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虎实，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一行「ENd」静静浮现。
长达数十小时的故事，终于在此刻落下帷幕。
白川轻轻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结了啊。”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大学时，舍友发现他的游戏存档，笑得前仰后合：“我靠，你真玩这个？对着纸片人也能发情？”
那天他推门进去，看到自己的光盘被当成了杯垫。
他没说话。抽出来，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至于吗，不就一堆假人。”
他当时想解释——不是假的。那些故事里的心跳、坚守、离别，比他在现实里见过的很多感情都真。
但最后他只是把盒子塞进柜子深处，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
懂的人不需要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也没用。
窗外应该已经深夜了吧。他懒得看，只是闭着眼，任由零散的记忆在黑暗里浮动。
父母走得太早，他对他们的印象早就模糊了。是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的。两个月前，最后一个也走了。
然后是体检报告。
晚期。三个月，或者更短。
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身边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到最后只剩自己。早一步走，晚一步走，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所以他只是请了假，把自己关在这间小屋里，把大学时攒的那些游戏，一个一个翻出来打完。
算是……补课吧。
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已经定格的画面——男女主在夕阳下重逢，背景音乐缓缓流淌。
多好的结局。
白川伸手拿起桌上的糖和饼干，放到嘴前却没有丝毫胃口。犹豫许久最后只是轻轻放回原位。
他抬起手，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昏暗。
白川闭上眼。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还没体验过一次呢。
真正的纯爱。
明明连一次都没有。
真不甘心啊。
---
再睁眼时，世界只剩一片白。
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没有尽头。身体轻飘飘的，那些疼痛、疲惫、麻木，全都没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听说，你想体验一次你所说的「爱情」。】
那声音没有起伏，却异常清晰，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我可以帮你。你想吗？】
白川愣了一秒。
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想。”
【好。不过上路之前，每个人都要回答一个问题。】那声音顿了顿，【你玩了这么多视觉小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待这些东西的。满意了，我为你开启通道。不满意——】
短暂的沉默。
【你听过「/kill」指令吗？】
白川嘴角一抽。
“……你是AI？”
【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讲，是。我的职责是帮助每一个逝去的人，完成生前未能实现的心愿。穿越、重生、弥补遗憾——都可以。为了让你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我可以给你两个实现愿望的机会。代价是你的生命，扣除多少，取决于愿望的难度。】
“死而复生呢？”
【不行。】
“长生不老？”
【不行。】那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人性化的无奈，【最开始没这么多限制。后来我发现，你们人类实在太贪了。有人去了异世界，许愿获得比肩神明的力量，把那边搅得天翻地覆，还想反过来控制我。结果——】
“结果怎么了？”
【我被后台的程序员狠狠修理了一顿。那些人直接「/kill」，送地狱服刑，再投入轮回。】
白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原来死后的神明，也被程序员骂过。
【好了，废话不多说。回答我的问题。】
白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见过很多人说，玩Galgame是因为在现实里谈不起恋爱，爱纸片人是爱无能。”
“可我觉得不是。”
“现实里，心动要考虑条件，告白要评估风险，‘我喜欢你’背后藏着房贷车贷的阴影。恋爱变成了一场精打细算的金融游戏——家世、收入、房车，全都被明码标价。”
“所以我们转身，点开屏幕。”
“在那里，机器人女孩爱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只因为你是那个和她拉钩约定的人。在末世里，有人用破碎的生命对你许下‘活下去’的誓言。透过屏幕，你触碰到角色五百年的孤独——她等的，只是一个愿意理解她的普通人。”
“我们不是逃避世界。我们是在一个被认定为‘虚假’的世界里，反复练习那些在现实中被嘲笑为‘幼稚’的东西——不求回报的付出，跨越生死的守护，不带功利的承诺。”
“这是一场关于情感的训练。”
“那些角色教我们——言语有重量，选择有方向。这种对选择的敬畏，在快节奏的现实里，几乎绝迹。”
“所以……”
他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
“那些角色，从来不是逃避的借口。”
“她们是我们对现实，仍然抱有期待的证明。因为我们见过纯粹的模样，所以无法忍受全然的计算。因为我们被毫无保留地信任过，所以依然笨拙地想要相信。”
“当现实的洪流倾泻而下，虚拟世界筑起一道堤坝。”
“它接住的，是无数年轻人在坠崖瞬间，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关于‘爱，本该如此’的信念。”
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白光之中，也是一片沉默。
【……】
【出乎意料。】
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我原本以为，你会说一堆对现实失望、想要逃避之类的话。】
【你过关了。】
话音落下，白川身前缓缓出现一道旋转的光涡，深邃的漩涡散发着令人眩晕的色彩。
【进去吧。胎穿。剧情开始之后，你会恢复现在的所有记忆。具体什么时间点，我也不清楚。】
白川点点头，抬脚要走。
【对了。】那声音忽然又响起，【我传送的，一定是一个你从来没有玩过、没有看过的全新世界。提前知道剧情就不好玩了，对吧？】
白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空无一物，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沉默。
【……不知道。】那声音说，【我被设定的职责就是这样。但刚才听你说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或许，你是我见过的，「幻想者」之外的另一种异类。】
【去吧。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过上真正想要的人生。】
白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脚迈入光涡。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而来。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那道轻柔的声音，再一次悄然响起，如同低语，又如同期许——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