵扯的关系复杂,不如趁现在还能卖个好价钱,转手出去。”
高启强看着那几个项目,心里在滴血。这都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肥肉啊!
但他别无选择。
“卖!都卖!”高启强一挥手,像是割掉了自己的一块肉,“只要能保住集团,什么都可以卖!”
他并不知道,那几个所谓的“接盘侠”,其实都是赵嘉良在幕后控制的空壳公司。而那些“最大的供应商”,也早就被祁同伟暗中收购。
这一进一出,建工集团最优质的资产和现金流,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祁同伟的口袋。
“最后,是关于内部人员的问题。”
程程又拿出了一份名单,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次审查,暴露出咱们集团内部有很多蛀虫。有些人吃拿卡要,甚至把公司的机密泄露给竞争对手。如果不处理,恐怕难以服众。”
高启强接过名单一看,肺都要气炸了。上面赫然列着几个老资格的高管,甚至还有两个是他以前的老兄弟。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高启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但他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如果大动干戈,只会让集团更加混乱。
“这事先放放,把名单留给我,我以后慢慢跟他们算账。”高启强把名单塞进抽屉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这份。”程程递上最后一份名单,“这是一些主动提出辞职的中层骨干和技术人员。他们觉得公司前途未卜,想跳槽。”
“滚!都让他们滚!”高启强看都不看一眼,“想走的一律不留!京海多的是人想进建工集团!”
程程心中冷笑。这些人才是建工集团真正的脊梁。没了他们,这栋大楼就真的成了空架子。而这些人,早就被方雪用高薪和更好的前途挖到了新公司。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高启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解决了外部的麻烦,还有一个更大的雷在等着他。
高启盛。
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弟弟,那个把整个高家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光头勇还没死,只是重伤昏迷。只要他醒过来,高启盛贩毒的事就铁证如山。到时候,不仅小盛要死,连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脱不了干系。
必须要让光头勇永远闭嘴。
高启强拿出那部从未用过的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默。是我。”
……
废弃的海边船厂,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味道。
陈金默坐在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上,手里摩挲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他的胡茬很长,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这几天,他一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饿了就啃干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
他在等。等高启强的召唤。
虽然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有去无回。但他没得选。
为了黄瑶,为了那个他视若生命的女儿,他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去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远处,高启强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老默,好久不见。”
高启强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愧疚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有你能帮我了,老默。”高启强开门见山,“小盛不懂事,惹了大麻烦。如果不把屁股擦干净,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老板,你放心。”陈金默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只要你说杀谁,我就杀谁。”
“光头勇。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好。”陈金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但是安欣……如果他在……”
“安欣……”高启强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是个好人,对你有恩。我知道你下不去手。”
“但我不想再看到意外了。”
高启强的话里带着一丝警告,“老默,你要明白,这次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瑶瑶。”
听到“瑶瑶”两个字,陈金默的身体猛地一颤。
“瑶瑶……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我让书婷把她接过去了,跟晓晨一起玩呢。”高启强说着,拿出手机,“你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陈金默颤抖着手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黄瑶清脆的声音:“爸爸!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呀?陈阿姨说你出差了,要去很久很久……”
“是啊……爸爸要去个很远的地方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给瑶瑶买花裙子……”陈金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老默。”
是唐小龙。
“放心吧,瑶瑶在这儿玩得很开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就安心去办事吧。”
那一刻,陈金默的心彻底死了。
他知道,这不是照顾,是人质。
如果他不按照高启强说的做,如果他哪怕有一点犹豫,他的女儿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知道了。”
陈金默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高启强。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老板,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老板。”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背影决绝而凄凉。
……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
夜深人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陈金默穿着一身保洁员的衣服,推着一辆清洁车,低着头快步走向重症监护室。
他的腰间,缠着一圈自制的炸药。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也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归宿。
既然回不了头,那就一起毁灭吧。
然而,当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却发现原本应该守在那里的警察都不见了。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尽头。
安欣。
“站住。”安欣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陈金默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
“安警官,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命短。”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说着,他猛地拉开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炸药和引爆器。
“别过来!过来我就引爆!”
安欣看着那一圈红色的雷管,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老默,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放下东西,我们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陈金默情绪激动,“我要见光头勇!只要杀了他,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的女儿才能活!”
“你女儿?”安欣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是为了黄瑶?”
“少废话!让开!”
陈金默掏出手枪,指着安欣的头,一步步逼近,“安警官,对不起了。下辈子我再报答你的恩情。”
他用枪顶着安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病房。
“光头勇就在床上,你去掀开帘子确认一下。”陈金默命令道。
安欣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去啊!”陈金默怒吼。
安欣叹了口气,缓缓走到病床前,一把拉开了白色的隔帘。
陈金默举起枪,准备射击。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病床上躺着的不是光头勇,而是一个穿着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
那男人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副手铐,眼神戏谑地看着他。
“怎么?很失望?”
祁同伟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你是谁?!”陈金默惊恐地后退两步。
“自我介绍一下,京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祁同伟。”
祁同伟淡淡地说着,随手将那副手铐扔到陈金默脚下。
“这东西对我没用。不信你看。”
他伸出双手,当着陈金默的面,轻而易举地将那副精钢打造的手铐像掰面条一样掰弯,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这一手,不仅镇住了陈金默,连旁边的安欣都看傻了眼。这还是人吗?
“安欣,捡起你的手铐,给他铐上。”祁同伟指了指地上的陈金默。
“别动!我有炸药!”陈金默虽然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举起引爆器大喊。
“炸药?”祁同伟笑了,笑得有些轻蔑,“你那个引爆器是假的,线路早就被我的人剪断了。不信你按一下试试?”
陈金默下意识地按了一下。
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心瞬间凉透了。原来,这真的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老默,别激动。”祁同伟从床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向陈金默,“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高启强拿黄瑶威胁你,对吧?”
“我……我不认识高启强!我要光头勇!”陈金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行了,别演了。”祁同伟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喂?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让陈金默魂牵梦绕的声音。
“瑶瑶?!”陈金默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瑶瑶你在哪?你没事吧?唐小龙那个王八蛋有没有欺负你?!”
“爸爸,你在说什么呀?”黄瑶的声音听起来很安全,甚至有些开心,“我在一个好漂亮的阿姨家里吃蛋糕呢。是两个警察叔叔把我从陈阿姨家接出来的。他们说爸爸在帮他们办案,是大英雄!”
老默愣住了。
他看看电话,又看看面前一脸平静的祁同伟,终于明白了什么。
“是你……是你救了瑶瑶?”
“没错。”祁同伟点了点头,“在高启强让你动手之前,我就已经派人把黄瑶接走了。现在她很安全,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她。”
“噗通。”
陈金默手中的枪和引爆器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祁同伟面前。
“谢谢……谢谢祁局长……”
这一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哭得像个孩子。
“起来吧。”祁同伟把他扶了起来,“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你知道当年黄翠翠是怎么死的吗?”
老默擦了擦眼泪,咬牙切齿地说道:“徐江!是徐江那个畜生!这是高启强告诉我的!”
“高启强告诉你的?”祁同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还真是个讲故事的高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徐江死了这么多年,只有高启强一个人‘知道’所谓的真相?为什么偏偏在你出狱的时候,他要把这个‘真相’告诉你?”
“因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因为仇恨而变得锋利无比、又对他死心塌地的刀。”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