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本人也在这几年中真正坐稳了汉东省第三号人物的位置。他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前两任政法委书记在任时的状态。当年梁群峰当政法委书记的时候,权力触角基本局限在政法系统之内,对其他条线的事务插不上手。赵立根当政法委书记时情况稍好一些,但远没有到能左右全局的地步。而高育良不同。他以专职副书记的身份统管省委日常事务,又兼着政法委书记牢牢握着政法系统,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产生的不只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他在常委会上说话的分量,已经重到了没有人可以忽视的程度。
李达康也在这几年中坐稳了汉东第四把交椅。京州的经济体量从全省第三跃升到全省第一,这份实打实的政绩就是他在任何场合说话最硬的底气。虽然他乘坐的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号码还是排到第九号,但在实际的权力序列中,他就是汉东省仅次于高育良的前四号人物。他对这个排名并不怎么在意。车牌号是虚的,Gdp是实的,京州市每年往省财政上缴的税收数字是实的,全国各地来京州考察学习的代表团名单是实的。他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比一个车牌号值钱得多。
赵立根这几年老得很快。也许不是老,是累。他这个省委书记当得太吃力了。从能力上讲,他并不算差,能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但他的能力天花板就摆在那里,在副省级岗位上还能游刃有余,到了正省级一把手的位子上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再加上他这个人本来就没有太大的野心,当初能当上这个省委书记,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运气的成分占了很大一部分。正因为清楚,所以他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错就辜负了这份运气。
到了他任期的最后一年,他的工作方式已经退化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维持。党内事务,他基本撒手交给了高育良,自己不插手也不干预。具体的经济工作和行政事务,大部分落在了李达康的肩上。刘省长长期养病,常务副省长王政倒台之后接任的新任常务副省长资历尚浅,在强势的李达康面前根本挺不起腰杆。李达康虽然名义上只是京州市委书记,但在实际工作中已经开始频繁地插手和干预省政府的许多具体事务,有些厅局的文件在送到分管副省长办公桌之前,会先在他的案头转上一圈。
外界的观察者把这种情况概括成了一个简洁的词“高李配”。汉东省官场私下里都在流传一个说法,说下一届的格局已经内定了:赵立根退了之后,高育良会顺理成章地接任省委书记,李达康则会再进一步,坐上省长的位置。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谁在哪里听谁说过什么都编得活灵活现。虽然没有任何官方渠道证实过这种说法,但传的人多了,也就变成了一种普遍的预期。
和上面这些人的大起大落相比,祁同伟这几年在位置上的变化反而显得波澜不惊。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客观条件限制了上升空间。他还太年轻在这个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年龄有时候是资本,有时候也是障碍。一个不到五十岁就已经坐到正厅级的干部,放在全国都算是少壮派中的少壮派。想要在五十岁之前就跨入副省级的门槛,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位置。
时机终于来了。关于推荐祁同伟担任汉东省副省长的决议,已经在省委常委会上完成了初步通过,相关材料已经报送帝都,正在等待上面的正式批复。按照正常的程序和节奏来看,在下一届班子换届之前拿到这个副省级,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一旦祁同伟正式跨入副省级的门槛,汉大帮和秘书帮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合作关系,也就差不多走到尽头了。
逻辑很清楚。首先,赵立根这个裱糊匠马上就要退了。他在任的时候,凭着自己那张和善的脸和两头劝的耐心,还能勉强把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裂缝糊住。但他人一走,裂缝两边就再也没有人能居中调和了。高育良当省委书记,李达康当省长,一个是汉大帮的掌门人,一个是秘书帮的旗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会议桌的两端,这本身就是一种预设好的冲突结构。
其次,祁同伟如果上了副省长,他的脾气和野心绝不会允许自己安安分分地只做一个分管政法的副省长。他一定会向其他领域伸手,一定会争夺更多的话语权和资源。而李达康作为省长,面对一个来自汉大帮核心层的副省长在自己眼皮底下扩张势力,他的性格决定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李达康现在的内心是犹豫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掂量过很多次到底要不要推祁同伟这一把?不推,祁同伟副省级的事就会搁浅,至少会延迟。延迟的后果是汉大帮在副省级层面的布局出现缺口,而这个缺口会拖住高育良的精力,对秘书帮来说不是坏事。但推了,就意味着给自己未来的任期内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
他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推也不行。祁同伟的副省级是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一系列利益置换的一揽子协议中的一个固定条款。当年高育良在强省会战略上让了路,李达康当时拿出的对价就是在祁同伟的晋升问题上不做阻挠。这是写在台面底下的合同,白纸黑字虽然没有,但在官场上,这种话的分量比签字画押还重。更何况赵立根还在位,他对祁同伟的提拔没有异议,甚至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支持态度。李达康盘算了一下票数汉大帮的票加上赵立根的票,就算他反悔,也翻不了盘。既然翻不了盘,那就索性做个体面人。他对自己说,推吧,不做那个小人。但这份自我说服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达康有时候会刻意抛开派系的标签,纯粹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祁同伟这个人。抛开所有的立场和阵营,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坐到副省长的位置上是名副其实的。能力摆在那里绿藤市那几年在他手上的发展有目共睹,公安厅这几年的整顿也卓有成效。要不是年龄这道硬杠杠卡着,以祁同伟的条件,直接谋取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也未尝不可。李达康甚至在心里做过一个假设:如果祁同伟不是高育良的人,而是自己的人,那该多好。可惜这个假设永远只能是一个假设。
在赵立根任期的最后几个月里,他以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名义正式向帝都提交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推荐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副省长的正式呈报,文件上盖着汉东省委的红色公章,措辞工整而热烈,列数了祁同伟在各个岗位上的工作成绩和各方面评价。另一份文件则不那么正式但分量更重那是赵立根以个人名义写给中组部的一份关于汉东省下一届领导班子配备的参考建议。
这份建议里,赵立根把自己这几年来反复琢磨的关于汉东未来政治格局的构想,一字一句地写了进去。他推荐由高育良接任汉东省委书记,担任一把手。推荐由李达康接任汉东省省长,担任二把手,和高育良搭档组成下一届班子的核心。高育良卸下的专职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两个职位,他建议由现任京海市委书记孟德海来接任,一步到位进入省里的核心决策层。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他建议由李达康的秘书帮成员来接任,算是给李达康的一个平衡。而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他在这一个推荐栏里犹豫了很久,反复写了好几个名字又挨个划掉。他内心最属意的是祁同伟,京州市是强省会战略的核心阵地,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力足够强、魄力足够大的人来接手,祁同伟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写。祁同伟太年轻了,而且李达康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花了这么多年心血打造的京州落到汉大帮核心的手里。赵立根不想在临走之前给自己添堵,也不想因为这一处细节毁掉整份方案苦心维持的平衡。
从这份建议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赵立根为汉东省的未来费了多少心思。他力求做到一碗水端平,既照顾到高育良阵营的利益,也不让李达康阵营觉得吃亏,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他能想到的最稳定的平衡点。他当省委书记的这几年,虽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开创性政绩,但他确实尽到了一个守成者的本分。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维持局面的稳定上,像一个守着摇摇欲坠的老房子的工匠,哪里漏水补哪里,哪里裂缝糊哪里,不求房子焕然一新,只求不要在自己手里塌掉。
然而,推荐终究只是推荐。
一个多月之后,帝都的批复下来了。祁同伟担任汉东省副省长、主管政法、同时继续兼任省公安厅厅长的任命,正式获得批准。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大印,措辞简短而明确。这一部分,赵立根推荐了,上面也同意了。
但赵立根提交的关于下一届核心班子配备的那份参考建议,却像是被投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上面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甚至连一个征求意见的电话都没有打回来。那份凝聚了赵立根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之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赵立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回函,沉默了很久。窗外,京州的春天正在如期而至,新绿的枝芽在微风中摇曳。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到连这些事都看不太懂了。他轻轻地把那份回函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任期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这几个月过后,这一切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角力,汉大帮和秘书帮的明争暗斗,祁同伟的野心和布局都不再需要他来操心了。
也许这样也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些事,本来就不是一个裱糊匠该操心的。
帝都的批复送达汉东的当天下午,赵立根就让办公厅发了通知第二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通知上没写议程,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十三位常委,后排是扩大进来的几位副省长和人大政协的主要负责同志。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统一制式的白瓷茶杯,杯盖扣得整整齐齐。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整的时候,赵立根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身后跟着的秘书快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后排的角落里坐下。
赵立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来一段开场白。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有一项议程。”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根据中组部的任免决定,现在我宣布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主管政法工作,同时继续兼任省公安厅厅长。”
他合上文件夹,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从会议桌的中间向两侧扩散,整齐而有节奏。高育良鼓掌的姿势一如既往地稳重,两只手掌不紧不慢地相互拍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李达康的掌声要热烈一些,拍了几下之后还朝祁同伟的方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后排的人鼓掌鼓得最起劲,声音从那里传过来,密集而持久。
祁同伟从座位上站起来,向会议桌两侧各鞠了一个躬,说了几句简短的表态。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既没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淡然。说完之后他重新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仿佛刚才被宣布任命的是别人。
赵立根宣布散会的时候,挂钟的时针刚过九点半。整个会议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