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页上的字暗下去,纪尘的手还停在页边。
白翎炉圃里,水壶正冒着热气。清雪取过两只杯子,放在石台上,给他留出摊字谱的位置。
纪尘先回石安。
“料照韩师兄教的验。价钱、付钱找沈掌柜,这笔由她定。北衡肯出多少,不必跟。”
随后,他引出沈青竹那页的认纹,将石安方才报来的事送过去。
回字到了,只有一句。
“我正同他问价,你倒来得晚了。”
纪尘笑了一声,指腹离开铜页。
清雪将温水推到他手旁。两人早已辟谷,这壶水却是方才便温着的,她自己也端了一杯。
“有人接着办。”她道。
“等她的好消息。”
纪尘合拢字谱,喝了一口水。那页铜仍留在手边。
——
北山收料处,石安面前摆着两只敞开的木箱。
箱中灵铜铸成短条,断面暗红。料商蹲在另一头,将压箱底的几条也取出来,码在平石上。山风吹起他袖口,露出一道被炉火燎过的旧疤。
“十六条,八十斤。小友慢慢验,可别验到日头落下去。”
石安抬头朝西边看了一眼,又将铜条翻了个面。
“前辈,您方才说五枚一斤,仍作数?”
料商朝旁边努了努嘴。
北衡来的灰衣管事立在树下,腰间悬着宗门牌。他接过话:“五枚,再添二十灵砂。整批,我收。”
石安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八十斤,多十六枚下品灵石。
他把铜条放回平石,朝料商拱手。
“晚辈先验。您若要改价,也请先说。”
“现石五枚。”料商伸出五指,随后转向管事,“贵宗的价钱好,若今日能付齐,我也省事。”
管事从袖里取出一只钱袋,搁到箱角。
“一百二十枚先给你。余下的,月底到北路料库取。玉简押印,我给你留。”
料商摸了摸箱沿磨出的缺口。
“明日还要收下一批。铜出去了,钱也得回来。”
“你常在北路走,月底多十六枚,还不够你等?”
“道友,我手里拢共就这两箱。”
管事看过他的储物袋,手指在钱袋口捻了捻,将袋子留在原处。
“那便候着。落日前长青答不上来,你再找我。”
石安低头继续看铜。
刀刃渡入灵力,从铜条背面削下一片薄料。切面内外一色,他照韩修教过的法子,在薄片两端各落一道浅槽,将练气九层的灵力缓缓送进去。
光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未在中间散开。可是翻过薄片再送一次,光到边角时,忽然偏了。
石安将手撤回,盯着那处多看了一眼。
料商伸长脖子:“哪里有毛病?”
“我再看看。”
石安引出韩修的认纹,将切面与两次试灵的情形送去。页上的回光亮起,他边读边往刀尖看。
“先看槽是不是贴着边。留宽些再试,别把自己的刀伤算到人家料里。”
石安耳根热了。他换到薄片中间重落一槽,灵力送过,这回两面都亮到了头。
料商瞧见他的脸色,笑了。
“我这炉还以为白炼了。”
“是晚辈下刀偏了。”
石安把试片翻给他看,认了这一下,又将余下铜条一一查过断面。削下的薄片都放回原箱,最后连同它们一起上秤。
八十斤,足重。
韩修只让他买坊里所缺的数。他将沈青竹回过的备料数对了一遍,才送去验料结果。这批是料商另从外头收炼的存铜,与坡上两家合炼的那批分放着。
铜页又亮,沈青竹回了两行。
“八十斤,四百现石,全收。陶道友这几日在北山下收炉砂,请老人帮你找他,问肯不肯先垫这笔。”
“问明白,今日付清,五枚还卖不卖。”
石安抬起头,料商已俯身凑过来。
“有回话了?”
他把沈青竹的意思说完。料商立刻伸手,将箱角那只钱袋递还给灰衣管事。
“道友,承让这回。我的本钱等不得月底。”
管事接住袋子,目光扫过石安手中铜页。
“长青付钱的人,还在南边?”
“沈掌柜在长青。钱从近处找。”石安把铜页收进袖口。
管事朝料商道:“人若没来,光有这几行字可买不了铜。”
“所以我等到日落。”
料商将两箱铜都挪回脚边,取块旧布擦去手上的铜屑。
石安当面回字,确认价钱与期限,便去请老人。
老人听见陶姓,说昨日还见他在山下收砂,遣人去邻铺寻。不多时,陶修士赶到,袖口沾着白砂末,先听石安说完,又让他把沈青竹的回字逐句念清。
“货款我垫四百。回长青交货,你们把本金还我。护送小友、带这批铜,二十枚。”
“前回是五枚。”石安脱口道。
“前回随我自己的货捎一匣。这回带着你,要停下来让你行功歇息,至少五日。我的炉砂还没收齐。”
石安看过他的木盘,将原话发回。沈青竹很快应下,另录一枚玉简留在长青,将所欠本金与脚钱分开记清。
“请陶道友验货再垫,收款简带回来。你跟着他走,余下试料也带齐。”
石安应好,神识探入玉简核过领料的数,六斤老灵铜、两根银丝都在自己的匣里。他向老人辞行,顺便将韩修续炼的嘱咐当面说清。
陶修士随他回来时,料商正在收起平石上的散屑。
灰衣管事已往下一处料棚去了。走出不远,他停下同另一个背剑修士说了几句,两人一同向山下去,留在树下的钱袋也带走了。
料商看着他们走远,将空秤挂回箱钩。
“往后你们若常收,我就先来问一声。总这么等一回,货也攒不住。”
石安掏出玉简,把他常落脚的炉料铺记了进去。
“我交给沈掌柜。成色和价钱,还是得一批一批说。”
“这话实在。”
——
陶修士蹲到箱前,按石安留的槽又试了一回灵力,才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钱袋与玉简,放到两箱铜旁。
西边的日头还露着半边。
料商先以神识探过玉简,确认所记斤数与现价,才将钱袋打开。四百枚下品灵石分成数堆,灵光一过,成色与数目都点清了。
“齐。”
他在玉简里留下收款印记。陶修士也查过箱中铜料,石安把两箱一并收入储物袋,削过的那片样铜放在最上头。
料商拎起空秤,忽然笑起来。
“原想着明早还得催你们一回。”
陶修士指了指石安的袖口。
“人还在长青,价钱已经同我讲妥了。我替她垫四百,回山见货还钱。”
料商掂了掂钱袋。
“她的账,你倒放心。”
“上回那匣铜,谁验,谁点钱,一句没叫我多问。这趟二十枚脚钱,也说清了。”
他祭起窄木盘,盘边符纹逐一亮起。灵力撑开一道护罩,石安扶着盘沿踏上来,回头朝坡上作揖,老人站在垄外,以杖点了点地,示意他去。
木盘升起来前,石安向纪尘报了成交数目,又说陶修士垫了货款,二十枚脚钱回山一并结,自己随他回去。
纪尘在白翎收完字,回了一句“路上仔细”,便将铜页收进袖中。
清雪刚从静室出来,手记原本已随身收好。他迎过去,同她沿主巷查最后一遍留山的炉火。
这一趟,他们仍照原先说的,明日离山。
——
五日后入夜,长青匠坊门前亮起灯。
路上歇了五夜,石安每到落脚处便收页行功。出了北山阵路,薄铜早已没了回光,直到今日进长青界碑,袖里才又亮起来。
纪尘与清雪已按约离开白翎四日,仍在归途中。
陶修士陪石安交了货才走到案边。韩修将样铜试过,照箱中的数再验了一遍,朝沈青竹点头。八十斤新铜入库,原先北山分来的十一斤仍另放。沈青竹核清收款玉简,当面还给陶修士四百枚垫款,另付二十枚脚钱,两项各记一行。
石安的试料匣也交了,六斤老铜、两根银丝各归原格。韩修看他脸色尚好,指尖在他腕上一搭。练气九层的气走得匀,赶这几日路,功课也没丢。
“回去睡。明日少排你半日炉活,先行功。”
石安刚把自己的铜页收回,陶修士便叫住他。
“石小友,这东西,外头能买么?”
沈青竹抬起头。
“你想用在哪儿?”
“我常同几个人分头收料。一人在铺里候钱,几个往山里去。远处不敢指望,到了同一个集上,能招呼一声,就省得挨家找。”
沈青竹将匣盖合上。
“卖的只有近用册盘。十里内用得上,再远便不作保,也连不上山上这些页。货先交沈记号。”
陶修士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钱袋,放到案上。
“那劳沈掌柜替我问问。头一册,多少灵石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