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馥真这辈子，说话从来不拐弯。
陈岩石在官场上受了多少委屈，旁人只知道个大概，她却是一笔一笔，全都记在心里的。老伴这个人，脾气是硬了一点，做事是直了一点，可这不代表他陈岩石就该受那些腌臜气，更不代表赵立春那个人就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面对沙瑞金那句人家怎么就对不起党和人民了，王馥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理了理思路，开了口：小金子，咱别的不说，你就看他赵立春这些年，用的都是哪些干部，一批一批地往下倒，前腐后继，腐败的腐，倒得让人心痛，让人寒心。”
没错。”
陈岩石情绪缓过来了，接过老伴的话头，往下说：咱们汉东腐败成今天这个样子，根子就在他赵立春身上，这个根子是他种下来的。他顿了顿，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沉了下去，金子啊，八十年代中期，我在京州当副市长，兼着公安局局长，赵立春呢，是市长，咱们两个，是同一个班子里的人。”
沙瑞金拿着筷子，认真地听着。
我跟你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脱离群众了，就已经开始搞特殊化了。陈岩石说到这里，把手里的筷子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那年夏天，天热，那时候办公室里头哪来的空调，一台都没有，大家都靠着一把蒲扇过。结果他倒好，跑到城里的招待所，找了一间带空调的房间，搬进去办公去了。”
沙瑞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原本以为，要说赵立春什么惊天大罪，结果第一条，是夏天躲到招待所里吹空调。
陈岩石一眼就看出沙瑞金脸上那点笑意是什么意思，把筷子一放，正色道：你笑什么，这你别觉得是小事，这是大事，这是原则问题。”
沙瑞金连忙把那点笑收了收，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别人就不热了吗，就他一个人热，别人就不是人了吗，一个市长，下面那些工作人员一把扇子摇着上班，他自己跑去招待所享受，这叫什么，这叫脱离群众，这叫搞特殊化，这个口子一开，后面什么口子开不了？”
陈岩石越说越来气，当年的火气，隔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还是原汁原味。
沙瑞金听着，脸上维持着认真的神情，心里头却悄悄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明白，陈岩石这辈子，为什么在官场上走得那么艰难了。
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事是真的认真，做人是真的正直，可他把战场上那套标准，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官场上来用。战场上，令行禁止，没有特殊，没有例外，这是对的；可官场上，人情世故，迂回周转，这是另一套逻辑，两套东西，完全不是一路的。
陈岩石用打仗的标准要求赵立春，赵立春用官场的手腕对付陈岩石，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频道上的人，注定处不来。
老陈气坏了，王馥真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当年替丈夫出气的那股子痛快劲儿，直接追到招待所去，把赵立春堵在那个带空调的房间里，劈头盖脸地批评了一顿，批完了还不算，硬逼着他写检讨，在班子会上做自我批评，真做了的。”
沙瑞金把酒杯搁下，看了看王馥真，又看了看陈岩石：赵立春，真写检讨了？”
写了，陈岩石应了一声，在班子扩大会上检讨的，态度还算过得去。”
态度过得去？王馥真当即就坐不住了，把筷子往碗边一搭，转头看着陈岩石，语气里带着三分气、七分嫌弃，老陈，你这个标准，是不是也太好混了，他那叫态度诚恳，他要是真诚恳，后来怎么还整你，报复你，把你整得够呛，你给我说说。”
说完，她扭过脸，直接跟沙瑞金说：小金子，他表面上检讨，会上说得好听，话说完了，那心里头记的账，可一笔都没少，后来慢慢的，花样就来了，把老陈整得，唉。”
王馥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气里头，装着几十年的事情，沉甸甸的。
沙瑞金没有催，没有接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神里是认真的、沉稳的倾听，那双眼睛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带着任务来的人，正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把他需要的那些东西，从这顿家常饭里，从这对老人的半生经历里，钩出来。
这一顿饭，从天色金黄，一直吃到夜深灯亮。
菜盘子里头的菜，来来回回地换了好几轮，那壶酒，也浅浅地喝了又续，续了又喝。
两位老人说的，是几十年的旧事，是一个在汉东经营了二三十年的人，留下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痕迹和烂账。沙瑞金听的，比看那些案卷材料，要真实得多，也要深刻得多。
那些写在纸上的档案，呈现的是骨架；而今天从王馥真嘴里，从陈岩石那几声沉甸甸的叹气里，听到的，才是这副骨架底下，原来是这样一副有血有肉的东西。
临走前，沙瑞金送二老到门口，拉着陈岩石的手，说了一句话：陈叔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省委给我们讲一趟课，就讲您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讲您自己的那些想法，我们这些后辈，需要听这样的话。”
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着手开了几句玩笑：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好讲的，讲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听了，不得笑话我这个老古板。”
不笑话，沙瑞金也笑，我第一个听，我第一个不笑话。”
陈岩石答应了。
夜风从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间穿过来，把饭桌上的暖意带走了一些，又留下一些。
两位老人走远了，沙瑞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相互搀扶着的身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慢慢走进了夜色当中。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另一边，侯亮平的这一夜，过得踏实。
他在外头找了个馆子，点了几道下饭的菜，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实在饭，把昨天那一肚子的气，连同一身的臭汗，一块儿消化掉了。饭后回到酒店，冲了个热水澡，把那件沾了半身泥土和草腥气的衬衫扔进了洗衣袋，倒头睡下，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检察院报到了。
说起来，侯亮平在京州是有房子的，准确地说，是钟小艾的房子，他在汉东检察院任职那几年，就住在那里。后来他调去帝都，那套房子就被钟小艾趁机卖了，钱款一分不少地落进了她自己的账户，利利索索，连个商量的过程都省了。
所以这回侯亮平重回检察院，是真正意义上的两手空空，家当全无，只剩下一只拉杆箱。
检察院给他安排了一套单身宿舍。
门一推开，侯亮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沉默了将近三秒钟。
这个格局，这扇窗，这个朝向，他熟悉得很。
当年他在京海捅了娄子，被软禁在检察院期间，住的就是这间，或者说，就是和这间一模一样的屋子。
侯亮平把拉杆箱推进去，在床沿坐下来，在这间装满了旧记忆的屋子里，平静地坐了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开始归置东西。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旧地方住回来，不代表是退路，也可以是新的起点。
这个道理，侯亮平懂。
报到手续走完，他在院里跟几个老同事打了招呼，有认识他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他的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各有各的意思，侯亮平一律是笑着应对，不多解释，不多问。
没过多久，季昌明的办公室里，侯亮平被人领了进去。
亮平，好久不见啊。”
季昌明从椅子里起身，脸上是一种标准的、岁月打磨出来的、不带丝毫棱角的和煦，手伸出来，握了一下。
季检察长，侯亮平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毫不掩饰的调侃意味，你还欠我十盘黄花菜呢。”
季昌明脸上的和煦，在这一瞬间，细微地凝了一下。
十盘黄花菜。
这句话不用多解释，当年丁义珍那个案子，季昌明非要按程序先去省委汇报，险些让人跑了，虽然最后丁义珍还是落网了，但人没能活着交到侯亮平手里，这笔账，侯亮平记到了今天，一盘都没忘。
季昌明重新坐回去，脸上的笑调了调，语气里带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无奈：我说侯亮平啊，你这到底是来当局长的，还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侯亮平坐下来，挑了挑眉，没有接这个话。
他清楚季昌明心里在想什么。
当年这个老人，是真心想把陈海留下来、作为自己接班人来培养的。把陈海挪走，让侯亮平来，季昌明是一百个不甘心。可他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这件事轮不到他点头，也轮不到他摇头，沙瑞金拍了板，他季昌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其实从更深的一层来看，季昌明这个人，是个聪明人，是个能看清形势的人。他这辈子，干到检察长这个位置，再往上已经没有路了，这届干完，就是退下去的命，这一点他早就想清楚了。
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从没有把宝，完完全全地押在高育良身上。哪怕他之前跟汉大帮走得近，也始终留着余地，留着退路。
这也是为什么，当沙瑞金一到任，他比汉东省内大多数人，都更快地完成了那个微妙的转向。
他不是在趋炎附势，他是在给自己，再看好最后一班岗，体体面面地退出去。
这点心思，侯亮平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聪明人，各自心里揣着明白，面上却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就这么寒暄着，说着不痛不痒的话，把该走的程序走完，到了约定的时间，季昌明站起来，整了整外套：走吧，沙书记今天要见你。”
侯亮平跟着起身，理了理衬领。
这一个字，说得轻松，可他心里头，已经在这一刻，把昨晚在酒店里打好的那一整套腹稿，重新过了一遍。
昨天在养老院那一出，给沙瑞金留下的印象是真的糟，这件事侯亮平没有回避，也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他只是想着，今天这一关，得把那个糟糕的起点，拉回来。
至少，得拉回来一些。
到了省委，季昌明带着侯亮平，在一间会客室里落了座，等着。
屋里安静，茶是现沏的，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又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多时，门从外头推开，沙瑞金从门外走进来。
季昌明和侯亮平同时起身。
老季。沙瑞金先开口，冲季昌明点了点头，称呼里带着几分亲近，光是这两个字，就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沙书记。季昌明上前，跟沙瑞金握了握手，随即往旁边侧了一步，不忘在出门前，朝守在门外的那位白秘书，客客气气地招呼了一声，白处长，您好。”
白秘书向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见季昌明如此会来事，脸上淡淡地应了一声，神情里有几分不动声色的受用。
季昌明转过身，做出引荐的姿态，开口道：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从帝都过来的侯亮平同志。”
沙瑞金听完，脸上浮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头，有三分温和，有三分打量，还有四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把手伸了过去，侯亮平连忙伸手相握。
其实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沙瑞金声音不高，握着侯亮平的手，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嘴角带着那个琢磨不透的笑，话说得四两拨千斤：侯亮平同志，辛苦了啊。”
就这五个字，落在会客室这四方天地里，说完之后，沙瑞金已经转身，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顺手接过秘书递来的那杯茶，在主位落了座。
侯亮平站在原地，在心里头迅速把这五个字翻了个遍。
辛苦了。
这个辛苦，到底是在说他从帝都一路辗转来汉东的辛苦，还是在说他昨天在养老院的院子里，顶着烈日、抡着锄头刨地刨出了一身臭汗的辛苦？
侯亮平保持着脸上那副沉稳的神情，在心里头，已经悄悄地把脊背上那根弦，拉到了最紧。
他知道，真正的第一关，今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