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处级科员?!”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侯亮平的耳畔炸响,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季昌明,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出现了严重的故障。
“老季,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侯亮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嬉皮笑脸来化解这荒谬的局面,“我身上的问题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既然没事,为什么还要降职?而且这一降就是十八层地狱,直接从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副处长,撸成了一个普通的科员?这下面随便拉出一个科的科长,级别都比我高!真要是这么安排了,以后工作怎么开展?难道让我去指挥我的前任下属?这成何体统!”
侯亮平一口一个“老季”,语气轻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在他眼里,季昌明依旧是那个好说话、没架子的老好人,这一切不过是个恶作剧,或者是某种暂时的权宜之计。
然而,季昌明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这么多天的软禁,不仅没有磨掉侯亮平的棱角,反而让他更加目中无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这家伙眼里竟然还没有半点上下级的观念,依旧仗着自己那点所谓的背景,在检察院里横行无忌。
别说这次对侯亮平的处理是经过院党组集体讨论、一致通过的正式决议,就算不是,季昌明内心深处也早就想把这个刺头狠狠打压下去了。侯亮平这种恃才傲物、目无组织纪律的作风,早已让院里上下怨声载道。
“侯亮平同志,请注意你的工作态度!”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嬉皮笑脸的,这里不是菜市场,我也不是在跟你讲段子!”
“这不是还没正式上岗嘛……侯亮平依旧不知死活地嘟囔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老季,你别吓唬我,跟我说实话,院里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见侯亮平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季昌明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他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院里的最终决议,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话音刚落,季昌明向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递到了季昌明手中。季昌明看都没看内容,直接将其拍在了侯亮平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省检察院正式下达的关于你岗位调整的决定文件,并且已经在全院范围内进行了公示。”季昌明冷冷地说道,“你自己看清楚。”
侯亮平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当看到末尾那枚象征着权威与不可更改的红色公章时,他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真的被降职了,而且是一撸到底。
“这……这怎么可能……侯亮平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为什么啊?我不是没事了吗?既然没事为什么要处分我?还有陈海……陈海他凭什么接替我的位置?他有什么资格!”
巨大的落差感让侯亮平瞬间崩溃,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巡查组副组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转眼间却成了人人可欺的小科员。这其中大半的时间还是在被审查中度过的,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亮平啊……”季昌明看着失魂落魄的侯亮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语重心长的意味,“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你这次犯的错误有多大。年轻人,要多学学陈海,脚踏实地,沉稳做事。有背景是好事,但不能把背景当成胡作非为的挡箭牌,更不能对背景产生过度的依赖。路是自己走的,坑也是自己挖的。”
说完这番话,季昌明不再多看侯亮平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宿舍。原本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也将没收的手机等个人物品放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对着那份冰冷的文件发呆。
侯亮平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他的表情扭曲而僵硬,脑海中一片混乱。从加入巡查组到如今的凄惨下场,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这种大起大落的命运,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承受。但最让侯亮平感到憋屈的是,自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只是想查明真相,只是想打击腐败,难道这也错了?
“不行,我要问问小艾!我必须问问她!”
绝望之中,侯亮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想起了钟小艾之前的承诺——等这件事结束,就把他调回帝都。
“肯定是这样!”侯亮平自我安慰道,“一定是我要被调走了,院里为了让我提前交接工作,才故意做出这种降职的处理。对,肯定是这样!只要回了帝都,这一切就都过去了!”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飞快地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电话通了,嘟嘟声响了很久,却迟迟没有人接听。侯亮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但他不死心,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终于,在第五次拨打时,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小艾,是我,侯亮平啊!”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侯亮平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被降职的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为了调我去帝都做的铺垫?”
电话那头,钟小艾正忙碌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自从何黎明被控制后,钟家对她的禁足令便解除了。但对于侯亮平把事情搞砸成现在这个局面,她心中同样充满了怒火和失望。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意外的孩子,钟家恐怕早就强制他们离婚了。
“降职?”钟小艾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和冰冷,“什么降职?”
关于侯亮平被降职一事,钟小艾确实毫不知情,更谈不上是什么安排。在她原本的设想中,有钟家这棵大树遮阴,侯亮平顶多背个处分,风头过后就能安然无恙。她万万没想到,汉东省检察院这次竟然做得如此决绝,一点面子都不给钟家留。
其实,这并非省检察院不给面子,而是多方博弈的结果。梁群峰为了平息众怒、保全自己,特意打了招呼;而侯亮平在检察院内部的人缘本就极差,落井下石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形势下,谁还敢保他?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钟小艾拧紧了眉头,语气严厉。
侯亮平连忙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言语间还不忘夹带私货,颇为幽怨地提到了陈海接替了他位置的事。
然而,对于侯亮平的这点小心思,钟小艾根本不屑一顾。她只觉得侯亮平心胸狭隘,小家子气。反正总有人要升职,升上去的是陈海这个所谓的“好兄弟”,总比升上去一个陌生人要强吧?她哪里知道,侯亮平和陈海之间早已因为陈阳的事情貌合神离,表面上的兄弟情义不过是陈海单方面的维持,在侯亮平心里,陈海早就和祁同伟站在一边了。
“好了,我知道了。”钟小艾打断了他的抱怨,“你就先按院里的决定执行吧。不过侯亮平,我警告你,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许再给我惹出任何麻烦!上班下班,不管去哪里、做什么,必须随时向我报备!”
钟小艾的语气中充满了警告。她是真的怕了,怕侯亮平再捅出什么篓子,连累到钟家。
其实,侯亮平这次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原本钟家已经明确告知钟小艾,必须与侯亮平离婚,彻底切割。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钟小艾发现自己怀孕了。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连钟小艾自己都说不清楚。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只能算在侯亮平头上。毕竟,他是结婚证上合法的丈夫。
钟家人得知这个消息时,表情精彩得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他们太了解钟小艾的习性了,从时间线上推算,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侯亮平的。但为了维护钟家的颜面,为了避免私生子的丑闻曝光,钟家只能选择默许。只要侯亮平肯认下这个孩子,钟家就愿意既往不咎,甚至帮他摆平眼前的困境。
“知道了,小艾,我都听你的。”侯亮平连连答应。让他去当一个普通科员,他本来就满心抵触,哪里还有心思认真工作?只要能熬到调回帝都,让他干什么都行。至于报备,反正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多这一阵子也无所谓。
“那……小艾,我去帝都的事……侯亮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是真的不想再待在汉东了,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窒息,仿佛所有人都在针对他。只有回到帝都,回到钟家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感到安全和自在。
“去帝都的事我正在想办法。”钟小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你放心,肯定能去的。毕竟……孩子一天天大了,把你调回来,对外也好解释。”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艾你是爱我的,绝对不会把我一直扔在汉东受苦!”侯亮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艾,你是不知道,我早就受够了这种两地分居的日子!不过……具体多久调令能下来啊?”
之前几次钟小艾都说安排好了,结果每次都因为各种意外泡汤。这次,侯亮平学乖了,决定一切等调令到手再说,绝不再瞎折腾。
面对侯亮平的追问,钟小艾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平坦的小腹,语气柔和了几分:“大约两三个月内吧。你放心,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内你的调令一定能下来!”
这颗定心丸让侯亮平喜出望外。只要两个月,他就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好!那我等着!这段时间我一定做到早请示、晚汇报,绝不给您添乱!”侯亮平呲着牙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帝都逍遥自在的生活。
钟小艾觉得甜枣给得差不多了,也该让侯亮平承担点责任了。她清了清嗓子,突然假装干呕了一声:“嗯……亮平,呕……
听到电话那头的呕吐声,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关切和紧张:“小艾!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哎呀,你看你,我不在帝都,你就照顾不好自己。想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你的一日三餐可都是我负责的,那时候你可从来没闹过肚子……”
侯亮平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深情款款地追忆往昔,企图用这份“深情”打动钟小艾,让她尽快办理调令。
“没……不是吃坏肚子。”钟小艾打断了他的回忆,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喜意,“亮平,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要当爸爸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再次击中了侯亮平。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傻乐:“当爸爸?什么爸爸?小艾,你在说什么啊?”
但随着钟小艾话语的深入,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疯狂升起。
“还能是什么呀。”钟小艾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亮平,我是说,我怀孕了。前两天体检刚查出来的。医生说是个男孩,你马上就要有个儿子了。你们侯家,终于有后了!”
轰隆!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翻了,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他知道钟小艾玩得花,但没想到能玩得这么花!孩子都有了,还硬说是他的种?他和钟小艾结婚这么多年,聚少离多,每次见面也是分房睡,别说同房了,连手都没怎么牵过,哪来的孩子?
钟小艾不是早就信誓旦旦地说收心了吗?不是说不再外面乱玩了吗?怎么,不在外面玩,改在家里“无性繁殖”了?还说什么“侯家有后”,那是我的后吗?那是谁的野种!怎么不让他姓钟?是不是钟家不认才想起我这个接盘侠来了!
一瞬间,侯亮平觉得自己头顶绿光万丈,羞耻感和愤怒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是个男人,堂堂七尺男儿,这种事怎么能忍?换成任何正常的男人,这都是杀妻之仇、夺子之恨!
“钟小艾!”侯亮平怒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但话刚出口,那股气势又瞬间萎靡下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艾……我怎么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孩子几个月了?别是医生搞错了吧?”
“侯亮平,你不会是不想认吧?”钟小艾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冰冷刺骨。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只要侯亮平乖乖认下,就能顺理成章地调回帝都,大家相安无事。这家伙居然还敢质疑她,还敢吼她的名字?
“就是上次!”钟小艾冷声道,编造了一个理由,“上次你回帝都的那晚,别说你不记得了!”
侯亮平当然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钟小艾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赶出了家门,连沙发都没让他睡,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怎么可能撞钟撞出一个儿子来?
“我记得,可是……”侯亮平声音颤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问问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可是什么!”钟小艾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厉声呵斥道,“侯亮平,你是不是不想认这个孩子?我告诉你,医生说了,我的体质很难怀孕,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如果你不认我们娘俩,那你就待在汉东别回来了!没有了你这个没用的父亲,我自己也一定能把孩子养大!”
说完,钟小艾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刺耳的忙音。
侯亮平握着手机,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无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钟小艾的话说得很明白,再蠢的人也听得懂其中的威胁:她的身体特殊,如果打掉这个孩子,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所以,这个孩子必须留下。问题的关键在于,侯亮平认不认。
认了,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回帝都,仕途重新起步,甚至因为“喜得贵子”而平步青云。
不认,他就要背负“抛妻弃子”、“不负责任”的骂名,不仅调令遥遥无期,恐怕连这个副处级科员的职位都保不住,要在汉东这个伤心地碌碌无为终老。
这对于仕途心极重、将官位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侯亮平来说,简直是一道无解的选择题。
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答案早已浮现。否则,他大可以直接跟钟小艾一拍两散,何必如此纠结?更让他绝望的是,这件事他根本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在外界眼里,只要钟小艾坚称孩子是侯亮平的,那就是侯亮平的。谁让人家背景通天,而他侯亮平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科员呢?话语权,从来都不在他手里。
侯亮平在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如果不认,身败名裂,仕途尽毁;如果认了,虽然戴了顶绿帽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至少保住了前途,还能借此机会离开汉东这个是非之地,甚至可能因为钟家的关系而飞黄腾达。
细细思量之下,侯亮平发现,似乎“认下来”竟然是目前唯一可行、甚至是“最好”的选择。
“罢了……”侯亮平长叹一声,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与算计,“为了前途,为了未来,这顶帽子……我戴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扭曲的笑容。从今天起,那个意气风发、自诩正义的侯亮平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尊严、吞咽苦果的官场投机者。
“两个月……”他喃喃自语,“只要熬过这两个月,到了帝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于孩子……反正喊我一声爸,我也不亏。”
自我安慰了一番后,侯亮平的心情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拿起那份降职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了口袋。然后,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钟小艾:“老婆,我想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是你和孩子最坚强的后盾。等你消息。”
发送完毕,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了那个即将属于他的、卑微的科员岗位。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知道,属于自己的黑暗时代,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的代价,将是他的尊严、他的爱情,以及他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