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进屋之后,陈岩石夫妇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跟之前对侯亮平的态度放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王馥真已经把最好的茶叶罐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了,那罐茶平时轻易不动,是老友送的,陈岩石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亲手给沙瑞金泡上,动作里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屋子不大,摆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陈岩石自己写的几幅字,笔力苍劲,落款是好几年前的日期,纸边已经微微泛黄。
沙瑞金在屋里走了一圈,看见那几幅字,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陈老这字,比上次见到又长进了。”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他是高兴的:老了,手抖,写不动了,凑合看看。”
沙瑞金转过身,见王馥真还在忙,连忙说:陈叔叔,王阿姨,你们不用这么忙活,我这趟来,是想把你们接到我那边去坐坐,我让食堂的师傅准备了几道菜,咱们好好聚一顿,这才是正经事。”
陈岩石当即应了:行,那我们也去参观参观,看看你这省委书记住的地方,跟我们这小老百姓有什么两样。”
沙瑞金笑了,那笑里头有真实的轻松:能有什么两样,我住的床,搞不好还没您这张大呢。”
两人说着话,王馥真已经把茶端上来,又去洗了一盘果子,沙瑞金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搁在手边,打算缓一会儿再喝。
就在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把院子里那个刨地的背影,跟今天翻过的一份资料对上号了。
他当时进门的时候,只是觉得眼熟,没有细想,现在回过味来,那人的身形、年纪,还有陈岩石介绍时那句不咸不淡的话,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答案就出来了。
钟正国的女婿,侯亮平。
沙瑞金端着茶杯,在椅子上坐着,脸上维持着跟陈岩石说话时的那个表情,但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已经开始在心里头,把今天这个局面重新过了一遍。
他调侯亮平来汉东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不止一遍。
钟正国开口推荐,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但给面子归给面子,反贪局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他不可能因为给人情就随便塞一个人进去,所以他先要了侯亮平的资料来看。
这一看,是真的让他意外。
汉东大学政法系出身,跟陈海同班同宿舍,高育良的学生,祁同伟的学弟,早年在汉东检察院干过,后来调去帝都,主抓过丁义珍的案子。
这一串背景摆出来,沙瑞金在心里头把棋盘重新摆了一遍,摆完之后,发现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步妙棋。
身上自带汉大帮的标签,这对高育良是一种安抚,至少表面上看,是他沙瑞金对汉大帮释放善意。
但侯亮平跟陈海闹掰了,跟高育良的关系几乎也到了决裂的边缘,跟祁同伟更是势同水火。
身上挂着汉大帮的牌子,骨子里却跟汉大帮的核心人物一个都处不来,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进可以冲,退可以挡,必要的时候调转枪口,谁都拦不住。
再加上丁义珍这个案子的牵扯,侯亮平一来汉东,李达康那边就会坐不住,矛盾一激,乱子就出来了,乱子出来,他才好收场,才好在这盘棋里找到自己落子的位置。
他当时看完资料,真是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拍板,调令第二天就下去了。
而且说实话,他对侯亮平这个人,是有几分期待的。
能做钟家女婿,能把丁义珍案子抓到那个程度,这个人不会是庸才。
结果他今天进门,看见了什么。
院子里,一个男人,穿着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块,两手握着把锄头,在花圃旁边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地,旁边还歪倒着一棵小树苗,叶子耷拉着,显然是刚被刨死的。
沙瑞金当时站在院子里,愣了将近三秒钟,才重新把表情调整回来,跟着陈岩石进了屋。
其实换了别人这么做,沙瑞金完全能理解,无非是听说了两家的关系,想走个迂回的路子,来这里刷一刷存在感,方式笨了点,但出发点是清楚的。
但偏偏是侯亮平。
侯亮平是什么人,是他亲自点头同意调来的,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这里头的意思,侯亮平自己更是不可能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之间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打交道,这个基本的分寸,侯亮平没有道理不懂。
私底下来陈岩石这里刷脸,想通过这条线往他跟前凑,这个路子本身就已经是走歪了,更何况还跑来刨地,刨得尘土飞扬,刨死了人家一棵树。
这让他沙瑞金怎么想,让高育良怎么想,让外面那些盯着这里的眼睛怎么想。
你侯亮平今天这一出,把自己的身份搞乱了,把他沙瑞金的布局搞乱了,顺带着还把钟家的体面搅进去了一点,一举三得,全是坏处。
沙瑞金端着茶杯,脸上跟陈岩石说话,心里头已经把这件事掂量了一遍又一遍,得出来的结论让他有些头疼,只能往最好的方向想,就当侯亮平是真的把陈岩石当长辈,来尽孝心的,这么想,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就这么一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稳当地搁下来。
屋外头,脚步声响了。
侯亮平从外头走进来了。
他进门之后,眼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陈岩石,而是先扫向沙瑞金,那个扫视停了将近一秒,才收回去,转向陈岩石,开口说:陈老,刨累了,能讨杯茶喝吗。”
说完,他走上前,拿起茶壶,先给沙瑞金的茶杯添了一点,添完了,把茶壶放回去,满脸的笑,那笑堆得有点用力,转向沙瑞金:沙书记,好巧啊,我是侯亮平,新来的反贪局局长,我能跟您汇报一下工作吗。”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沙瑞金坐在那里,把茶杯缓缓放下,放的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把脸上的表情管好,不让那股子冲上来的东西漏出来。
他的脸沉下去了,沉得很快,但他在努力控制幅度,努力让那个沉的程度,看起来不要太明显。
陈岩石坐在旁边,把这一幕收进眼里,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但他那个低头喝茶的动作,做得很及时,及时到像是专门给自己找了个地方,把脸藏一藏。
王馥真在旁边,把果盘往前推了推,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也没接话,就当没听见。
侯亮平站在那里,感受着这几秒钟的安静,脸上的笑维持着,但维持得开始有点艰难,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一时之间,没完全想清楚错在哪里。
沙瑞金最终开口了,语气很平,平到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明显的情绪,但这种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侯局长,他停顿了一下,慢慢说,你刚到汉东,先把正式报到的手续走完,工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话到这里,他重新端起茶杯,把视线转向陈岩石,话题切换得干净利落,就像侯亮平刚才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陈叔叔,我今天来,还想跟您讨教一件事,这些年您在汉东,看着这里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您觉得,这地方,根子上的问题,在哪里。”
这是一个真问题,问得很重,也很诚。
陈岩石放下茶杯,看了沙瑞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而深沉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很多年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侯亮平站在屋子里,找了把椅子,悄悄坐到边上去,把身形缩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把耳朵竖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而且错得不轻。
但沙书记没有当场发作,这件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嘴闭上,把耳朵张开,把今天剩下的时间,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一个字都不要再多说。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进来,落在旧木桌上,落在那盘洗好的果子上,落在陈岩石那张沟壑深刻的脸上,把那些沟壑里的光和影,分得很清楚。
陈岩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压实了的:根子上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不是坏人太多,是好人太少,是好人越来越不愿意开口,越来越觉得开口没用,越来越学会了闭嘴,这才是真正的根子。”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沙瑞金端着茶杯,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认真地听,认真地想。
侯亮平坐在角落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在这间屋子里,他听到了一句真正值得记住的话。
哪怕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