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也不推辞，安然由着他伺候。
她心里清楚，这份细致妥帖是怀月给自己寻来的一份安心，她乐意成全。
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日，听心依月柠先前的吩咐，去请了府医过来。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余药箱搁在地上的轻响。
府医屏息凝神，指尖搭在月柠腕间，眉眼垂着，细细切脉。
怀月变成丫鬟的样子，立在侧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处，手心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耳朵却竖得老高，不肯放过府医一丝一毫的动静，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手，面上浮出郑重又恭贺的神色，躬身一礼：
“恭喜徽侧福晋！已有两月身孕，胎相安稳，孩子一切都好，只需安心静养便是。”
话音刚落，怀月几乎是往前半步，急步走到府医身侧，压着声音却掩不住满心焦灼：
“大夫！那……侧福晋这孕期，平日里都要留心些什么？
可有什么忌讳？”
府医见他这般紧张，便放缓了语速，一一细说：
“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切不可过度劳神，凡事少动气。
寒凉、活血之物一概要避开，像山楂、薏米、冰品都碰不得。
起居宜温和，夜里早些歇息，不要熬夜。
若是时常觉得倦怠嗜睡，都是寻常征兆，不必惊慌。
若见腹痛或是下红，一定要立刻传府医，万万不可耽搁。
日常饮食以清淡滋养为主，不必过度进补，过犹不及。”
怀月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里，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些叮嘱都誊写下来。
周遭几个近身伺候的下人也都悬着心听完，待确认胎象稳妥，脸上才纷纷漾开喜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座雍亲王府。
而正院宜修的书房，此刻正浸在一片沉沉的戾气里。
地上狼藉不堪，比上一回听闻年世兰有孕时还要混乱几分。
宣纸散落一地，不少先前她亲笔写就、还未收好的笺纸，尽数被生生撕碎，纸屑飘得到处都是。
茶盏摔在案角，一块碎瓷斜斜擦过剪秋的额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细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剪秋直挺挺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连抬手拭一拭伤口都不敢，大气也不敢出。
宜修立在书案前，脊背绷得笔直，一张脸阴沉沉的，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是说那寒香散万无一失吗？
怎么一个、两个，偏偏全都怀上了？！”
剪秋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一时不敢应声。
“有话便说！”
宜修猛地拔高了声调，冷厉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
剪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福晋。
按徽侧福晋这身孕的月份推算，该是刚入府第一晚便有了。
想来……许是和年侧福晋情形相近，本身体质康健，寒香散还没来得及在身子里起效用。”
“好，好一个体质康健。”
宜修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万没料到这两个人竟都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好运。
再睁眼时，方才那副近乎失控的狂躁已然褪去，面上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淬着刺骨的阴狠：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就一起除了吧。”
“福晋！万万不可啊！”
剪秋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惶，
“您打算对年氏腹中孩子下手，多少还得了德妃娘娘的允许，王爷那边虽尚有犹豫，心里至少是知情默许的。
可若是再把徽侧福晋这一胎也一并除去，动静若是闹大，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来，极有可能就查到您头上了！
风险实在太大！”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放心。我自有安排，绝不会叫人查到我的身上。”
剪秋怀着满心惊愕，飞快抬眼觑了宜修一眼，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福晋心口的火气还没散尽，她哪里敢多言半句，只恐无端引火烧身，忙借着躬身的由头，悄悄示意门外立着的小丫鬟进来，一行人敛声屏气，小心翼翼收拾起书房里满地狼藉的碎瓷与纸屑。
胤禛很快便知晓了月柠有孕的事。
不多时，他便踏着晴光往静姝院来了，面上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心底还在暗暗感慨：
世兰有孕，自己同冯氏不过寥寥一次，竟也添了一桩喜事。
苏培盛领着一众下人跟在身后，人人手里捧着盒匣，绫罗绸缎、珍玩药材满满当当，一路浩浩荡荡，抬着各样赏赐往院里送。
胤禛这份欢喜，是发自真心。
先前德妃与宜修早已在他耳边细细剖析过年世兰腹中孩子的利弊——
年羹尧兵权在握，若是年氏诞下阿哥，将来尾大不掉，实在难以制衡，那孩子“不好留”，这话他听了许多回。
只是一方面顾虑盛宠在怀的年世兰，一方面顾虑尚未出世的亲生骨肉，情分摆在那里，他心里始终摇摆不定，迟迟狠不下心肠。
可如今冯氏也怀了身孕，天平忽然就悄悄偏了。
有了这一桩新的指望，有了新的借口，先前那份对年世兰那一胎的犹豫与不舍，竟淡下去不少。
取舍在这一刻，终于在他心底落了实。
只是亲手处置骨肉，他到底不愿沾这份血腥，早已寻了由头，请旨过几日要离京办差，正好避开府里这些风波；
不能时常来静姝院，便只能借着厚赏，聊表心意。
他走到月柠身前，语气温和：
“你只管安心在院里静养，旁的事一概不必挂怀。
府里一应用度，但凡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回福晋。”
说着，他随意问道：
“还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本王说。”
月柠对着满架琳琅的赏赐，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半点波澜也无，只略一思忖，轻声开口：
“王爷，妾别无所求，只是挂念家中兄长，不知他近来诸事可还顺遂？”
胤禛闻言，当即笑道：
“这有何难。
明日你兄长要入府议事，等公事了结，我让人引你去偏厅，你们兄妹就在那里一道用膳说话便是。”
这话正中月柠心意。