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人,在汉东省的这盘大棋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那么多明面上的文章,归根到底,等的就是今天。
从表面上看,汉大帮和秘书帮这几个月来斗得不可开交,常委会上剑拔弩张,人事安排上互相否决,政策推进上彼此掣肘,连带着好几个职能部门的运转都跟着受了牵连。外面的人看在眼里,都以为汉东省的领导班子已经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差掀桌子散伙了。但真正摸得清门道的人都明白,这两家看似打得分外眼红,实则从头到尾都守着一道心照不宣的红线斗而不破。那些被否决掉的干部调动,仔细看看名单就知道,没有一个是真正伤筋动骨的关键岗位;那些被卡住的项目审批,回过头再查一查,也没有一个是关系到哪方核心利益的命脉工程。双方在边缘地带你推我搡,在无关紧要的环节上寸土不让,摆出的架势惊天动地,落在身上的力道却不过是些皮外伤。甚至有那么几个部门一度运转失灵,文件堆积如山,底下的处长科长叫苦不迭,事后回想起来,倒更像是双方联手演给外界看的一出戏不弄得动静大一些,又怎么能让上面的人觉得这局面非干预不可呢。
李达康对自己的处境心里透亮。他太清楚自己这副强势到骨子里的性格会给上级带来什么样的观感了。一个副省级干部,做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说话嗓门比谁都大,定下来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下属,没有哪个一把手能真正放心得下。赵立根虽然脾气温和,但温和不代表没有警惕心。李达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权力场上这种微妙的心态揣摩得比谁都透彻。他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开疆拓土的利器;用得不好,就是失控的隐患。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坐在京州市委书记这把椅子上什么都不做,不甘心按部就班地等着资历一年一年地熬,不甘心看着那些他看不上的平庸之辈在关键岗位上混日子。他对权力的渴望是刻进骨头里的,不是为了享受权力带来的物质回报他在这一方面几乎清苦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而是为了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让别人听他的,让事情按照他认为对的方式去推进。这种渴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他相信自己比别人看得更远,比别人想得更透,所以权力不应该掌握在那些眼界不如他、魄力不如他的人手里。
所以他不介意拿高育良来当自己的平衡木。高育良要往上走,要那个专职副书记的位置,可以。我给你让路,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暗中推你一把。但你上去了,你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在政法系统里的核心优势就分散了。而我在下面,借着强省会战略的实施把京州的经济体量做大,把实际影响力做实,到时候就算你是省委排名第三的专职副书记,我这个排名第四的省会书记手里攥着的实打实的政绩和资源,也未必不能继续把你压在半寸之下。
李达康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当年在吕州的那些日子。那时候高育良是市委书记,他是市长,两个人搭班子。论级别,高育良压他一头;论权力,高育良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可就是在这样的格局下,他硬是凭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把高育良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记得高育良在会上一再退让的样子,记得高育良被他逼到墙角时那种隐忍而不发作的表情。既然当年能做到,如今未必就不能再来一次。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等强省会战略的成效全面铺开,等京州的经济数据彻底甩开绿藤和京海,等自己手里握着的政绩牌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时候,高育良即便坐在专职副书记的位置上,面对他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
就在各方力量相互拉扯、彼此试探的过程中,汉东省委终于召开了真正意义上的省委常委会议。
这一次不是临时碰头,不是工作座谈,不是那种换个名目绕开程序的小范围通气会,而是严格按照组织规程发通知、定议程、提前两天把会议材料送到每一位常委手里的正式会议。会议室里摆着十三把椅子,桌上的名牌按照序列排得一丝不苟,记录席上坐着省委办公厅的专职秘书,面前的录音设备和速记键盘准备就绪。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顶上的水晶吊灯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这种正式会议的排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今天要议的事情,是需要被记入档案、报给上面、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大事。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了下午两点,中间只休会了二十分钟用来吃工作餐。议程表上的前几项都是常规内容,按部就班地过了。到了最后的压轴环节,两项重大安排被先后提上表决程序。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靠椅背的直起了腰,翘二郎腿的把腿放了下来。
第一项,是关于加快推进强省会战略的实施方案。这个方案从李达康最初提出的那天算起,在常委会上被反复讨论、修改、搁置、再讨论,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每一次李达康把它端上来,高育良那边就把它挡回去,双方在这个议题上消耗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方案本身的实际内容。但这一回,当赵立根把这一项提上表决程序的时候,会议桌两侧的反应和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人再跳出来长篇大论地反对,没有人再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该打的架早就打完了,该谈的条件也早就谈妥了,今天的表决不过是在已经签好的合同上盖个章。表决结果毫无悬念高票通过。李达康坐在会议桌左侧第四个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一个字都没记。他不需要记,这个结果他半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
第二项表决紧跟着被提了上来。省委组织部部长站起身,打开面前那份红色的文件夹,用一种庄重而平稳的语调宣读了一份人事任免建议建议由现任汉东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兼任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按惯例,这样的任命在措辞上应当表述为“调任省委专职副书记,并继续兼任省委政法委书记”,但措辞的先后顺序改变不了实质高育良从今天起,就是汉东省排名第三的人物了。
表决开始。举手的时候,李达康的手举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穿过会议桌,和高育良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那一瞬间的交锋里没有胜负,只有一种老对手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你我各拿各的,各走各的,今天的牌局到此为止,下一局什么时候开,另说。
这两项表决的通过,宣告了汉东省政治格局的一次重大调整。高育良拿到了省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成为汉东省党内事务的实际掌舵人,排位在省委书记赵立根和那位常年抱病、极少露面的刘省长之后,是实打实的三号人物。李达康的强省会战略拿到了省委的正式批文,从今天起可以名正言顺地举全省之力推进。他的实际地位也随着这一纸批文水涨船高,稳稳地坐上了高育良之后第四把交椅的位置。
说第四,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刘省长常年养病,一年到头在省委大楼里露不了几次面,党组会请假、办公会请假、连年终的民主生活会都只能提交书面材料。他那个二号位置在名义上是完整的,在实际上却早就变成了一块虚悬的牌子。真正在汉东省这架庞大的行政机器上每天拧着发条、踩着油门的,排第一的是赵立根,排第二的实际上就是高育良,排第三的是李达康。高育良和李达康,一个管党内,一个抓经济,在赵立根这个日渐吃力的裱糊匠的统合之下,构成了一个脆弱的、不断摇晃却暂时还没有散架的三角。
这两项安排能够落地,光靠汉东省内部自己的运作是远远不够的。任何一个省部级干部的任免、任何一项牵涉到全省发展战略的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帝都方面的点头。汉东省虽然在经济体量和区域影响力上拥有相当程度的自治空间,但组织原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门槛厅级干部省里可以自己定,副省级干部必须报上去,正省级更是需要帝都亲自拍板。高育良的专职副书记虽然只是副省级岗位的调整,但这一步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因为它意味着下一届正省级的接班人已经浮出了水面。
李达康在帝都的靠山,明眼人都清楚是赵立春。赵立春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从县委书记一路做到省委书记,把汉东省经营得像铁桶一般。即便现在人已经调到了帝都,进了全国人大,表面上退居二线,但他在汉东的势力余脉依旧盘根错节。李达康能够把强省会战略从一张草图推成省委的正式决议,赵立春在帝都的暗中助力功不可没。
但赵立春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翻看汉东传上来的那份决议文件时,手指在“高育良同志兼任省委专职副书记”这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李达康能进一位,他是乐见其成的。李达康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秘书,是从金山县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的老部下,是他的政治衣钵最直接的继承人。李达康的地位越稳固,他在汉东的影响力就越不容易消散。可他唯独不愿意看到的是,高育良也跟着水涨船高。高育良不是他的人,不但在立场上和他保持着刻意的距离,而且在背后也站着另一棵不比他赵立春矮多少的大树骆山河。骆山河这几年在帝都的地位稳中有升,话语权并不比赵立春差多少。两家背后的靠山旗鼓相当,赵立春就算想拦,也没有一锤定音的力量。
人在帝都,鞭长莫及。这四个字赵立春体会得比谁都深切。他远在千里之外,不能像当年在省委书记任上那样一个电话就把事情压下去,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把干部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谈条件。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高育良上就上吧,至少李达康没有落下,局面还没有彻底失衡。
认归认,但赵立春绝不是一个甘心坐视的局面失控的人。决议通过的消息刚在汉东传开,他就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热络得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老战友重逢。
“达康啊,是我。”赵立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和随和,“上次你跟我汇报方案的时候,说实话,我看得不够仔细,认识上有些局限性。这段时间我把你那份实施方案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又让发改委的几个老同事帮着看了看,大家的一致感受是达康同志这份规划做得相当超前,相当完善,很多思路走在了前面。之前我对你提的那些关于节奏要稳、步调要缓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立春顿了一下,语气从鼓励变成了近乎煽情的支持:“达康,你只管放开手脚,迈开大步往前走。在这件事情上,我赵立春从来都是站在你身后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接开口,不要跟我客气。就像当年在金山县一样你带着人修路,我在市里给你筹钱这份支持,从来没有变过。我一如既往地全力支持你,把汉东省强省会战略这件大事办成!”
李达康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两通电话,两种态度,前后不过隔了几个月的时间,赵立春的话锋就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上一次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敲打步子别太快,动作别太大,要注意影响,要注意团结,要注意各方面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